《[太宰治]+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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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阴火-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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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完了七月,我又一次去拜访青扇,心里不知道这次会有些什么好结果,或者有些什么新的进展。结果到了一看,让我非常茫然,因为没有看到什么新的变化。
    那天,我从庭院绕到六叠房的回廊,只见他穿条裤衩盘腿坐在那里,两腿间放着一个大茶杯,用一根像芋头一样的短棒拼命地搅来搅去,我问他在干什么。
    “哎呀,在泡抹茶呢,你看,我还在搅,天气这么热,就喝这个最好了。怎么样?来一杯?”
    我注意到他讲话的方式有些变化了,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因为我得先喝了这杯茶。青扇将茶杯硬塞给我,接着又坐在我旁边,把脱下的有方格子的时髦单衣迅速穿了起来。我在走廊上坐下,无奈地品了品茶。刚一入口就有一种很舒服的苦味道,确实味道不错。
    “怎么样了?你过得还蛮滋润的呢,感觉喝这茶很优雅。”
    “也不是哪,这茶是因为味道不错才喝的。我正为写‘事实’而头痛不已呢。”
    “哎?”
    “还在写。”他扎起腰带,朝壁龛那边走去。
    壁龛放的石膏像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放了一个有牡丹花纹的袋子,里面好像装的是三弦琴。青扇到壁龛的角落一个竹制的书箱处翻了起来,然后拿了几张折起来的小纸片过来。
    “我想写这类东西,所以收集了一些资料。”
    我放下茶杯,收下了这两三张纸。这是妇女杂志上剪下来的,标题印着《四季的候鸟》。
    “怎样?这些照片不错吧?候鸟在海上由于浓雾而迷失方向,结果还是一直朝着一个方向飞翔,最后撞上灯塔而死去。照片上的就是它们成千上万的尸体。候鸟实在是一种悲哀的鸟,旅行就是它们生活的全部,因为它们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这就是它们的宿命。而我呢,就想对此做连续的描写。我是一只年轻的候鸟,从东到西,又由西往东在不断重复着旅程,最后在彷徨的过程中逐渐老去。朋友们一个一个死去,有被枪打下来的,有被巨浪吞噬的,有饿死的,有病死的,但是它们从来没有感受过鸟巢中的温暖,真是可悲。你应该听过一首歌叫《岸边海鸥闻潮音》,以前也给你讲过‘名人病’的事,比起杀人啦开飞机啦,还有更为轻松有趣的方法呢。而且流芳百世,那就是写出一本杰作来,就是这么回事。”






    我从他那滔滔不绝的声音里,又再次嗅到了他准备遮羞的意图。果不其然,正在说话的时候,有个脸色苍白、扎着日式发髻的少女偷偷朝着这边窥视,她长得很瘦,不是上次那个少女,又是个陌生人。
    “既然这样,那么你就好好写那本杰作吧。”
    “要回去了吗?再喝杯抹茶吧。”
    “不用了。”
    回家'福#哇@小&說下^載'途中我又烦恼起来,老是这样下去的话,肯定会酿成一场大灾难。世界上真有这种荒唐事?我现在已经越过了想痛骂他一顿的心情了,转而渐渐厌倦起来。不觉间我想起了候鸟的故事,猛然感到我跟他是那么的相似。并不是在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有着某种相同的气质。一想起我们都是候鸟,我就不安起来。究竟是他影响了我还是我影响了他?不管哪一种说起来都是一件悲剧。无论哪方,总是在不知不觉间侵蚀着对方的内心对吧?我期待着他脱胎换骨时再去拜访他,这点被他看穿了,从而激励着他必须为变化而不懈努力不是吗?越想越觉得他和我心有戚戚焉,这更加速了我对他的回应。
    青扇现在大概在写着那篇杰作吧!我开始对他的小说产生浓厚的兴趣,这时候去了趟花店,让老板在青扇的玄关旁边种起了南天竹。
    八月时,我在房总附近的海岸边大约住了两个月,一直到九月底为止。回来当天的下午,我迫不及待地带着一些鲽鱼干之类的土产去拜访青扇。这次不仅想跟他保持和睦关系,而且这次我非常用心,想加深这层关系。
    我刚进庭院,青扇就笑嘻嘻地出来迎接我。他的头发已经剪短了,比以前看上去更加年轻了,不过脸色有些不太好。他穿着藏青色碎白花纹的单衣,我也很想念他那消瘦的肩膀,走进了屋。房屋中间放着矮脚餐桌,桌上放有大约有一打啤酒和两个杯子。
    “真是不可思议。我确实感到今天你会来,哎呀,真的不可思议。所以一大早就张罗起来,恭候大驾,不可思议哪,好啦,请先坐下。”
    一会儿我们就开始优哉游哉地喝起了了啤酒。
    “怎么样?大作完成了?”
    “那个不行了,百日红上面的蝉子从早到晚叫个不停,烦得要死。”
    我不禁笑出声来。
    “这是真的呀。实在没办法,才去把头发剪得这么短,烦心的事还真是不少。不过,今天你能来简直太好了!”他故意搞怪地撅起黑黑的嘴唇,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你一直都留在这里的吗?”我将嘴边的酒杯放下。杯子里浮着一只蚊子一样的小虫,在泡沫里挣扎不停。
    “嗯。”青扇两手支着桌子,将杯子举得眼睛一样高,茫然凝视涨起来的泡沫,认真地说,“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啊,我买了些土特产。”
    “感激不尽。”
    他似乎还在想什么,没有看我带的鱼干而是一直盯着自己的杯子发呆,眼神发直,好像是已经喝醉了。我用小指尖把泡沫上的小虫挑起来以后,一声不响地把酒喝个干净。
    “有句话说得好:贫则贪。”他在那里唠叨个不停,“说得太对了,有了钱的话,清贫算什么东西!”
    “怎么了?有什么操心事吗?”
    我岔开腿,故意把目光移向庭院,心想真没法子操心他的琐事。
    “百日红还开着花吧?真是令人讨厌的花,都已经开了三个月了,想让它凋谢都谢不了,一点儿都不通人情。”
    我假装没有听见,拿起桌上的团扇,开始扇了起来。
    “听着,我又成了一个人了。”
    我转过头,他自己倒着啤酒,独自喝着闷酒。
    “我早就想问你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有了外遇?”
    “不是,是所有人都跑掉了,真是没办法。”
    “是不是被你骂跑的?你大概说错什么话了吧?这样说很不礼貌,不过你不是一直靠着女人的钱活着的吗?”
    “那全是假话。”他从桌子下面的香烟盒子里夹起一根烟,冷静地抽了起来,“真实情况是老家寄钱给我的,不过我常常换老婆倒是真的。瞧,从衣架到梳妆台,全都是我的家具,老婆从来是孑然一身地住到我这,像这样她们随时都可以离去,而不用担心从我这拿什么东西走。这可是我的发明哟。”
    “笨蛋!”我觉得有些悲哀,又喝下一大口酒来。







    “如果有钱的话就好了,我现在很想有钱,因为我的身体已经腐烂了,好想让五六丈的瀑布将我冲刷干净。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放开来和你这种好人交上朋友了。”
    “不用在意那些事情。”
    虽说我已经根本不奢望从他那里拿到房租了,但这事却没说得出来。因为他抽的是“希望”牌香烟,我想他不是没有钱。
    青扇发现我的视线停在他的烟上面,立刻全都明白了。
    “‘希望’这个牌子还不错,烟味既不太甜也不太辣,就是因为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所以我很喜欢。首先名字就起得不错,对不对?”他自己辩解了一番,然后又换了个语气说,“我已经开始动手写小说了,才写了十页,接着就写不下去了。”他指尖夹着烟,揩了揩鼻翼上冒出的油,“主要是因为写东西必须要有刺激,所以我拼命地存钱,等到有了十二三元了的时候,跑到咖啡厅去,好好挥霍一番,这样就可以用悔恨之情来刺激自己写作了。”
    “结果写出来了吗?”
    “还是不行。”
    我笑了出来,他也笑了起来,把烟扔到了院子里。
    “小说真是个无聊的东西,无论写得多么精彩,百年之前早有更加优秀的作品摆在那儿了,更新更时髦的作品其实百年之前就有人写过了,现在最多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怎么可能!我觉得后面的人才越写越好。”
    “不知道你从哪儿来的自信?不要妄下结论,你怎么能确定是这样的?好的作家都有自己的独特个性对吧,因为他要创造一种清高的气氛,可是候鸟就无法做到。”
    天渐渐黑了起来,青扇不停地扇着扇子驱赶小腿上的蚊子,因为旁边就是草丛,所以蚊子非常多。
    “但是有人说没有性格才是天才的特质呢!”
    我试探着这样说道,虽然他不高兴地撅起了嘴,但是还是轻轻笑了起来。我发现这点后顿时酒就醒了。果然如此!肯定是照我学的,以前我跟他最早的那位太太讲过天才的荒唐事,青扇也一定听过,刚才我那句话不过是想暗示他继续努力不要放弃。迄今为止,青扇这种异于常人的生活态度,完全有悖于我装成若无其事说话时对他的期望。这个男人竟然下意识地向我示弱起来,莫非下一步就是准备对我溜须拍马了吗?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做傻事也得有个分寸对吧?我也不能让这间房子闲置起来,地租从上个月起涨了一些,而且税、保险费和修缮费用也都是一笔大开支。不断给别人造成麻烦却又装成毫不在乎的样子,这种世上难得一见的无赖汉,难道不是和要饭的一个样吗?要想耍赖的话,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我说完就站了起来。
    “啊,今天晚上好像要吹笛子了。”他低声说着,把我送到了走廊边。
    我走到庭院前边的时候,因为太暗了,结果没找到木屐。
    “房东先生,停电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木屐,穿上后偷偷瞥了他一眼。青扇站在走廊前,茫然地望着清澈夜空下灯火通明的新宿。我想起来了,刚开始对他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此时终于想起来了。他长得不是像普希金,而是我以前的房客,啤酒师傅家那位满头短短银发的婆婆。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三个月之间我都没有再去青扇那里,当然他更不可能到我这来,只有有一次在澡堂碰到过他。
    那时将近晚上十二点了,澡堂都要关门了,他全身赤裸,疲倦地坐在更衣室的榻榻米上剪着脚指甲。似乎才从热水中起来不久,消瘦的肩膀上还冒着热乎乎的蒸汽,他看到我并没有太吃惊:“据说在晚上剪趾甲的时候就会有人死掉,这个澡堂里不知谁又去世了。房东先生,最近我的趾甲和头发长得很快。”
    他笑嘻嘻地边说边把趾甲剪得咔嚓咔嚓的,剪完之后突然慌慌张张地穿起了衣服,也没有看镜子就迅速地溜回家'福#哇@小&說下^載'。我感到这个人真是太无耻了,而且心中更加瞧不起这人。
    今年正月,我要到附近去拜年,顺便走到青扇那里瞧瞧。刚刚开门的时候,冷不防一只黄褐色瘦长的狗对我狂吠不已,真是吓了我一跳。他穿着鸡蛋黄色的儿童样式的套装,戴着个睡帽,好像返老还童了一样,按住狗脑袋说:“这只狗是年底时迷了路跑来的,我喂了它两三天,结果就对我非常忠心,见到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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