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年成一割,而波分两岸
旗飘二色,字有繁简
书有横直,各有各的气节
不变的仍是廿四个节气……
浪子已老了,唯山河不变
沧海不枯,五老的花岗石不烂
母校的钟声悠悠不断,隔着
一排相思树淡淡的雨雾
从四十年代的尽头传来
恍惚在唤我,逃学的旧生
骑着当日年少的跑车
去白墙红瓦的囊萤楼上课
应邀至中央电视台“读书时间”节目,接受刘伟教授专访。1997年9月9日。
余光中的中学时期在四川嘉陵江畔度过,对于四川他自有一份很深的感情。1996年,他应邀到四川大学演讲,会晤了神交已久的诗人流沙河,与流沙河伉俪一同去凭吊丞相祠堂和杜工部草堂。在海报上他看见一位典型的蜀地老者抽着旱烟筒,思绪一下子被推回半世纪前,还原成当日那个“川娃儿”,日日夜夜听着嘉陵江在耳边滔滔南下。想到自己一去就是半个世纪,再回首已是霜雪满头,不禁感慨万千了。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一部分感伤东北行
1997年,余光中夫妇去英国看二女幼珊,并去爱丁堡参加国际笔会年会,乃趁机召集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女儿齐聚曼彻斯特。幼珊在曼彻斯特大学攻读博士学位,论文研究华兹华斯,已近完成。佩珊也恰好在比利时作市场调查。珊珊与季珊则分别从纽约、温哥华飞来会合。再加上珊珊的两个孩子,4岁的栗飞黄和两岁的栗姝婷,难得全家终于团聚了,并且租了厢型旅行车去苏格兰游览。余家人都喜欢旅行,而且都爱看博物馆、美术馆、古堡、教堂。从小到大,余家女儿都久受父母熏陶。
畅游英国之后,余光中伉俪又随三女佩珊去比利时、卢森堡一行。回台不到一周,又于8月底前往大陆,应邀到东北参加全国书展,为长春时代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余光中诗歌散文选集》(共七册)到沈阳、长春、哈尔滨、大连、北京为读者签名。北京中央电视台特别派出一个摄影小组,一路跟随余光中伉俪摄取画面,制作专集,后来在“东方时空”及“读书时间”多次播出。
在全国书展会场上,排队等着余光中签名的读者排成了长龙。诗人不疾不徐地在每本书的扉页上,整整齐齐签下名字,像个高僧,看不出内心的波动。等候签名的读者男女老少都有,各省乡音不同,有穿着制服的解放军,也有带着孩子的妈妈。签着签着,眼前出现了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微笑着说:
“余光中,不认得我了吗?”
“你是……?”
“我是高文美啊!”
“高文美?”记忆深处闪过一个年轻娇美的影像,50年前南京金陵大学外文系的同班同学,是个名门的千金小姐,班上男生注目的焦点。“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老太太了?”余光中后来谈起这次重逢,不胜欷殻В坪跬亲约阂苍缡撬┞返睦贤纷恿恕! �
8月30日,他在吉林大学演讲“诗与散文”。9月1日,又在东北师范大学讲“现代主义在台湾”,并且朗诵了在赴沈阳途中新写的《只为了一首歌》:
关外的长风吹动海外的白发
萧萧,如吹动千里的白杨
我回到小时的一首歌里
“万里长城万里长
长城外面是故乡……”
……
只为了一首歌捶打着童年
捶在童年最深的痛处
招魂一般把我召回来
来梦游歌里的辽河,松花江
那天他也朗诵了早已传遍大陆的《民歌》和《乡愁》,读到“传说北方有一首民歌/只有黄河的肺活量能歌唱/从青海到黄海”,台下的五百大学生就齐声应和:“风,也听见/沙,也听见。”倦游回乡的垂老游子与热烈迎归的青青子衿,台上台下,一呼百应,场面十分感人。这些镜头后来都出现在中央电视台的“读书时间”。
余光中在大陆受欢迎、受瞩目的程度,从书展排队的人群,从媒体的热烈追踪,从学府的争相邀请,可以清楚反映。吉林大学与东北师大都颁赠他客座教授名衔;北大中文研究所也开座谈会欢迎,听众满座。
东北的白山黑水,是诗人小时候常唱的抗战歌曲:“我的家在东北的松花江上”的悲怆梦境。在松花江畔,应电视小组要求,余光中和伴随的众人合唱了此曲。在登上长白山时,他望着源自天池的松花江上游,对随行的人说:“我们跟这水有缘,你看,千万年它不停地往前流,刚好在这儿和我们相逢。”
一看见幽静出世的火山湖天池,余光中忍不住要表演儿时的绝活“漂水花”,便选了一块圆圆扁扁的石片,用拇指和中指轻轻捏住,食指在后,及时推出,正如他《漂水花》诗中所说,“出手要快/脱手要平稳而飞旋/进去的角度/要紧贴而切入/才能教这片顽石/入水为鱼/出水为鸟……”旁观者不禁叫好,可是学起来却不是那回事。
东北虽不是他小时住过的地方,但是茫茫神州,十指连心,他对这趟东北行显然感受极深。日本占领东北14年,更占据台湾50年,两地的命运曾经相似,但反应则大不相同。余光中自称他的少年时代是在太阳旗影下度过。他在接受众多记者访问时,掩不住情绪激动而哽咽难语,成为电视上动人的一幕。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一部分序你的大头
学界文坛,德高望重,自然就成为后起之秀索序的对象。
余光中从中年起,就开始为别人出书写序,似乎只要有他作序,书的品质就获得了保证。
在他的抽屉里,经常有七八种文稿等着他作序,似乎可闻作者的祈求:“先写我的吧!”
为人写序,对余光中来说,是痛苦的责任。基本上,敢请他写序的作品都应该算是佳作,作者也有相当的交情。通常,为人写序应该扬善隐恶,美言多于批评。可是余光中却把序言写成了书评。他认为序言不是应酬的祝福,而是真心诚意的鼓励加上忠告,这样才对得起受序人,对得起读者,也对得起自己。
所以余光中一旦为人写序,必定先把书稿细读一遍,几乎每一页都用红笔勾注;第二遍就只读勾出来的重点,加以整理、组织,就可以动笔了。顺利的时候,三五天就能挥就一篇序文,不顺的时候也会拖上十天半月。
当然也有索序者明明获得余光中首肯,却始终盼不到那篇序,久而久之,也就不敢提了,甚至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表错了情。有一次,一位索序者得到了序文,却不满意,认为序言对他不够肯定,出书时竟不纳入。余光中平白受累,很生气,为了让所有的读者评判,还是拿去刊物发表了。这一点,他似乎未得梁实秋真传。想当年他也曾埋怨前辈的序言文不对题,梁实秋听了,只淡淡一笑说:“那就别用得了,以后再给你写书评。”
不过,余光中爱才之心却和梁实秋一样。有时候,他甚至把稿带去国外旅行,在途中抽空写序。
他曾仔细算过,如果每篇序言平均用去一周,那么此生他至少为人写过60篇序,所耗时间约为400天,换句话说,他这一生至少花了14个月在为人写序,想想真是可观。
嘴硬心软的余光中,答应为人作序时,当然是神智清明的,可是生活经常节外生枝,平白冒出许多重要活动,频频打乱了他原先的规划,迟迟交稿是常有的事。这时,索序人就变成了债主,每隔一阵子就打电话来催。债主或期期艾艾,或理直气壮,总之是反客为主,逼得欠债人的不安与日俱增。
余光中常发牢骚说:“奇怪了,我又没跟人借钱,怎么一下子多出这么多债务,永远都还不清呢?”
急了,他就咬牙切齿说:“政府真该订一条法律,禁止出书写序这种不良风俗。你自己出书就出吧,为什么要拖别人一起下水呀?这真是不道德的行为!”一度他真想写一篇小品,叫《序你的大头》。朋友听了,无不失笑。
这种牢骚,余家人早已耳熟能详。刚开始,妻女们还认真建议:“如果你不想写,大可拒绝呀!”
后来,余家人都知道这些牢骚其实是半推半就,有苦有甜。一旦没人找他写序,恐怕他会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一部分最佳男主角
1997年,全世界的焦点都集中在香港这颗东方之珠上,电视台都竞相制作香港的回顾与展望之类的专集。
6月23日晚间新闻结束,忽然在TVBS频道出现了一部《诗人篇——春天从高雄出发》的短片,余光中以男主角的姿态,向电视观众宣扬高雄之美,令人耳目一新。
这是高雄有关部门委托TVBS制作的宣导高雄系列短片,一反过去这类节目的窠臼,请来诗人促销高雄。
余光中在短片中以《让春天从高雄出发》那首诗为独白,配上美丽的山海画面,结合成一部极富诗情画意的短片,看到的人都印象深刻,紧接着各报都有报导。许多老师要求提供录影带,让他们用为教材。也有许多市民表示,他们从来没想到高雄也可以这样美。
不知道是不是这部短片激发的效应,接二连三的,有好几个电视台都要求余光中拍摄专集。10月3日,香港TVB电视台为了制作一个地图主题的专集,不但引用了余光中的书名《凭一张地图》,更因慕名而来高雄,请余光中谈地图、画地图。原来余光中收藏了三百多张地图,美名早已为人所熟知。诗人在电视镜头前,不到三分钟便凭空绘出一张欧洲地图,重要岛屿和半岛,一个不缺。
刚拍完了《凭一张地图》,广电基金又来拍《诗坛巨擘——余光中》。这是“智慧的薪传”系列之一,依照脚本,男主角不但有内景,还要出外景,而且动员了许多配角:范我存、余幼珊、余佩珊、钟玲、黄才郎都上了镜头。
1998年4月12日,香港市政局为了7月举办的“香港文学节”制作专辑,其中有一段是以余光中的诗《珍珠项链》为主题。制作小组专程飞到高雄,拍摄他为范我存佩戴珍珠项链,见多识广、鹣鲽情深的余光中夫妇,在镜头下流露出自然的神情,举手投足之间,颇有明星派头,真所谓自然天成。
余光中久已成为中山大学一景:自从1994年他被聘为讲座教授以来,中山大学为了礼遇大师,划给他专用的停车位,并将永远保留他的研究室。
林基源担任校长任内,就很懂得借重余光中的名望,请他在运动衫和美浓雨伞上题诗,以赠来宾。刘维琪接任校长后,更把诗人当作镇校之宝。企管长才的刘校长特别重视营销,他请出大师作了一系列“商品”,包括:把他的诗句印在磨砂杯、骨瓷杯、铅笔、手提袋、贺年片上面,送给来宾之外,并陈列在“西湾珍品屋”贩卖,赚了不少“外汇”。虽然余光中曾说:“我不喜欢在媒体上晃来晃去。”可是学校需要他促销的时候,他总是义无反顾地配合。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一部分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