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忍不住笑。老张头也笑; 羞羞的; 孩子似的。我说你学这个顶合适了; 有助于净化心灵; 返老还童。老张头很喜欢这个说法; 愈发用功起来。学生有点基础了; 我就编点复杂的。他养狗; 也养枪; 于是有了如下课文:
我给我的狗吃鸡肉;
我的狗不吃鸡肉;
它要吃人肉。
我用枪打它。
它说我不对了;
我不吃人肉了;
我吃鸭肉。
“可是; 我的狗; 怎么会; 吃; 人肉呢?” 老张头提出疑问。他总读不好“人”和“肉”; 回回过不了关; 一脸懊恼; 像球员面对空门偏偏放了高射炮。我说这是课文; 练习的。你该不是怕这两个字吧? 老张头行伍出身; 吃蒜不吃姜(将); 马上表示不在乎。但又说:“我不可能用枪打我的狗。绝不可能。” 老师作了妥协; 把“打”换成“吓”。
背课文卡壳了; 老张头便仰起头; 眯着眼; 竭力往下想, 嘴里还发出啊、啊的声音; 似乎啊一啊; 就能把生词啊出来。我不忍看他那近乎挣扎的样子; 每每略做提示; 他便一脸不愿意; 说他其实马上就要想起来了。有时; 甚至反驳我纠正他的某一读音; 说你就是这么教的。我暗自好笑; 立刻翻出词典作证。他居然还不服输; 从每次都随身携带的小皮箱里; 拿出一摞听课笔记; 一本本查找。直到发现自己认可的根据; 才尴尬地认错。我笑着说; 这要是私塾; 刘先生不用戒尺打烂你的手心; 刘先生改行卖后悔药去。
老张头中文发音一般; 拼音却极好; 因此很自豪; 也就留心我的教法。可怜我少小愚顽; 拼音课画小人时; 万万没料到; 几十年后; 有个外国佬; 在这儿等着捡漏儿。每当发现我的拼音错误; 老张头就中彩般高兴。这时若向他请教点什么; 他会兴致勃勃地说下去。我的许多美国知识; 都是这样得到的。老师很狡猾; 常常引诱学生用英文谈点题外话; 趁机贴补一下老师。你的祖先欠了我的祖先; 我得从你身上捞回一点。学生不是一条道跑到黑的性格; 谈着谈着就笑了:“刘,是我教你; 还是你教我?” 于是书归正传; 重新波、坡、摸、佛一番。但不久他又可能反宾为主; 教我点东西。两个小时一晃就过; 学费一个子儿不少; 还是预付。
课间休息十分钟; 往往欣赏中国音乐。有一次; 我放“雄赳赳气昂昂; 跨过鸭绿江”; 前上校问什么曲子这么有劲? 我说当年在朝鲜你没听过? 我们一边唱这个;一边向你们这些。。。。。。我做了个冲锋枪扫射的动作。老张头若是活泼的人; 就会相应摆出中弹身亡的姿势。他没有。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第二次世界大战; 他是美军; 他哥是德军; 开战斗机的。战争快结束时; 在德国上空; 让美军给打下来了; 降落伞都来不及用。
郁金香盛开的时侯; 老张头邀我和几个中国留学生; 到他家吃饭。几杯葡萄酒落肚; 客人来了兴致; 指着桌椅刀叉等等; 让主人用中文说出来。这对老张头来说; 不过小菜一碟。但他显得很谨慎; 回答得也不响亮。大家却挺欣赏; 赞叹不已。有人提议; 请主人来段长一点的中国话。全场欢声震耳。老张头有点慌; 迟迟疑疑的; 半晌不开腔。我就暗暗着急。打个不礼貌的、多少有点占便宜的比方; 当时我的心情; 跟那些绝望的家长差不多——他们的孩子太认生; 千呼万唤也不肯当众表演小节目。我拿目光去对老张头的眼睛; 希望送些鼓励过去。老张头的神色开始凝重; 好像在做一个重大决策。然后; 缓缓站起来; 腰板直直的; 一字一字地说:
冬天冷;
夏天热;
春天不冷也不热;
昨天阴;
今天晴;
明天不阴也不晴;
苏联哭;
美国笑;
中国不哭也不笑。
人们拼命鼓掌。掌声过后; 一片寂静; 谁也不说话; 也不吃东西。我知道; 老张头背诵的是; 苏联解体那一阵; 我随意编的课文。当时; 只是想给枯燥的句型训练加点趣味。想不到; 在今天这种场合; 通过老张头的口; 这课文竟平添了一层庄重色彩。
老张头住的地方离我家六十多公里; 开车要一个来小时。每次上课都提前赶到; 熄灭引擎; 点燃烟斗; 坐在车里预习。九点一到就敲门; 梆梆梆; 不多不少; 一准儿三下。转眼一年多了; 他风雨不误; “储蓄”了七、八百个汉字。不但可以在中国餐馆和侍者简单对话; 夸奖木须肉或者雪豆虾有味道; 而且能够一天不漏地记日记; 尽管语法和书写时有令人忍俊不禁之处。课堂上; 有时仍想与我用英文谈点什么; 我却逼着他尽可能多地说中文; 也逼着自己尽可能像一个称职的老师。下课时间到了; 如果没讲完; 我照讲不误。老张头便有些不忍。我笑说别害怕; 不多收钱。
大选揭晓那天; 秋雨下得缠绵。老张头来了之后; 郁郁不乐地说; 今天早点下课; 我请你吃饭; 可以吗? 老张头支持布什。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 我想可能是对老总统下台太伤感; 就破例答应了。
饭店很豪华; 只是人不多; 显得冷清。我们谈了一会儿投票的事; 慨叹世事的变幻莫测。上冰茶时; 老张头转了话题。他勉强笑着说; 今天; 恐怕是他最后一次来上课了。
我十分意外; 以为听错了。
老张头解释说; 他妻子新找了份工作; 全家要搬到山区去了。我知道那里很远; 很偏僻; 几乎找不到一个中国人。老张头日见起色的中文会受到相当的影响。可我除了惋惜; 又能做什么呢? 我注意到; 老张头穿了件正式场合才穿的深色西装; 还打了领结。他身后的硬木方台上; 黄白两色菊花伸出无数小钩子似的花瓣。一种惜别的感觉袭上心头; 杂夹着几分怅惘; 几分凄凉。我低声用老师的口吻嘱咐; 多听录音; 多做练习; 别荒疏了学业。老张头不是爱开玩笑的人,这时,却用中文笨呼呼地打趣说; 将来他想我了; “就走电话路来”。我猜他企图说的是; 顺着电话线钻过来。
分手后; 他来过几封信; 清一色童拙体汉字; 工工整整。后来听说住了院。我不认为他会在那种地方呆很久。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他曾说过; 妻子一退休; 他们就去中国旅游。我也许过愿; 届时我一定在家乡迎接。我甚至详细介绍过家乡的街道、电车和劝酒方式。我总爱设想; 那个听八国联军祖父讲故事的小男孩; 将以何种方式实现他的中国梦。
一九九三年四月二十二日北卡达勒姆
第二队第23节 派萝山
五十二号公路前方; 远远矗立着一座孤山。
孤山呈馒头状,缓缓隆起; 隆起,线条极柔美,顺畅。本来,这巨大的圆馒头已经很完善了; 偏又被老天在顶端揪出另一个小馒头,随心所欲。小馒头扣着大馒头; 扣出一幅意味深长的图画。
路牌显示:“派萝山,州立公园”。
公路渐向左偏; 使车流正对着派萝山涌去。
阴郁而渊博的人; 可能把它想象成坟冢——中国式的坟冢。更多的人则会说它像乳房。还是乳房好,人活在世上,没谁总愿意阴郁。古老的印第安人无拘无束,率先叫它派萝山(英文写作PILOTMOUNTAIN),不知典出何处。
汽车沿着浓阴蔽日的山道盘旋; 一直盘到派萝山大馒头顶上的停车场。
现代人不得了,多高的山都能上,而且,不用腿脚。
有一块鹰嘴青石,光滑突兀,可提供极佳的视野。紧攥遒劲的松枝,安全感仍不够,怯生生站过去,手搭凉篷,眺望东南。平铺直叙的大地上; 刚刚走过的五十二号公路抻得细长细长,白皮筋儿似的; 一直抻到温斯顿—塞勒姆。这个盛产骆驼牌香烟的城市已缩为一撮斑驳的碎影; 小得能用指尖捏住。不过,在灸热的日光氤氲下; 恍恍惚惚的; 却又似乎潜藏了某种力量; 以至于让人觉得; 公路就是被这家伙抻起来的。假如他忘乎所以松了手; 白皮筋儿就会蹭地一下弹过来; 把山弄得很疼。
向西眺望是丘陵; 凹凹凸凸; 包包坨坨,越往西,地势越高; 直至紧西边; 顺着天际揉出一道道湖蓝或黛青的曲线; 绵延起伏; 婀娜多姿。那是阿巴拉契亚山脉; 美国东部顶级的高峰。
如果人类的目力没有限制,我们还可继续向西千百里,看一眼著名的落基山,西海岸那边最雄壮的山脉,怪石嶙峋,大起大落,伟岸嵯峨。
两山并峙于人间,东柔西刚,彼威此靓,落基山猛喝一声:我当男子汉!阿巴拉契亚默默无言,就做了恬静的女性。
视线兜一圈回来; 我发现,派萝山其实并不孤; 而是与远山近丘连为一体; 是从大西洋,从平原到山地的第一峰; 或可说是阿巴拉契亚的守门女侍。没法儿说她是男侍; 尽管通常应由男人护卫大门。
下了鹰嘴石,向左,是平缓的山脊; 有一条羊肠小路直通小山。小山顶端长满黑森森的树木; 其余皆为赤裸的白岩; 纹理纵横; 清晰婉约。
小山即大馒头上的那个小馒头; 亦即乳房上翘起的乳头。
拨开枝杈横陈的苍松老槐; 走到山根儿底下; 才知乳头高耸峭立,十分不凡。仰起脑壳往上看,陡壁如将塌的危楼,压迫下来,咄咄逼人,后脑勺便不自觉地下坠; 下坠,险些坠到脊梁; 喉管便绷紧了; 下颌也绷紧了; 皮肤不够用了; 嘴不得不张开。嘴张开了却顾不得喘息; 顾不得慨叹; 急匆匆凑上前; 去接那半空中湍流直下的飞泉。飞泉细如线,白如奶; 甜如饴; 却十分刁蛮有力; 像千百只婴儿小拳不停歇地撞击喉咙; 催人窒息。嘴的本领有限; 只好重新合上; 让面颊和躯干迎接飞泉。两臂也自己伸开了; 紧紧搂住光洁的山岩不肯放松,飞泉趁势钻入衣领; 前胸后背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指甲搔挠; 不由在盛夏里打了个寒噤,烈日看了也无奈。
“让我试一下。”一个小男孩稚声嚷道。
他的嘴张张合合; 总不满足; 终于被飞泉呛了一下; 连连咳嗽。咳嗽间隙,不忘抓紧发出笑声; 甚至想说点儿什么; 小脸蛋儿憋得绯红; 嘴唇反倒发白。
几个成人看着有趣; 也纷纷过来与飞泉嬉戏。
我湿淋淋地绕着山根儿转圈; 试图发现一条登上乳头的道路。
没有道路。
只有几个坡坎,依稀有前人攀附开凿的残痕。坡坎之上俱是险峻的天障,残痕讪讪的,只好半途而废。嘁!什么都想逾越,都以为是给人预备的。
山顶葳蕤的林木从来不识刀斧滋味,蜂飞蝶舞。
乳汁喷溅的泉眼亦未经人类染指,百鸟啁啾。
泉就是泉,林就是林,原生原创,自得其乐,不让你做东西方文化之比较,或古今美学之阐扬,太浅。
更不喜欢你动粗,撒野,闹得童山濯濯,枯水浊浊,蠢不蠢呀你?
不逾越了,下山。
车轮子压着山阴道,惴惴的,竟有几分不安,不安了还压,虚伪。
向阿巴拉契亚行驶,片刻,一瞥后视镜,奇哉!派萝山侧身一变,成了一位妙女子,朝天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