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眼影 作者:刘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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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眼影 作者:刘醒龙-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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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找出一只夹子夹住自己的鼻子,然后又拨通主编家的电话。我说:“是不是你在骚扰师思,告诉你,我是她的男朋友。你丈夫不是个好东西,老子要将他阉了。还有,听说你的女儿很漂亮,都十六了吧,小心我将她弄到南边去当小姐,真是搞邪了。”没等说完我就将电话重重地挂上了。

  坐在沙发上,从卧室门口吹来的冷气也压不下我身上的燥热,我明白自己这是真的生气了。

  外面又有人来,开门后,进来的是钱主任和王婶。他们没有事,就是想来串门坐坐。我以为她们知道我屋里有别的女人,仔细观察,根本找不到她们有疑心的样子。钱主任先聊起师思。她是从沙莎那儿听说的。钱主任手头上掌握着一个条件蛮高的男性征婚者,学位是博士。她问我可不可以帮忙从中搭个线。我一口拒绝了,并劝她别浪费精力,师思心气很高,不会去她那里应征。钱主任反复劝我,声称不少男女开始都瞧不起征婚,后来试过了才明白,任何事都是一种缘分。

  王婶见钱主任说完,支吾几声后,终于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我那天是不是碰见汪总和小黄在家里进出。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汪总,不该这么出卖我,嘴里承认有此事。

  我说:“就只买碗热干面的工夫,不会出事。你别再怀疑了!”王婶说:“我知道。沙莎只吃解放公园路那儿卖的热干面,这一来一去得半个小时。”我说:“那是哄沙莎,哪儿的热干面不一样。我是在门外的摊上买的。”钱主任说:“男人现在怎么都这么滑头。”王婶说:“那也得十分钟。他那习惯,够了。”听见我笑起来,王婶一红脸,连忙跑回自己屋里。钱主任也要走,她刚站起来,又捂着胃部蹲在地上。没待我问,她自己说是老胃病发了,平时只顾拼命照顾老赵,老赵一出门,这病就来了。我叹息他们夫妻有病都自己抗着不让对方知道,真是恩爱。钱主任听我说老赵老早就在咳嗽时,一脸诧异说,自己从前怎么就一点也没发觉。钱主任的话让我也诧异起来。

  剩下一个人在客厅里,我将师思喝过的可乐倒了一些在嘴里,然后出门去买西瓜。

  天热西瓜价钱长了一角,从两角变为三角。卖瓜的人见我没说武汉话,就将瓜价抬到三角五分。我扔下西瓜要走,卖瓜人将长长的砍瓜刀拍得叭叭响,幸好附近的人认识我,他们一吆喝,卖瓜人就软了,说自己下岗后挣点钱不容易,请我原谅。我重又拿起瓜,将钱扔给他,说还有人活得不容易哩。

  我将西瓜放进冰箱里,转身再看师思,还像上床时一样趴在床上死睡。师思腋下的拉链像是自动松开了一截,露出一团白嫩的软肉。我心神不定地回到客厅,开始抱着电话到处找人聊天。后来居然在一个同学家里找到韩丁。韩丁说他现在不去想那些股票了,他准备十年后再到交易所看看行情。韩丁要跳槽,对方将他的住房都准备好了。我当然只能祝贺他。正在说话,师思的呼机又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主编的老婆呼她,主编的老婆留言道:原谅我的失态,我明白了,你我都是受害者。

  卧室里有动静。师思走出来,拿过呼机看了一眼,进了卫生间。一会儿她叫起来:“我要冲个凉。把你的衣服借我穿一下。”我找了一件衬衣和一条裤衩从门缝里塞进去。我说:“别用别人的化妆品!”师思说:“我知道,女人的东西自己心里都有数。”卫生间里的水像是流在我身上。我觉得哪儿都是湿淋淋的。水声停下后,我身上还不见干。师思穿着我的衣服开门出来,我的心绪顿时全被她胸前的两个朦胧的黑点拴住了。师思已将自己的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她要我回头帮忙取出来晾干。

  师思继续睡她的觉。我搬出西瓜用刀杀了,留下一半,就着花生米和几块酱板鸡,一个人穿着裤衩慢慢地用去一个小时,将它们都吃下去。然后就着困意在铺了竹席的沙发上打起盹来。迷糊中,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被自己的回应声惊醒。屋里没有别人。我走进卧室,猛地看见师思像一只蚕儿那样盘在床上。我下意识退了一步。师思伸出一只手,从空中将我的魂抓过去。恍惚中,我听见师思说,到目前为止,她只欠两个人的,一个是我,一个是她自己。现在,她要偿还这笔债务。在我完全拥起她的身体时,我感到自己正在拥有一份上帝的恩赐,一份自己的神往,还有一份是自己真实的感情。清凉的空调机中喷出的全是润滑剂,一切都是那么轻松,那么舒适,身体内的一切成了流动的渠水那般欢畅。我听到了那种从灵魂里发出的呼唤声。这种声音只在男人女人完全交融时才会产生。疼痛让师思眼角里盈满泪水。我知道在我和师思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什么也不顾忌,宽大的床单上一片片的鲜花开得又红又艳。

  师思说:“我只想让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我需要你了解我。”我说:“师思,我爱你!”这句憋了很久的话就这样从我心里迸出来。师思说:“我也爱你!”随后的一切,让我们之间开始了一场真正的蜜月。我告诉师思,这是自己真正的新婚之夜。师思告诉我,此后的一切与爱情无关。

  师思说要走却一直没走。每一次说走之际,就是我们狂欢的开始。师思也没地方可去,自从半个月前她搬进黄鹤山庄的那套房子以后,家里已彻底取消了她在家里的睡觉资格,而她也不愿再回那温度高到差不多可以烧开水泡茶的笼子里去。这样的夏季,谁家里也不愿多添一个人。昨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江边呆坐着,就盼今早局里的车早点出发。师思要去我在老租界那儿半间房子的钥匙,她准备在那里住一阵。至于韩丁,她一点不怕。她说韩丁财力不够,像她这样的白领若做鸡,开价当然在千元以上。师思觉得自己没有对不起主编的,她已陪主编玩过武汉所有好玩的地方。

  我和师思在家里呆了两天。星期天傍晚,门锁响了起来。我的头一下子胀得老大。沙莎在我们最不希望她回来的时候回来,所幸的是夏天的衣服穿起来太方便了。让我想不到的是沙莎还能对我们笑。她手头上拎了不少菜。一进门就说她听说家里有客,有意买了猪蹄等可以美容的食品。沙莎客客气气地请师思到厨房帮忙,转眼就做好了一桌菜。她带头喝酒,带头吃肉,饭后还请师思留下来,看上海卫视台重播的“相约星期六”栏目。

  师思临走时对我们说:“我现在不欠任何人的了!”沙莎收起床上的床单,别的都没动。她对我说,她相信师思是讲职业道德的,不会动别的属于她的东西。我不明白沙莎哪来这么大的毅力,她竟然连固有的火辣味都改了,不仅是我与师思的事,就是别的以往会发火的事发生了,她也沉静得可以。惟有两只眼睛充满血丝。

  沙莎说:“你了了一桩心愿,现在可以死心塌地同我过日子了。”我无法回答。我仍然睡在沙莎的枕边。睡不着时,空调成了废物。

  


10



  那个李厂长又来家里。由于没打招呼,他将沙莎堵在屋里。见到沙莎,李厂长有些傻眼。沙莎给我使眼色,我只好同她一道否认自己见过这个人。李厂长走后,我终于明白,沙莎姓刘,牛会计姓牛。武汉人讲话从来不分刘与牛,刘也是牛,牛也是刘。这些送钱送空调的人,将姓刘的沙莎,当成了姓牛的会计。李厂长留下一句话:“你们搞邪了,想吃我的黑!”沙莎叫我别慌,向她学习点经验。

  我一直猜,在王婶和钱主任两个人中,谁更可能是告密者。

  我和沙莎做爱的次数比以前还频繁,而且总是她主动要。可我清楚,没有哪次她是真动情了。她那牛皮一样的嘴唇和干涩的身子,根本就是机械。有天夜里,我们正例行公事时,她突然痉挛起来,捂着胸口,直叫喘不过气来。我顾不上斯文,连忙敲开钱主任的门,找她要速效救心丸。钱主任拿上药后,让我就在她家呆着。她自己去料理沙莎。

  老赵从鸡公山疗养回来,脸色更加不好。他当着我的面将钱主任熬给他喝的银耳汤倒进便池里。他告诉我,我同师思的事是钱主任打电话到鸡公山去报信的。他还告诉我,沙莎能这样忍着也是钱主任教的。他还设想钱主任这时一定正在同沙莎说,这是最关键时刻,一定要咬牙挺住。夫妻间该做的事一点也不能少,等真的挺过来后,男人就会死心塌地一辈子在家好好过日子。我问老赵身体怎样,他说他在等一个日子。

  钱主任说沙莎没事了,沙莎就真的没事了。沙莎还妩媚地对我说:“咱们继续吧!”我突然发现自己不行了。

  沙莎惊慌几天后,很快买回一台vcd机,另外还从前进四路买回十几盘“顶级”的影碟。她陪着我看,当我又行了时,她流下了眼泪。然后,她真动情了。虽然想法不一样,我们都是由衷高兴。

  就在我们高兴的第二天上午,局纪检组的人将我和沙莎叫到他们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反贪局的人。初见面时大家都很客气。反贪局的人还问沙莎,怎么才两个月没见面就瘦成这样,是不是妊娠反应。我对武汉女人有时真有种说不出的佩服。每当大事临头时,很难见到她们有那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她们总能很快在纷乱中理出一二三四的条理来,并抓住其中最主要的。这种天赋应该是武汉这个城市的特殊性构成的。由于长江、汉江的分割,外地人总也闹不清汉口、武昌和汉阳,到底在哪条江的哪个位置。在武汉问路,得到回答总是往上怎么走或往下怎么走。由于有两条江交汇,这上下也变得混乱,况且又不比山里,这种上下是看不见的。只有武汉人自己能看见。这是地理。还有天文。武汉这儿夏天比广州热,冬天屋里比哈尔滨冷。多少年来,政策不允许武汉降温抗寒,这种冷热交替磨炼,使武汉人格外地精明。而热不叫热、冷不畏冷的女人又更强几分。此外,说是有山有水,但东湖枉比杭州西湖大许多倍,也枉清许多倍,谁也不买账。龟山蛇山名气倒大,去的人也多,不过大家也就是去了而已,在心里什么也留不下。这些不利练就了这儿的人在心里算计的本领。沙莎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典型。她一看架势,就毫不犹豫地说自己与什么李厂长没有任何瓜葛,他是找错了门。

  沙莎说:“一定是将我当作了牛会计。我说我姓刘,他没有听清楚。”听见沙莎竭力地说刘和牛时,我就忍不住笑。反贪局的人也笑。他们像沙莎一样,虽然说话时分不清刘和牛,心里都很清楚。

  接着他们问我,有没有接受一台别人送的空调。我说:“现在买空调,哪家不是送货上门。”还是沙莎主动建议,现在的家电都有货号,拿出发票来一对就清楚了。反贪局的人上我家将空调机的货号抄走了,还有发票号。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虽然我心里慌,并后悔,但我心里没有责怪沙莎的底气。惟一让我感到安慰的是师思每天在办公室里给我的无数微笑。

  师思的微笑在杂志社里像春天的风在吹拂。只有主编在不舒服。师思越笑,主编越是不舒服。

  我抽空问师思:“同韩丁相处得好吗?”师思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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