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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磨盘的爸爸曾经是位优秀的军人,退役后被分配到林河县武装部,小磨盘的妈妈就是那时和他认识并结了婚的。谁承想他家有家族精神病的遗传病史,小磨盘一岁的时候,他就开始丢三落四,常常是说了前半句话,后半句就忘了。他在武装部上班是佩带手枪的,有一回,他竟把手枪别在自行车的车把上,往来的行人看见了无不胆寒。直到此时,他才战战兢兢地向菊师傅讲了他家的精神遗传病,而在此之前,菊师脯却一无所知,只是听丈夫说婆婆是自杀死的。至于仍然健在的南方的姑姑,她已经在精神病院度过了近二十年的光阴。而这一切,他当时是竭力隐瞒的,他爱小磨盘的妈妈,怕说了以后会失去她。况且,他有四兄妹,谁知道这病在这一代会不会遗传,真的遗传的话又会遗传给谁呢?当丈夫的精神越来越失常后,他们来到了柳安精神病院,只住了一周,小磨盘的爸爸就死了,他溜进了护士值班室,用一把剪刀挑开自己的腹部,自杀身亡。而那时的护士一个去查房了,另一个去上厕所了。在丈夫的死是否属于医疗事故上,院方态度坚决,认为病人死前是清醒理智的,他是自杀,不属于医疗事故。而菊师傅则认为,患者死在你们医院里,你们没有看护好,责任完全在于院方。小磨盘的妈妈迫不得已和疯人院打了一场官司,以她胜诉而结案。在事故赔偿上,小磨盘的妈妈提出来可以少要些钱,他想到疯人院来上班,医院同意了她的要求,把她安排到灶房工作。那时的小磨盘只有两岁。她并不是喜欢疯人院的工作,而是为自己的儿子隐隐担扰,怕小磨盘有一天也会遗传上这种病。万一真有那一天,无论在治疗还是在护理上,她都会方便许多。
菊师傅对待小磨盘,总是提心吊胆的。他从小在疯人院长大,在他三四岁的时候,菊师傅常常把他独自锁在小屋里。后来,她发现这孩子很蔫,见了人不爱说话,只好把他放到院子里去玩。他个子矮,爬不出围墙,而且站口又有值班的,他也走不丢。这样,菊师傅在灶房仍能安心地干活。院子里游走的基本都是那些疯子,小磨盘逐渐地和他们混熟了,而且非常喜欢他们。菊师傅很担心那些疯子万一疯病发作,会伤了小磨盘,她并没有去想儿子常和疯子在一起,对他的心理会有什么不良影响。那些疯子也怪,他们来了一批又一批,不管是重症还是轻症,他们从来没有碰过小磨盘一个手指头。有的时他们正发着疯,几个医生也按不住病人的时候,小磨盘一旦出现了,那真就像彩虹出现了,疯子立刻就安静下来了。所以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他们都不阻止小磨盘和疯子玩,疯子见了他,总是喜形于色。小磨盘由于和他们处深处了有了感情,碰到病人康复要出院的时候,他就要难过好几天,寝食不安,常常泪汪汪的。所以菊师傅最怕的就是有人出院,她怕小磨盘受刺激。有两个已经出院三年的人。他们一直没有忘记小磨盘,春节时还惦记着给他寄件衣服或者是一袋糖果。这事疯人院的医生都知道,他们觉得心理很不平衡,因为精神恢复了的正常的患者并不给他们写一封感谢信,而没有参与任保治疗的小磨盘却受到了礼遇。
小磨盘穿好衣服,洗过脸,就到了隔壁的灶房。灶房正在蒸馒头,到处是哈气,小磨盘什么也看不清楚,简直不知道该去啊里找吃的。正在他犹豫的时候,王师傅出门泼脏水发现了他,王师傅〃哎呀〃叫了一声说:〃可是让你得着大礼拜了,是不是把脸都睡胖了?〃秦师傅正在切肉,他听到小磨盘来了,就扔下菜刀,把一碗蒸好的米粉肉捧到灶台上。小磨盘敞开门,让哈气往外跑,待到里面能看清东西了,他这才走进去。他发现了灶台上摆的米粉肉,简直有点喜出望外,这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秦师傅蒸的米粉肉香而不腻,有点微微的辣味,他吃上两碗都不觉得过瘾。小磨盘有点不相信这肉是给他的,可它明明白白地摆在灶台上,只有他才喜欢蹲在那里吃东西。他怯生生地看了看奏师傅,生怕那是他的酒肴,自己吃了又会被揪耳朵。秦师傅看出了小磨盘的不安,咳嗽了一声,说〃你上学费脑子,秦大爷犒劳犒劳你,快吃吧,都蒸出一个钟头了,不是我帮你给它扣起来,凉了不说,苍蝇也会帮你吃了一半的!〃
小磨盘如往常一样蹲在灶台前,捧起米粉肉,把手指头当筷子用,很仔细地吃了起来。以往他吃好东西,困为怕秦师傅逮着,总是风风火火的,可是今天,秦师傅准许他吃,他就要好好享受一番。他吃得很慢很慢,时不时地咂摸咂摸嘴。本来他吃东西时就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这下因着心情的放松,他觉得浑身更加的绵软无力,他眯缝着眼睛,看上去简直就偈是睡着了,但他的嘴却在有节奏地蠕动着。秦师傅觑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得笑着对倒完脏水回来的王师傅说:〃瞧瞧他,比地主还会享受!〃王师傅也笑了,他感叹道:〃有福谁都会享啊!〃
馒头蒸熟了,王师傅去起笼屉了。随着一格一格笼屉的挪开,哈气也就越来越浓,它们潮涌般地袭来,使灶房仿佛下了场大雾似的。小磨盘又看不清周围的物件了,他想这跟坐在云彩上吃饭有什么区别,自己现在不就是仙人一个吗?待馒头起完了,哈气像一群被赶出栏的羊群一样纷纷消失,秦师傅的切菜声也止息之后,小磨盘吃完了米粉肉。碗空得亮晶晶的,而他的手掼也被油沾染得泛着亮光。秦师傅扔给小磨盘一块抹布,对他说:〃快擦擦你手,要不你把衣服蹭上油,你你妈又得给你洗衣服了,你就不知道心疼点?〃小磨盘慢腾腾地站了起来,用抹布象征性地擦擦手,他恹恹无力地说:〃你们怎么不知道心疼她?非让我心疼她。〃秦师傅乐了,他说:〃她是你妈呀,跟你是一家人,你不心疼她谁尽疼她?〃小磨盘有气无力地说:〃那你们谁娶她,跟她不就是一家人了吗?〃两位师傅笑得前仰合的,王师傅颤着声说:〃你王大爷是不行了,我要是娶了你妈,那就是犯了重婚罪,要蹲笆篱子的!这个事啊,就得你秦大爷去做了,他的老伴死了,他能娶你妈的,就看你想不想要他这个爸了!〃小磨盘说:〃我妈跟谁我都乐意。是她要找老爷们儿,又不是我找爸,她乐意就行。不过听仙人铺子的火二娘说了,秦师傅岁数太大了,我妈可能不乐意的。〃王师傅插话说:〃火二娘这是吃醋!她看上了秦师傅,去年还做了一双鞋给秦师傅,人家没要那鞋,她就糟践你秦大爷!〃小磨盘挑了一下眼皮说:〃火二娘那么能耐,有那么多的神仙帮忙,她还不是想要谁就能要了谁啊!啊像我妈,没本事不说,还成年地穿着绿衣服,谁要是跟了她,还不把人的眼睛给看绿了,跟狼一个色!〃灶房的笑声简直就可以用爆炸来形容了,王师傅像头冬眠的熊一样蹲坐在了地上,他实在是笑得站不住院了;秦师傅本来嘴就大,这回他笑得要把两个嘴角经撑破了,而且他的鼻涕和眼泪都下来了,弄得满面鬼画符似的,十分滑稽。杨师傅外出买菜回来,远远地听见这非同寻常的笑声,就想灶房一定有热闹事发生了。进了门一见小磨盘在里面,杨师傅就明白了八九分,他拍了一下他的脑门,说:〃是不是在学校出了什么丑了?〃小磨盘说:〃我会出什么丑?我让莫老师出了丑呢!他把我和一个傻瓜分在一桌,我没干,我给他示威,在讲台上站了三天,老师就给我换了座位!〃小磨盘沾沾自喜地说着,之后,没忘了叮嘱三位师傅:〃你们可别告诉我妈妈呀,她要是知道了,就得罚我了,她生气时老看着我挂在墙上的东西不顺眼。〃
正在说笑间,菊师傅来了,她走路轻飘飘的,没有声音,人们是从屋子突然黯淡了判断出她来了的。她倚在门框那边,挡住了很多阳光。她问小磨盘:〃你还没有吃完么?〃
〃吃完了,我吃了一碗米粉肉呢,秦师傅说我上学费脑子,给我补补!〃
秦师傅〃咳〃了一声,说:〃这小嘴还挺会说的呢,到底是上了学,长了心眼,有出息了!〃他停顿了一十,又对菊师傅说:〃你就指望小磨盘吧,这孩子是块料,将来错不了!〃
菊师傅的脸立刻就温和了,而且有了笑影。她对小磨盘柔声说:〃吃完了就跟妈妈走吧,张唠叨要出院了,他昨天就该走的,他家人都来接他了,可他非要见了你再走,多留了一天。我可跟你说,一会见了张唠叨,你可不许哭哭啼啼的,他要是不走的话,他家拉的饥荒就能把他妈都给埋了!〃
对于张唠叨的走,小磨盘是有思想准备的,因为他听林护士讲过,张唠叨的媳妇跟别人好了,不再管他了,他家里没有钱让他继续住这里了,他欠了不少医药费,医院不能让他再住这么欠下去了。
小磨盘闷闷不乐地跟着菊师傅穿过院子,经过小花园的时候,他一想将来再也不能在这里见到张唠叨了,就忍不住哭了起来。花园里没有人,疯子们还没到该出来的时候,小磨盘见爬到鱼鳞松上的爬山虎已经蔫了,就愈发地伤心,他哭得直抽搭。菊师傅在一旁说:〃要哭就在外面哭利索了。〃
疯人院病房的走廊总是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小磨盘非常不愿意来这里。水磨石的地面很脏,墙壁也多年末粉刷了,上面尘埃累累,墙壁角处甚至结了蜘蛛网。穿白衣的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着,他们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做派,很紧张很严肃的样子,小磨盘觉得他们倒象是病人,而那些满面笑容的疯子则是正常人。轻症患者大都住二楼西侧,一般是两个人一间屋子。小磨盘和妈妈上了楼,推开〃16〃号门,他看见张唠叨的老母亲满面忧戚地坐在病床上,而已经换下了病服的张唠叨站在窗前朝外面望着什么。和张唠叨对床的李竹板看见小磨盘来了,就大叫了一声:〃来了来了!〃张唠叨回过头,他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他很委屈地对小磨盘说:〃我要走了,我满脑子的知识要爆炸了,可是没人要我的知识,他们要的是阴谋诡计!小磨盘你可记住了,学习不能学多了,人的脑子装东西是有限的,就像一个水缸,它明明只能盛三桶水,你非要给它盛五桶,它不冒才怪呢!〃小磨盘点了点头。张唠叨接着嘱咐说:〃你以后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