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疯人院里的小磨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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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疯人院里的小磨盘-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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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睬她,程婷婷就干脆地从牙缝挤出两个字:〃活该!〃
  雨水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向下流着混浊的水。这一道道的雨水使小磨盘联想到四面街的柳树,它们的形态实在是太相像了,难道说那柳树平素垂下的就是一树雨丝?难怪走到柳树那里会有一种清凉的感觉。莫老师穿着件白衬衣,衬衣的下摆掖在灰色的裤子里,大约是想使矮个的他显得挺拨一些吧。他在黑板上写了五个生字,教大家去念。莫老师念一声,同学们就异口同声地跟着念一声,程婷婷大约觉得念字是有趣的,她把小人书撇下,大声地念,小磨盘很不习惯她过于洪亮的声音,那真像妇女在葬礼上号丧。他现在又控制不住地看着学校的一切都不顺眼了。比如那块黑板,怎么看怎么像帖膏药,仿佛墙壁发了潮,要贴上它祛祛湿气。再说那五个生字,它们只有〃大〃字长得还不难看,像是一个人甩开双臂在飞跑,很有生气。而其它的四个字,不是看着老气横秋,如〃爸〃字;就是招遥过分,如〃兴〃字;而那个〃片〃字,在小磨盘眼里它就是打满了补丁的衣服。还有,那个发音为〃白〃的字,他觉得应该叫〃烟〃才对,难道那不是一个烟筒冒出一缕烟的样子吗?这些字在他眼里就是几个风干了的马粪蛋,根本不值得拾捡。
  中午放学的时候,小磨盘打着伞,提着饭包,按照早晨牟师傅指点给他的,朝校园外斜对面的一家挂着红字牌匾的水果店起去。店外遗落着一些废纸和两只烂梨,小磨盘踩中了其中的一只,差点被滑倒了。店门是果绿色的,钉了一层胶合板,也许是风吹雨打的缘故,这门有些京戏形,表面凹凸不平,门关得不严,露着缝。小磨盘一推开门,就见一堆鲜艳的水果背后站着一个握着苍蝇拍的老太婆,也许是被那水灵而又色彩艳丽的水果反衬的缘故吧,她看上去非常干瘪,邋遢,头发乱蓬蓬的,衣裳穿得扭扭歪歪,仿佛是系错位了扣子。她见小磨盘,眼皮跳了几下,好像她的眼皮会认人似的,她说:〃你就是疯人院的小磨盘吧?〃小磨盘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他环顾左右,见这水果店并不是很大,也就是仙人铺子火二娘供神像的屋子那般大。屋子的两侧都镶有整块的大镜子,因而水果不惟体现在货架上,还飞到了镜子里,感觉一屋子都是水果。
  〃昨天就开学了,你怎么没来?〃她说完这话,突然敛声屏气地把目光放在一堆鲜红的草莓上,然后出其不意地挥舞着苍蝇拍,,〃啪〃地一声拍了下去。拍过后,她嘟嚷道:〃一立了秋,这苍蝇在外面就呆不住了,一个劲儿地往屋里钻,偷吃我的水果,个个养得肥头大耳的!〃说完,她钻出柜台,给小磨盘拎出一个板凳,放在一摞纸箱的跟前,对他说:〃你坐这吃饭吧。你妈跟我说了,要是你嫌吃凉,就帮你热热。我这里倒是有个小煤油炉,不过用起来怪费油的,我自己有的时候都不舍得使。我看你带的什么饭,能不热就不热了!〃说着,她夺过小磨盘的饭包,打开饭盒,只看了一眼她就叫了起来:〃哎呀,你一个人能吃得了这满满一盒饭么?啧啧,还吃得这么好,又有鱼又有肉的,简直就是过年了!〃老太婆提出来,饭可以帮他热,因为今天下雨,天凉,不过看他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她就帮他吃点。小磨盘没有反对,他想进了她的水果店,一切就得听她的了。老太婆一边点煤油炉,一边和小磨盘说话。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对了,你妈说她在疯人院的灶房上班,难怪你带的饭又多又好,现今这世道,真是干啥吃啥!〃
  也许是雨天的缘故吧,从小磨盘进来之后,一个顾客也没有来。老太婆热好了饭后,从柜台里取出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先自从饭盒里拨拉出一些饭菜,然后把余下的递给小磨盘。小磨盘一见剩下的饭菜不很多了,就飞快地吃了起来,吃完,他觉得很累,就把空饭盒一扣,放进饭包里,身子向仰,靠在纸箱上,打算着眯一觉。才合上眼睛,他就被才能太婆给喊精神了:〃哎哎〃,我说你个小小孩伢倒是挺会享福的哇,吃完了就想睡,这怎么行呢,起来起来,帮我把这些狗苍蝇都拍了,省得它们嗡嗡地闹得我头疼!〃说着,她已把苍蝇拍甩了过来。小磨盘只得站起来,去寻觅苍蝇的踪迹。他在苹果堆一下子发现了两只,它们挨得非常近,给了他个一箭双雕的好机会,小磨盘奋力起苍蝇拍,使劲拍下去,苍蝇死没死他不知道,苹果倒是让他给拍得骨碌了满地,气得老太婆直骂他〃笨蛋〃,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眼尖地发现这老太婆的胸前落上了一只苍蝇,他毫不犹豫地又挥拍去打,打得老太婆嗷嗷直叫,说是她的肺被拍碎了,声言让小磨盘的妈妈给她换个新肺。小磨盘就:〃我妈妈可爱咳嗽呢,秦师傅说她的肺子肯定有毛病,你换她的,不等于是白换?〃说得老太婆笑了起来,她俯身捡苹果的时候对他说:〃你妈有了你,一天到晚的就不会寂寞了。〃说完,她叹了一口气。
  小磨盘走出水果店的时雨已经小得多了。但是天还没有晴,不过那云层不那么厚,也不那么发乌了。小磨盘没有打雨伞,他喜欢毛茸茸的细雨,它温柔可人。他走向教室的时候碰到了他班的班长,他穿了件天蓝色的雨衣,边走边啃一截甘蔗,他主动走到小磨盘跟前,问他:〃你今年年多大?〃
  小磨盘毫不介意地说:〃我十二了。〃

  班长炫耀地说:〃你看看我,才八岁,我比你高多少啊!〃
  小磨盘这才想起,他之所以当选为班长,就是因为他是全班同学中个子最高的。不过他不觉得这个高个子有什么什得他羡慕的地方。
  〃你知道吗?老师为什么把你和程婷婷弄到一桌,因为你们俩都有点傻!〃班长吐出一口甘蔗渣,对小磨盘轻声说:〃我看你比程婷婷强多了,你知道么,程婷婷连自已的十个手指都数不下来!〃
  小磨盘站在雨中,他不往教室走了。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这侮辱是莫老师带给他的,他任什么认定自己是傻子?一旦知道了真相,他就坚决不想和程婷婷同桌了,他一手抓着伞,一手提着饭包,直奔办公室而去。
  莫老师还没有来,他就站在办公室的走廊等他。陆陆续续有老师来上班了。小磨盘碰到那个扁嘴巴的李老师,她见了他撇了撇嘴,很不屑一顾的样子。小磨盘第二次上学的失败与她有着直接关系。她是图画老师,在她的课上,她让小磨盘辨认几种颜色,小磨盘就说颜色其实都是一样的,因为它们都会变化,没有纯粹本色颜色。比如说蓝色,它在阳光下是蓝色,可它在黑暗处就是青色的。再比如说绿色,它在陆地上是浅绿垢,可是它的影子要是进了河水中,它的绿就浓得似乎用桨都划不开了。气得李老师骂他是疯人院外跑出来的小疯子,小磨盘就冲到讲台上,咬了她的胳膊一口。也许李老师仍没忘记那疼痛,她在开门的时候,报复性地踢了门一下。小磨盘想那是门在疼,我并不疼,于是满不在乎继续等。
  莫老师终于来了。他看上去很没精神的样子。见了小磨盘,他皱了皱眉,问他:〃你找我有事吗?〃小磨盘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对莫老师说:〃我不和程婷婷一个桌了。〃
  〃为什么?〃莫才能师问:〃她欺负你了吗?〃
  小磨盘摇了摇头,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傻瓜,我不和程婷婷一桌!〃
  〃你刚和程婷婷同桌两天就要调座,这可不行。〃莫老师打了一个哈欠,说:〃马上就到上课时间了,你赶快回教室去吧。〃小磨盘眼里涌上了泪花,他宣誓似的对莫老师说:〃你要是不给我换座,我就站在讲台听课。〃莫老师以为他这是在威胁他,就说:〃你不嫌累的话,你就天天站着听课!〃
  小磨盘果然说到做到,从这天下午开始,他就站在讲台听课。他直溜溜地站头号,像棵被修剪得恰到好处的小树似的。老师吆喝他回座位,他就像没听见似的,纹丝不动。学生们都不看黑板了,他们把目光都放在小磨盘身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自讨苦吃。他穿着一套蓝衣服,垂着手,微微仰着头号,他的细脖子上的那颗脑袋真的跟磨盘一样圆。他的眼睛不大,通常给人种疲倦感,仿佛他一直很累似的。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始终放在窗外,仿佛雨的忧郁气息进入了他的双眸,他的眼睛是阴郁的。不管各科老师以什么方式撵他回座位,他都充耳不闻,依然我行我素。他就这样坚持了足足三天,莫老师迫不得已给他调了座位。他的新同桌是个眼神活跃的小姑娘,是个大豁牙。她一笑,一看到她空洞的嘴,小磨盘就以为她是找他要吃的。因为她看上去很机灵,又比程婷婷俊,小磨盘的屈辱感也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知飘哪儿去了。。

  六
  双休日到了,小磨盘不用上学去了,他懒在被窝里,用被子早罩着头,饶有兴致地看阳光。由于棉絮有薄有厚,所以阳光就能穿透薄的棉絮,呈现一块温柔的亮色。这一块连的亮色就像蓝天上的白云一样妖娆动人。它们形状不一,有的圆圆的像个鹅蛋,有的曲曲弯弯的像条正在爬行的蛇,还有的像一头面临着屠戮命运的四脚朝天的猪。当然,也有像鸡雏、酒杯和花朵的。小磨盘觉得这时阳光就是画笔,它们无所不能。
  未等他欣赏够棉絮里的阳光,菊师傅回来了,她见小磨盘还没有起来,就去掀他的被窝。她的手很凉,像是在冷水中浸泡过,她触着小磨盘脊梁的时候,他不由激灵了一下。
  菊师傅说:〃起来吃饭了,吃了饭还有事呢。〃
  小磨盘问:〃什么事啊?〃菊师傅没有作答,她麻利地去叠被子。小磨盘知道,妈妈说话是很吝惜的,仿佛那话是金子,说多了就会有损失似的。
  一出被窝,小磨盘就被从窗口汹涌而入的阳光给刺得半晌不开眼睛。秋天的太阳就是这样,它一旦不被云层所阻挡住,一出来就是无比地光华灿烂,看上去就像一个成熟了的汁液饱满的甜瓜,让人有采摘阔的欲望。狭小的屋子因着无处不在的阳光而显得宽阔多了,仿佛阳光是一种强有力的膨化剂。
  他们所住的屋子就在灶远走高飞主的隔壁,也就十二三平方米左右的样子。屋里除了两张木床之外,就是墙角的摞在一起的两口箱子,里面装着他母子的衣服和菊师傅攒下的一些家底。窗前有一条形木桌,上面摆着暖水瓶、牙缸、木梳、几本被小磨盘翻烂了的小人书、香皂盒、茶杯以及用一个圆肚形的酒瓶所插着的几枝绿色绢花。那个酒瓶还是秦师傅喝酒丢下来的,菊师傅看它的样子可爱,就捡回来当花瓶用了。在桌子旁边,有一个铁质洗脸架。至于墙壁,它热闹得无法形容了。那上面净挂丰些没用的东西,比如用草绳编成的车轮,被磨得出了洞的破帽子,用纸盒铰成的涂着鲜艳色彩的小人等等,其中有不少是疯子送给小磨盘的,如那个草绳车轮,就是魏大华给编的;还有的是他在八方街和四面街亲逛的时候捡到的,如已经坏得不能反修的手电筒、残了多半的花纹漂亮的瓷盘等。小磨盘将它们全都用绳子捆起来,一样样地吊到墙上,这些东西忽高忽低地悬挂着,使白墙上有了或浓或淡的阴影。墙上惟一正经的东西,是个镜框,那是个四四方方的栗色核桃木的镜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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