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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涩感完全不是客观的,也决非一成不变的(博洛涅,1986)。在不同文化背景下,乳房,性器,臀部被各种不同的形式遮盖或袒露,衣饰的作用也正在此:它所包含的文化成分远大于技术成分。此处裸露,彼处未必会裸露;昨天裸露,明天并不裸露(反过来也然)。在同一个社会中,羞耻的具体标准根据具体环境而有专门分类。在医生的诊所中裸体是合法的;在海滩上一只非泳衣胸罩比一个完全袒露的胸脯更令人不快。每个人对这些不尽明确的游戏规则都应该明白,这些规则通常很复杂,在不同情况下各不相同(卡弗曼,1995)。而下床一幕就是说明这种复杂的极好例子。
对个人而言,差别也是极大的。自我具有家庭历史,有关裸体的习惯自童年时代就已经塑造定型,以后也很难改变。经过短短一代时间,欧洲人在家庭内部发现并普及了裸体行为。中间一代人从来未曾看见过父母亲裸体的样子,在他们自己的孩子面前,他们却赤身裸体,丝毫不感到别扭。然而变还是掩盖了行为方面的差异。对于羞耻和裸体,任何人的看法都不一致,而且分歧甚至会非常大。因此在初晨不同文化的冲撞是无法避免的。
但是随着羞耻界限的降低,差异会逐渐淡化。我们在调查中也发现若干在身体方面表现极其大方开放(尤其男性)的例子,包括在下床的时候(同科隆比不同)。但总体还是很少见的,更常见的是羞耻观在此刻表现得更加强烈。科隆比的例子值得详细分析。一旦下了床,几乎不到几秒钟时间,她的恐惧就无影无踪。“完全没问题了。我没有任何理由感到难为情…… 身体需要呼吸,没有任何要遮掩的”。她的例子说明(比平素羞耻感就较强的例子更有说服力)下床一幕在制造初晨具体氛围方面起何等作用。
第一部分伪装战术
“非常困难的问题,就是如何重新穿衣……我需要把自己藏起来。我心想自己是是否要爬过去拿自己的衣服(前夜举动全然不是如此!)…… 我起床的时候,尽力用床单或者比较长的东西盖着自己,我向浴室冲去,然后很快就穿好衣服出来”,索菲不大明白自己,与科隆比相比,她也并非特别害羞。但是在这奇怪时刻,她感觉自己无可理喻的恼火,而且无法自控。“他不能看我。否则我就感觉自己受到了强奸”,然而晚上她却完全不是这样的,开放,大方展现自己的裸体,所有此类夜晚都一样。但是每个初晨,她都感觉到同“身边人”的关系发生了奇特的变化。情况发生了变化,而她个人也同样发生了深刻变化。“早晨呈现的是另一面的自我”。
这种心理状态可以解释她重新穿衣的方式风格:谨慎,偷偷摸摸,感到羞耻。匆忙笨拙的愚蠢举动再加上裸体的尴尬,感觉更加别扭。幸运的是这一幕持续的时间很短,“身边人”对此丝毫没有察觉。两种羞耻交织在一起(羞耻与自卑),但持续的时间很短,很快就被遗忘了。“我已搞不清自己是把体恤还是短裤放在被子下面的,但我记得自己好象在玩一种伪装战术”(安娜)。应该秘密行事,但不能让对方发现这一点。不要夸大。人们甚至建议保持“正常”态度,急促行事时也要显得事出必然,但是不要过头。比如说法妮,房间距离浴室有若干米,她没穿衣服,以一种自然又较快的步伐向浴室走去。“离浴室有三米。我全身赤裸着走过去:我做完事情,非常迅速。但是时间还是显得极其漫长!”大部分调查对这种场景下的行动迅速都有提及。“我起床,赶快找我的衬裤”(皮埃尔)。自控力是更受关注的:行事小心谨慎,掩饰害怕之情,尽量表现自如都是自控力的表现。“不错,我披上一件睡衣,但是我可没有偷偷摸摸”(阿嘉特);“一件小短裤,一个体恤,就像这样,非常迅速,但并不夸张”(朱丽叶)。
策略很矛盾,因此运用起来极其技巧。而具体情况更会加重事情的复杂程度。比如,我们不是在自己家里,手边没有这种情况下需要的内衣(初晨人们很少会准备一个手提箱)。或者地点对我们优雅的举止也不尽合适,这也是伪装战术中的一个重要因素。“有时候穿衣简直是狼狈之极,比如从帐篷中起床。然后再钻出睡袋,帐篷已经够不方便了,有四米高,早晨天已经完全亮了。帐篷跟房间完全不同,空间很局限”(阿尔邦)。在加上我们对“身边人”的羞耻观并不了解,所以策略就更微妙了。穿上睡衣之前,阿嘉特很是犹豫了一番,“我并不怎么害羞;可是我怀疑这是否会让对方不快?”
第一部分“早晨是不一样的”
法妮说:“我不愿意跳下床,光着身子在房间里溜达…… 对方的身体在早晨是不一样的”。对方的身体?法妮其实更多想到的是自己的身体,身体在对方的眼中是不同的。而她所说的早晨,其实更确切指的是下床时候。因为恰恰就在不久前,双方充满爱意地静静凝视,法妮从目光的交流中感受到一种真正的幸福。但是这并不能阻止变化迅速发生,“对方的身体在早晨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夜晚时当然有激情和冲动,欲望和性,这让双方如此接近以致盲目。“在充满爱意的时候,就是完全的爱,身体就不算数了”。皮埃尔说的是身体,而非肉体感觉。在夜晚,在性爱中,眼睛看到的只是爱。而在早晨,它发现的是一个崭新的躯体,一定程度是陌生的,变得普通多了。目光冷静下来,受到其它念头支配。但目光仍然不失敏锐,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在驱使着它(“你很明显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停留在你的背上”吉尔达)。
但是这些并不足以解释为变化何以如此巨大。如果仅仅是一次平常的目光改变,目光变得冷漠严厉,羞耻感还不至于达到这种程度。事实并非如此,面对着游离的目光,还存在其它问题:害怕。
害怕?相爱会产生恐惧?把习惯上互相对立的情感这样混杂在一起是否不太合适?事实上,社会学家在对爱情进行分析时发现爱由众多感情因素组成,其中有些因素非常令人吃惊。比如说恐惧。爱是各种不同情感的综合,其中包括分量极大的恐惧。没有焦虑的爱是乏味的。
下床时候,双方感情越是深厚,厮守的愿望越是强烈,恐惧程度也就越强烈。“我知道我们的爱很真挚,很浓厚。但是因为害怕失望,所以不敢表露”。朱丽叶正是因为对罗密欧抱有非常强烈的爱意,所以才害怕失望。爱情有很多风险。感情淡漠的话就并非如此了。“没有什么感情的话,你并不害怕对方的眼光。你被惹恼了,仅此而已”(维吉妮)。
朱丽叶害怕失望。维吉妮则害怕被惹恼。为什么呢?原因在于早晨注视她们身体的目光,目光不一样了,含有好奇、观察、审视的意味。害怕裸体只是一个借口,背后掩藏着深刻的不安,不安来源于缺乏自信,我们这个时代普遍缺乏自信(安德烈,莱罗尔,1999)。对对方对自己身体的评价尤其敏感。维吉妮坦白承认:“我并不害羞,我只是很胆怯”。这种自卑并非涉及全身,而是针对身体的若干不尽如人意之处,起床时这些就成为无法见人的缺陷了。法妮(同安娜一样)认为自己的胸脯不够美丽(她不喜欢自己胸脯的形状,而安娜觉得自己的胸脯太小)。“我不够自信。我觉得自己的胸脯不够漂亮。躺下来在被子下面,还马马虎虎,而且他也看不见。但是,下床走动的时候,坦白说我感觉不太舒服”(法妮)。别扭,羞愧,缺乏自信。“我对自己的身材非常羞愧,我很不自信。我对自己说道:我完蛋了,他不会爱我了……非常非常快,我穿上体恤,衣服,为了不让他看到我的乳房。因为我对它不太满意。确实,一切非常快”(安娜)。
埃丽卡的例子则完全相反。她不害怕,也不感觉羞耻。因为不害怕,所以也就不羞耻,平静欣赏自己的美丽。“不,非常自然,因为我身材匀称,我对自己的身材很自豪”。女性中这种例子很少见。审视性眼光含有性的成分:对男性来言作用没那么大。“光着身子溜达我一点也不感到难堪,我不害羞。我不明白那些人干么要躲躲闪闪”(马尼埃尔)。传统的羞耻问题对男性心理影响甚小,他们起床时比较轻松。“从发生性行为时起,羞耻就消失了。我是这样的。最主要的都已经做了”(特里斯丹)。历史规定了两性各自不同的社会角色,产生如下区别:男性提供金钱和力量/女性提供美丽和感性;男性欣赏/女性展现自己的美丽。漫长的历史留下深远的影响,一时之间很难消除。因此两性对于起床一幕有着不同的看法也就不足为奇。真正令人吃惊的发现是其实男女两性在这方面差别其实不大,对起床时停留在他们身上的审视目光,男人同样害怕。由此看来人们的思想发生了变化,男人也像女人一样谈论这些事情。“也许是害怕失望吧,身体方面的失望,我的体形并非很理想。在这方面我不太自信”(罗多尔夫)。
第一部分“被这样的目光注视”
对自己身体不太自信,而对方目光突然变得难懂,无法忍受,恐惧就是在这种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产生的。暧昧充斥了整个房间,令你透不过气,而目光后掩藏的思想也更为莫测。“被这样的目光注视感觉还是有点难受,因为我们不禁会猜测他到底在想什么?”阿嘉特对这特殊时刻进行了清楚的描述,具体分为两个过程:第一个过程,为这样的注视而不安;第二过程,对对方态度产生疑惑。开始时人们总是感觉不安,察觉到对方目光的怪异,不同而无法形容,内容难测,让人感到压抑。“我起床梳洗的时候,就会想到:妈的,我相信他正在看着我!不爱我 了!”(维吉妮)。压力令人如此不安,人们几乎都没有时间去追究目光后掩藏的真实想法,快速行动吧,不适会因此消失,双方进入下一篇章。问题在瞬间得到解决。
但目光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人们有理由感到害怕吗?答案不可能唯一。但不安感未必事出有因。恐惧(短暂但有时极其强烈)和目光之间存在明显的距离,其实目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富有批判性。樊尚举了一个例子:阿嘉蕾不可能对他进行评判,也无法看见他,因为她当时还没醒。但是他仍然有些不安,虽然很短暂。“晚上对我来说裸体毫无问题,早晨起床时,问题来了。其实也没什么,因为她还在睡觉”。维吉妮则无法理解莱奥波德的玩笑(笨拙又伤人):他用的字眼粗俗到极点。“这真令人害怕,他太粗俗了,简直无法想象他那张嘴。莱奥波德那时不停说那些粗话。他还能一天起码重复五遍,每天如此!”跟其它初晨不同的是,她对莱奥波德目光中的内容非常清楚。她认为自己很清楚。但也许她错了。
因为其实这样的早晨目光并不含有恶意。甜蜜的爱抚在夜晚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