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在丛林的某一处,这里有座古老的喷泉台座,四周隐约可见一些遗址,不仔细看,会以为那些倒塌的断柱是些死掉的古木,因为上头布满青苔与植物。
喷泉台座也爬满了多种藤蔓,只能从它的形状看出这是座喷泉。
此处或许真的有座遗迹,但却比刚刚幻境里的景象更古老,这些建筑物都不是他们见过的,更像神宫收藏的绘本里所绘制的上个神纪的建筑。
看着公主手持凯德泰比之剑站在喷泉边,海洛凯辛走过去。
“公主怎么会知道是这个喷泉所造成的幻境?”
公主转头看着海洛凯辛说:
“……不是我看出来的,是它让我看的!”
“所以——关键是泉水?不是魔女的梦境?”
“怪事!要我相信这是魔女的力量还比较容易一些!”亥特说:
“可是要我相信将我们折腾成这般鬼样子的幻境,竟然是来自一只破陶瓶——我实在难以接受!”
“就是啊!这一折腾,我的魔法几乎都用光了呢!”
沙华沙哈大叫。他的魔法力可是八人中最丰沛的!
“这个陶瓶可能真的是梅利斯的工艺品!传说都有其真实度,虽然经过混淆、改编、捏造……”
海洛凯辛耸耸肩,说:
“我在想啊——泉水到底有没有永生的力量,谁也不确定吧?但是争夺的战争一定曾经发生在这座丛林,只不过那些军队或许都灭于幻境中了,因此陶瓶便一直留在原地。”
骑士们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幻境的力量,那铺天盖地的幻境,真实的不容一丝虚假,没有经历过的人是十分难以想像的——
就像他们先前刚进入“亟林”时,开玩笑聊着这个丛林的传说一样。
此时,他们彼此看着彼此,每个都像实际经过一番苦战的残兵败将,几乎人人都鼻青脸肿,脸上都是灰尘与擦伤,就连英俊的海洛凯辛也一样。
伤势最惨重的是帕登,他额头上一个冒血的大疙瘩,红肿得令他整个脸变形,那疼痛甚至使他无意间哀声连连。他忿恨地说:
“可恨!我从来不知道,魔物丢石头会比他们手上那些奇怪的石剑更具杀伤力!你们看我的头!”
海洛凯辛一听,面无表情地对帕登说:
“你真是不小心!”
公主将凯德泰比之剑回鞘,将剑旋起的旋风也一起禁锢在剑鞘之内,然后伸手去捡拾那些陶器破片,说:
“这一整个幻境是我们想像出来的,是这个泉水给予想像的力量,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是,似乎就是如此!”
“公主怎么判断的?”
“从你们不知道龙焰是蓝色的——这一点推论的,然后我跌到水池里——我们以为里面有水而事实上却没有。直到刚才为止,幻境的呈现都跟我们知道的事物有关,那么地细密而无破绽,它搭配着现实的条件出现,因此根本无法想像它是假的、虚幻的,只除了龙焰……”
——还有因她的呼唤而成形的竖琴声……
她噤声,没有说出口。
“搭配着现实的幻境……”奎恩斯喃喃地说。
“就像谎言。谎言说得假骗不了任何人,但是搭配着真实的谎言,就算是睿智的人也可能受骗。”
海洛凯辛说完就笑了,接着说:
“这不是好比喻。”
沙华沙哈以一种十分羡慕与崇拜的语气对公主说:
“看来,公主不受魔法的蛊惑。”
“不!我也跟你们一样一直被牵着走,只是幻境力量对我的束缚似乎比你们淡了些。”
“可是,我们刚进这座丛林时很正常啊!除了有些雾……”
奎恩斯说到这里,好几个人点头,丹德接着说:
“就是啊!一定是因为我们提到“亟林”的传说,这些幻觉才会冒出来的!”
“对!是谁先提到“亟林”传说的?”罗贝问。
“害我们打一场莫名其妙的仗!”米卡斯大叫。
“对!——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沙华沙哈四处东张西望,眼睛停留在每个人的脸上一会儿又换过一个,一付罪魁祸首被他逮着的话便要将之大卸八块的态势。
鼻青脸肿的每个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想不起来是谁先开始的。
达克利斯公主站在一旁,她双手环胸,斜睨着奥尔西皇家骑兵队队长,表情有着淘气的笑意。
海洛凯辛则朝她不着痕迹地使眼色。
一会儿,公主站立在那破败的涌泉旁,捡起一个什么东西。
海洛凯辛注意到了,他靠过去,公主正看着手中的一片她刚刚以凯德泰比之剑敲碎的梅利斯陶瓶碎片。
那是一片稍微大一点的碎片,约半个手掌大,上头还有一个完整的花纹,非常美丽。
“……真可惜,我一点也不想敲碎它的!它是如此的美丽——美丽、纯净的陶瓶……神灵所留下来的陶瓶……只因人类的幻想……”
她抬头看一下看着她的海洛凯辛,无奈地嫣然一笑,然后将那片陶瓶残片收到她腰里已空的水囊。
看着海洛凯辛充满询问的注视,她解释道:
“留做纪念。”
奥尔西皇家骑兵队的队长扬扬眉,笑着说:
“若每到一处、发生一件事,公主都要留纪念品,那米茉很快就驮不动了!”
然后,他们在附近水源稍微清理一下自己,骑上马朝着路走。
九人就在星星撒遍整个夜空之下,走出了这座传说中的“亟林”,前往西方边城“齐歌维嘉”。
第四部分七、雨落极西处(1)
你曾是我模棱两可的梦境,
撩拨着我的记忆,
你总是在我醒来以后,
纷落得不留痕迹!
之其一
又到了梅雨季,微微细雨迷蒙得有如梦境。
极西处的梅雨季都在夏至末,因为有一个月的时间会突然在此凝聚深重的水气,因此形成梅雨,与世界其他地方都不同。
在开始之前(入梅),该种到土里去的农作物——管它是果树苗、稻穗婴、花种子……
一切一切,此地农民们都不会任其浪费,全都赶着埋进大地里,等梅雨季一过,这些该冒出芽的东西将尽数探出嫩芽。
埋在土里而没有腐烂的种子,是一定会成长的!
邑坎村大部份的农地都种满了该种的农作物,此时看起来田地光秃秃地,随处可见挖耙、开垦的疮痍,看起来有些凄怆可笑,但每个人都知道并且期待着——
出梅时的缤纷蔚起,将会让大家都满意地笑出来!
细雨飘摇间,景色变得朦胧,雨与雾将初夏丰富的原野景致,变成一个相似的色调,也将辽阔的空间紧缩,景深显得模棱两可。
雨季中不太有旅人会进行长途旅行,但是这一天,邑坎村来了两个旅行者。
那两个旅行到底是自哪里出现在的?没有人知道,因为渡口与村落大门守卫都没人发现有访客进入。
烟雨中的酒馆里有人边喝酒边谈起此事。
“我亲眼看见那两个人或是三个?——走在泥泞的路上没留下半点足迹,一会儿就消失了!”
“你在作梦!我们这里的路上到处都是马、牛、羊、鸡……还包括许多像你这种呆瓜的足迹!”
“可是那两个人真的没有足迹!”
说话的人非常坚持。
“你连是两个或三个人都分不出来!你眼花了!”
“但是我看得出有或没有足迹!”
“地上痕迹那么多,雨又下了那么久,你这个老是醉醺醺的酒鬼,怎么可能分得出他们的足迹是哪一个?”
“我就是分得出来!”
“所以你是酒鬼!”
争执的人忽然打了起来,但两人都醉得差不多,互殴三拳又倒在椅子上。终于有其他人接腔:
“那两个人……不会是巫师吧?”
“有可能!”
“巫师来我们这个小村落要干嘛?”
“我们这里不缺巫师!山上那一个怪魔法师已经够多了!”
“就是啊!我讨厌那种想破头也无法理解的人种!”
说这句话的人,对着那座有着古老学院的山的方向,做了个驱赶消灾的手势。
西方学院“雷那佛松”挺立在烟雨飘渺之间。
忽浓忽淡的雾轻轻飘移着,天空的云比以往更低,与平地间的距离模糊了起来,天色暗沉……
名为岱卡沙特、意为“明亮之眼”——如今却老是眯着眼的老法师,在他的居所“凯奥馆”前的回廊站了一个早上。
他看了一下天空,双眼仍然眯着,幻想这样能将景色看得更清楚些。
——不明的讯息告诉他,今天会有访客到来!
岱卡沙特总是有着非常灵验的直觉,可以确实知道他是否有客人。
直觉是一般不明究理的人所下的评注,因为极少人能够知道雅莱尔预知的能力是怎么回事?
普通人与力之子都无法看见天空中的字符、无法听见一些来自不可知之处的声音、听不懂自然万物的声音与警告,然而……这些能力却是雅莱尔天生即俱备的,无法自后天学习。
“嗯……会是谁来呢?”他喃喃道。
他一整个早上,与无尽夜晚的引颈冀望,在紧接着的下一秒便成形。
三个颐长的影子降落在长些杂草的庭院,薄雾迷离飘移,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三个形体。
格兰希尔带着一个小女孩、一只羊,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们如此容易便突破此处的防卫封印,令岱卡沙特一瞬间以为眼前的是幻觉。
静默了一会儿,他那混浊的铁灰色眼眸亮了起来。
“师傅!没有先通知您便回来……”
咏叹般的声音在雾中响起,老法师朝思暮想的孩子如今站在他的眼前。
看着漂亮的孩子高瘦的身形,那熟悉的、美丽的脸旋又微微低头注视着雨水遍布的地砖,双色的眼睛充满紧张情绪……
年轻的孩子美妙的声音有些沙哑,轻声地说:
“师傅!是我——您的孩子……”
岱卡沙特这才回过神来、挺了挺身,声音急切却压抑,说:
“别站在雨中!快进来!”
他苍老的声音有着不易感觉出来的颤抖,等到格兰希尔带着梅恩丽娜走进小长廊、走进那栋小宫殿之后,格兰希尔慢慢走到老法师面前。
梅恩丽娜看起来,他们两人差不多高。老法师伸出手紧抓着年轻孩子的肩膀,蹙眉道:
“你是怎么回事啊?瘦得像根木桩!你都没在吃东西吗?我可是将你养得白白胖胖的送出去啊,你这样不知道的人会怎么说我——”
唠叨了一顿,又瞥见格兰希尔衣服上那一大片血污,惊问道:
“老天!你怎么满身是血?你在哪里受伤啦?”
格兰希尔突然一笑,接着倒在老法师怀里。
之其二
雨声形成一种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