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往往》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来来往往- 第15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以肯定的是他绝对不能够接受日复一日的煮鸡蛋、生菜和面包。
    康伟业决心不在今天讨论不愉快问题,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天,是划时代的一天。康
伟业说:“那么林珠,你先休息,我去做饭。”
    林珠说:“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做饭?我不喜欢看到一个大男人在厨房忙碌。
今天实际上是我们的婚礼,你应该穿上礼服带我去最好的饭店。我不在乎暴露,我不在
乎别人怎么看我。今天你从机场到这里的一系列表现够谨慎的了,谨慎得近乎委琐。这
不是你的做派。再说,我们出去对你是没有什么损害的,别人只会猜测我怀疑我,说我
是二奶是妓女。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因为我爱你呀。”
    林珠从地板上一跃而起,激愤地走到康伟业的面前,直愣愣地盯着他的眼睛,等待
着他的表态。康伟业当然不愿意与林珠发生争执,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由着林珠的性
子出去招摇。林珠这一代人是无法理解段莉娜的,自然她也就无法想象他们所面临的危
险。这么一来,康伟业又发现了林珠性格的另一面。她不是少不更事,不是没轻没重,
她就是这样的人,新的一代人,什么都不怕。康伟业没有说话,他默默地伸出双臂把林
珠揽进了怀里。他怕。康伟业说:“是的,我怕。我怕你受到伤害。”
    为了不让林珠难堪,为了不使自己身上和屋里有异味,康伟业钻进厨房一会儿就出
来了。他没有系上围裙,男人的形象保持得很好。他们这顿具有历史意义的重大的晚宴
简单到只有几个盐水煮鸡蛋和一盘生黄瓜,林珠早已换下了婚纱,穿着松垮垮的休闲衫,
强打精神坐到了餐桌前。这一顿饭成了他们相爱以来最最无趣的一顿饭。
    康伟业林珠的新生活就这么开始了。开始得与他们的设想相去甚远。而且这相去甚
远的局面来得是如此突然。好像一首唱得好好的情歌,正在进入高潮部分,嗓子却裂了。
他们满以为拥有了他们独立而自由的小世界,爱情将生长得更加茁壮。满以为他们朝夕
相伴之后,他们会更加情深意浓。以前他们总是有许多话还没有说完就要分别,现在他
们有了时间和空间,那些没有说完的话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他们各自的心里都在悄
悄地着急,都在搜肠刮肚地寻找那些话,有时候他们以为找到了,一俟说出来才发觉不
是那么回事。他们面对着同样的形势,林珠潇洒自如,不以为然;康伟业如履薄冰,战
战兢兢。林珠渐渐地觉得康伟业不是以前的那个康伟业,康伟业也感到林珠与以前的林
珠大不相同。林珠坚持吃面包,面包却饱不了康伟业的肚子。连吃一顿香香的饭的共鸣
都没有,他们实在找不到他们所向往的夫妻感觉。夫妻不像情人,高雅情调是情人之间
爱情的骨架,夫妻就是要通俗一点的,有一些像酒肉朋友,一块儿饿了,一块儿饕餮大
吃,一块儿吃得肚儿溜圆,一块儿躺沙发上剔牙。康伟业和林珠通俗不了。在许多具体
的生活问题上,他们的看法极其地不一致。对于这种状况,他们都感到了极大的意外,
都有十分的尴尬。一旦觉察到了对方的尴尬,两人又都惶惑不安起来,都尽力地克制自
己,求大同存小异,相互之间越发地小心和客气了。
 
  


来来往往
15
  
    有一天,康伟业从镜子里发现自己有了白发。他不假思索地拔掉了一根,接着他又
发现了第二根第三根等等,康伟业住了手,呆呆地望着自己,忽然明白他的白发不是拔
拔就没有的了。
    康伟业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需要投入更大的精力,到了这一步,他是急流行舟,
不进则退。康伟业还要时时刻刻提防段莉娜的监督和暗算,要尽快地解决离婚问题。康
伟业上还有父母,下还有女儿;他要不断地关心他们,不断给予他们经济上的接济,不
断地给他们打电话,送他们去医院陪他们逛公园记住大小节日和他们的生日及时地给他
们买适合的礼物;现在老年人要上老年人大学发挥余热,孩子要上许多课外的补习班以
对付激烈的淘汰和竞争,康伟业都必须为他们操心,稍一疏忽地们就会有意见就会生气
就会在感情上陌生你和远离你,使你日夜都得不到安心。现在又添了一个需得小心伺候
的林珠。康伟业的确是在小心伺候,可是又好像挠痒痒没有挠对地方。康伟业日渐地感
到左支右绌。康伟业望着镜子里头的自己,看出自己是一副准备撤退的模样了。他想:
现在高科技如此发达,克隆人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傻瓜相机也可以把景物拍得非常清
晰,怎么没有谁设计制造出一个傻瓜生活呢?如果生活只需按动开关一切都很清晰的话,
康伟业就是倾家荡产也要购买一个那玩艺。
    林珠的日子也很不好过。康伟业在白天轻易地不来。晚上经常有生意上的应酬,应
酬完毕来到湖梦,不是精疲力竭就是酒醉醺醺。每周两天的大休也不是商人的,做生意
有什么休息不休息呢。即便休息一两天,康伟业也一定要抽一些时间陪陪他的女儿,带
她去麦当劳吃顿饭或者去公园玩碰碰车。康伟业还十分固执地不许林珠与他一块儿出门。
他总是瞻前顾后,探头探脑,总是觉得危险如影随形,这种举止和神态十分影响他的男
子汉形象,使林珠都为他感到难为情,康伟业说是一定要与段莉娜正式离了婚才堂堂正
正地带林珠出去。干嘛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呢?活得累不累呀?当然林珠没有把这话
当着康伟业的面说出来。林珠懂得男人爱听什么话不爱听什么话,康伟业对她够好的了。
所以她必须管住自己的嘴已。
    东湖边,杨柳岸,晓风中,残月里,一个现代女郎总是在独自散步,她缓缓地走过
来缓缓地走过去,披一肩丰厚的烫发,眼晕深黑,嘴唇猩红,在这淡雅素朴的江南景致
的衬托下,她是怪异的,神秘的,落寞的,忧郁的,没有来由的,没有根基的,没有归
宿的,她就是林珠。林珠想:这个叫做林珠的女子已经二十八岁了,红颜正在分分秒秒
的时间中流逝,一个女人的青春是不能够这么耗下去的。
    林珠不能够再对康伟业离婚的事情等闲视之。待到一问详情,林珠发现事情的原委
居然是这么可笑。仅仅是段莉娜不肯协议离婚就难倒了康伟业。于是,他们之间就发生
了一场激烈的谈话。
    林珠说:“去法院起诉不就行了吗?”
    康伟业说:“不行。闹到法院我的女儿就得上法庭。”
    林珠不明白,说:“上法庭就上法庭呗。”
    康伟业说:“我怎么能够让我的女儿这么小就上法庭?”
    林珠更加不明白了:“法庭是最讲道理的地方,它有什么不好吗?”
    康伟业说:“对孩子当然不好。闹到了法庭这一步,段莉娜这种人什么绝情的话丑
恶的话都说得出来,我不能让我女儿看到和听到这一切,这会影响她一生的正常生活的。”
    林珠说:“一切都还没有做过,你就认定自己的推断是准确的?”
    康伟业说:“你没有孩子,你不可能体会到这一点。”
    林珠说:“我就是孩子。我的父母没有爱情我会赞成他们离婚的。事实上我现在的
父亲就不是我的生父。我们相处得很好。”
    康伟业说:“你就没有想一想,有多少女孩子像你这么现代呢?我的女儿是比较传
统的。”
    林珠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康伟业说:“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林珠说:“我没有说你贬低我,你这是此地无银了。”
    康伟业说:“林珠!你不要这样,我的压力已经够大的了!”
    林珠说:“那你以为我很轻松是不是?我在无事生非是不是?”
    康伟业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说:“你不是不在乎名分吗?你不是可以永远等待
我吗?按你说的去做,不要管这件破事,迟早我会把事情搞定的。”
    林珠也不控制自己了:“你搞没有搞错?你以为我关心这件事情就等于在乎自己的
名分?我告诉你,我还是我。我没有着急。我不是在催促你离婚。我是认为你的思维方
式整个是一个大错误!”
    康伟业说:“那是你的认为。我的鞋合脚不合脚,我应该怎么把它脱下来,这个没
有别人比我更清楚。”
    林珠说:“那当然!别人哪里知道你们漫长婚姻生活当中剪不断理还乱的细微未节
呢?”
    康伟业气恼他说:“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林珠更加气恼地说:“我他妈没有什么意思!”
    康伟业和林珠的脸都白了。两人好像素不相识一样对望着。林珠的眼泪颤颤抖抖地
滚落下来。康伟业心一横,摔门出去了。开着车,在东湖的环湖公路上兜了几圈。凌晨
时分,康伟业回来,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林珠猛地扑上来,两人交颈擦鬓地哭了。
    第二天,康伟业在办公室接到了林珠的电话。林珠在电话里戚然一笑,说:“伟业,
也许我还是先离开一段时间的好,你说呢?”
    一听这话,康伟业便叫了一声“林珠!”他发现自己的喉头在哽咽,就把电话从耳
边移开了。等他克制住自己,再去听电话,电话里已经是一片忙音。仿佛马蹄踏踏,落
花纷纷。他知道林珠去意已定。
    分手的结局就这么横空地出现了。林珠临行之前,唯一的要求就是她要请康伟业吃
一顿公开的饭。康伟业自然是不能不答应的,这顿饭纵然是刀山火海他也得上。
    这天林珠一身素黑,只翻了一副白衬衣的领子在外面,戴着一副宽边变色眼镜,指
甲换了朱红的颜色,红得与鲜血一般,这凄艳的颜色十指点点,飘忽移动在林珠的素装
上,令康伟业触目惊心,印象深刻无比。林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林珠开车,她幽怨他
说她在武汉的马路上还没有开过车呢。一路上,林珠不主动说话。康伟业为了打破沉闷,
不住地聊着从车窗看到的情形:霸道的公汽,可恨的骑车人,滑稽的广告用语。林珠也
附和一句两句。他们聊的都是一些浮在社会生活表面上的泡沫,都是与他们内心深处无
关的东西。林珠把康伟业带到了汉口的五洲大酒店。从进入大厅的时候起,林珠就轻轻
地挽住了康伟业的手臂。他们缓缓地从容安然地来到了顶楼的旋转餐厅。餐桌上是林珠
久违了的上了浆的洁白桌布,久违了的镀银餐具,林珠像老友重逢那样熟捻地摸了摸它
们。四位穿着黑色礼服的提琴手在演奏弦乐四重奏,是古典得快要成为时髦了的莫扎特:
快板,慢板和小步舞曲。林珠是听得出来莫扎特的,她在北京经常听。康伟业就听不出
来了,他只听见了音乐的声音,看见夜的城市在音乐声中缓慢地旋转,他记住了他们分
手这一天的底色和基调。
    林珠取下了眼镜,看见他们桌上是一支不大新鲜的红玫瑰。林珠用手指把它拈起来
向餐厅领班示意了一下。领班颠颠地过来,抱歉地换了一支新鲜的,却是黄玫瑰。康伟
业不愿意引人注目,说:“黄的就黄的吧。”林珠点了点头。菜是自助式的。康伟业再
一次地要了王朝干红葡萄酒。林珠阻拦了他。
    林珠说:“我请客。我想请�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