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签一次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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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签一次婚约-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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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美,早就叫东坡酸菜、左公酸菜了。人间大多数好东西,都是由平凡的无名氏所为,或者独创,或者前仆后继,你添一瓢水,我加一把柴。光大于民众,相忘于民众。    
    东北酸菜虽然普通,却很有个性,比较倔,不大喜欢与其它蔬菜为伍。你见过菠菜、韮菜、黄瓜这些娇滴滴的嫩货,与酸菜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吗?    
    酸菜的倔,自有其道理,冰天雪地的,你们一大帮都躲哪儿去了?剩我哥儿一个扛着!    
    当然,关外寒季的地窖里,还有几样别的看家菜,比如土豆,比如白菜。按说土豆脾性温顺、极富合作精神吧,那又怎样?东北有句歇后语:土豆炖酸菜——硬挺,说的是土豆在酸菜这倔货的影响下,难保其传统美德,想面也面不起来了。    
    即使对自己的本家——白菜,倔货也不愿联袂献演。没听说酸菜和白菜伙在一起,是道什么菜,新老干部斗法?小朋友不爱和家长玩?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与酸菜比较合得来的是谁?是不甚高雅、难得吟咏的肉类。东北大姨烹制酸菜时,常慨叹,这家伙啊,最喜油了。也难怪,卿本贫寒,理应增点脂肪,增点热量。肉也怪,一经与酸菜相识,马上减了肥,去了腻,增了香,犹如花哨女子洗却铅华,返朴归真。    
    酸菜不但挑伙伴,还挑料理方式。对它,你煎不得,炸不得,溜不得,烤不得,打不得,骂不得。通常,东北人有四种食法:一曰炖;二曰炒;三曰包饺子;四曰生吃。    
    生吃,是酸菜为东北人民服务的最朴素形式。娘在瓦盆里洗酸菜,见孩子眼巴巴望着,便把菜帮儿劈巴劈巴,露出最精华的菜心儿——给!孩子小手捧着,跑到冷风里,一边在冰上“打出溜滑”,一边格格地、快意非凡地嚼。孩子不知冰激凌为何物,酸菜心儿就是孩子的冰激凌。当爹的看着眼馋,炕桌上也弄了一截,蘸酱,下酒。    
    酸菜最高、最经典的表现形式,是炖,与肉在一起炖,用火锅砂锅,或普通锅,俗称酸菜白肉、酸菜火锅,雅称汆锅、汆白肉。“汆”,望文知义——入水,因此一定要有汤,往往是宽汤,向“汤加王国”学习。几口就喝见了底,算什么豪爽。“汆”,饭馆印菜谱,食堂写黑板,往往误植为“川”。川就川,又不是考研究生。而且,川即大水,符合多汤原则。其字形,又如三片白肉侧立,倒也逼真。    
    白肉——请允许我冒用烹饪讲义的专业口吻——为五花三层肥瘦适中的带皮猪肉,置于凉水锅内,煮至六七分熟,捞出,切片,备用。    
    东北人做菜爱放酱油,但这个例外。于是,肉片白嫩洁净,故曰白肉。    
    白肉在东北的历史很长,满族皇帝祭祀,就爱用白肉当供品。礼毕,将其赐予宠臣当场食用。皇恩固然浩荡,但那白花花的“御肉”别说放酱油,丁点咸味皆无,害得文武百官每临祭典,便叫苦不迭。聪明或“腐败”一点的,灵机一动,买通端肉的小太监,嘱其于袖管中暗藏一撮盐救急。倘若皇上改革礼仪,用白肉炖一大锅酸菜,则臣子们的诚信度一定有望攀上一个新台阶。    
    汆白肉用的酸菜,主要是菜帮。腌制精良的酸菜帮儿,本身已经很薄,关东巧妇犹嫌不足,顺茬用刀,再片出三两个层次,薄近透明,为生鲜菜帮所不及。然后,横切成丝,极细的丝,与白肉和花椒、八角、海米等合炖。炖讫,佐以韭花、腐乳、蒜末等小料,趁热吃下,顿觉通体舒泰,心境一流,哎呀,做一个东北人多幸福!    
    如有条件,放入血肠、粉丝、冰蟹、牡蛎,锦上添花,更其幸福。    
    从前——对不起,又要忆苦思甜了,这道菜只有富人吃得起。湖北人林彪掌兵东北,曾在地主老财家尝过一次,连连赞颂。过后又连连说:“不能再吃了,不能再吃了”,不知说的是美味不可多得,还是担心斗志被美味消磨。    
    解放后,物质尚未解放,一般人做酸菜,仍是缺油少肉。    
    有一年除夕,我家张张罗罗,到底做了回汆白肉,十二岁的我哥吃罢大喜,出门便炫耀。邻人问何菜,我哥憨而粗略,答:“酸菜汤”。    
    我妈闻之,大为不满,认为该描述太不到位。    
    我哥二十一岁那年冬天,患重病住院,临终前,问他想吃什么,回答仍是酸菜汤。母亲的眼泪当时就漫上来,二话没说,跑遍匮乏的沈阳城,终于买了份汆白肉,用饭盒盛着,围巾裹着,热腾腾端进病房。    
    “酸菜汤”的故事,母亲念叨了一辈子。    
    当知青的我哥,与前面提到的张学思将军,素昧平生,死期却很接近。    
    我在美国北卡州常住的那些年里,置身汉堡天地、热狗乐园,十二分地怀念酸菜。上下求索而无获,舌头蔫,灵魂愁,一并思乡。    
    某次,去华盛顿一对东北籍老夫妇那里聚会,万万没想到,餐桌上异彩夺目,浓香扑鼻,居然有一盆,酸菜!汆白肉!当时我就愣了,下意识往厨房瞅。开放式的西洋灶间,哪里有我们那淳朴的大缸、厚重的石头?我百思不解,得意洋洋的主人偏又卖关子,一餐饭吃得既酣且疑,惊喜交加,仿佛在梦中享用天赐的神品。    
    吃完饭,老夫妇笑吟吟,拿出一筒罐头,揭开谜底。原来,那是一种德意志风格的罐装酸菜。    
    向莱茵河畔的人们致敬吧,他们的酸菜,与地球另一面的东北酸菜,色泽非常相像,味道非常相像。更令人兴奋的是,美国佬见贤思齐,拿来主义,全盘照搬,广为生产,再将这种酸菜运至大小超市,标上华人费解的生冷单词,摆在如林的罐头丛中,静待你的开发。    
    宾客抚掌称奇,自嘲孤陋寡闻,从此得一妙招,外邦接通故园。什么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个便是。    
    酸德国,辣回回,甜犹太,德国人的爱吃酸,是出了名的。而且,与中国东北人英雄所见略同,深谙酸菜喜油的本性,创造出一道荤素巧配的德国名肴:酸菜猪肩(东北叫肘子,江南叫蹄髈)。稍感遗憾的是,德国酸菜由甘蓝腌制,不如东北酸菜口感脆生,经不起炖,沸汤里滚几开,就不大支楞了。    
    但我仍然感谢它,助我一次次解谗虫,化乡愁。这还不够,每逢有东北人初到北美,文化震荡,两眼一抹黑,我便郑重推荐该罐头,使老乡两眼放光,暂把他乡当故乡。    
    这种大工业的生产方式,尤其值得效仿。回国后,跟家乡一位当了公司老总的朋友建议,办个加工厂,建一条酸菜生产线。老总不屑,认为我呆。没过几年,批量生产的东北酸菜面世了,滚滚商机尽由别的好汉把握。    
    在法国民间,也有类似德国那样的酸菜,用甘蓝切丝,一层菜一层盐,交替平铺于专用陶器,另加一种杜松子调味,缓缓发酵而成。配以熏肉猪蹄,银刀银叉,堂而皇之充任法式大菜。    
    据说,这种腌制法是从中国学来的。    
    又据说,当年修万里长城,役工就是靠着酸菜补充营养,维持体力,嘿哟嘿哟,流血流汗,成就了伟大而悲壮的建筑。    
    我愿意相信法国人的这一“据说”。    
    酸菜,古称菹,《周礼》中就有其大名。北魏的《齐民要术》,更是详细介绍了我们的祖先用白菜(古称菘)等原料腌渍酸菜的多种方法。东北不消说了,河北、河南、山西、陕西、甘肃、宁夏、内蒙等地,都有酸菜香飘千家,恩泽万户。在中国版图上,沿着古老的长城走向,我们甚至可以画出一条宽广的“酸菜带”。如果算上南方喜食酸菜的众多地域,这神奇的“酸菜带”将延伸扩展,愈益壮观。巍巍华夏,处处酸菜皆养人,养了古人养今人。    
    大白菜是中国原产,腌。甘蓝(即洋白菜)是外来的,照腌不误。雁北农户腌酸菜,与德法洋人暗合,恰恰也用甘蓝做原料。其中一种“烂腌菜”,恰恰也是先切丝,后腌存。只是,无从寻求洋气十足的杜松子。老乡因地制宜,另有良策,他们掺加芹菜丝、胡萝卜丝。腌得酸菜,水津津夹出几筷子,就小米稠粥,就山药蛋,闷头猛吃。放下碗,扛起镢头,哼两口北路梆子,入田间劳作。    
    酸菜,酸菜,你真是我们中国人的好朋友。漫长的岁月里,你伴陪我们,由辛酸而甘甜,由羸弱而强健,度过了多少难关。    
    市场经济雄起,时尚新潮遍地。小两口成婚,家里置微波炉、电饭煲,不再备缸与石。男娃娃玩数码,大闺女练开车,不再学腌渍本领。但他们和父兄一样,仍然爱吃酸菜。一代又一代人心中的情结、胃中的酶,不是大风一吹,就吹得掉的。    
    南酸菜,北酸菜,都是酸菜。昔日无缘会面,今日你来我往,保守性渐弱,适配性渐强。遇有新奇菜料,酸菜诚恳协作,合则存,不合道声珍重,再试别的。有专家担忧,酸菜致癌;另有专家宣称,酸菜防癌。言之凿凿,抵牾矛盾。老百姓不以矛喜,不以盾悲,你说你的,我吃我的,冬天吃,夏天也吃,居家吃,上馆子也吃。世界千变万化,酸菜,你能与我们走向永远吗?    
    二零零四年三月八日


第二队第22节  老张头

    老张头是德裔; 美军退休上校; 参加过二战、韩战(中国叫抗美援朝); 今年快七十岁了。胳膊上刺一朵青红相间的小花; 总用衣袖捂着。我见过一次; 问是什么意思? 老张头嘟囔着; 说年轻时如何如何。我没全听懂; 见他有点难为情; 就不再多问。     
    老张头名叫约翰。科尔。约翰这个中文译名; 据说从希腊文、拉丁文、德文到英文; 拐了好几个弯; 才含含糊糊定下来; 因此跟美国实际发音毫不沾边。美国实际发音接近“张”; 所以我给老张头起了个谐音的中国名: 张科。老张头很喜欢, 一笔一划描在课本上。    
    老张头是我的学生; 每周两次; 每次两小时; 到我家学中文。      
    第一天上课; 带点入学教育性质; 我问老张头; 为什么而学? 他说他爷爷当过八国联军; 到过天津等地。回来总跟儿孙感叹:中国太大了,太美了。所以从小他就准备学中文; 好到中国看看。我的心一沉; 邪了; 一家子帝国主义!     
    我绷脸问; 你爷一定有不少中国古玩吧? 老张头很努力地想了想; 说; 没见过。    
    教材没买现成的; 太贵; 而且编得特迂腐; 居然还有穿长袍作揖的人物插图。如果再画上金莲小脚绿呢大轿什么的; 老张头爷爷那一辈准受用。但老张头不适合。老张头不管怎么说; 也算是九十年代的求学者。我呢; 堂堂九十年代中国人; 说堂堂九十年代中国话(还带着可爱的东北口音); 于是决定露一手; 编一套仅供一人专用的教材。人家当一回校官,没点待遇还行?    
    根据学生程度; 老师随编随教。老张头的中文; 相当于中国的婴儿水准。于是; 课本里频频出现爸爸妈妈、狗熊大象等初级词汇。白发苍苍的老张头; 便也神情严肃地学说小白兔吃萝卜之类的儿童用语。听他怪模怪样的发音; 我总忍不住笑。老张头也笑; 羞羞的; 孩子似的。我说你学这个顶合适了; 有助于净化心灵; 返老还童。老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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