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你怎么满身是血?你在哪里受伤啦?”
格兰希尔突然一笑,接着倒在老法师怀里。
之其二
雨声形成一种细腻而单调的曲子,不易吵醒睡着的人,但是格兰希尔还是醒了。
醒来时室内昏暗,但是自门后透出一点点的烛光,令他可以看到自己身在何处。眼前熟悉的景象令他微微一笑。
格兰希尔躺在他以前所睡的石砌床上,他稍微一动,知道被褥下的,正是他所铺上的两层厚木板。
他曾经花了很久的时间,将“凯奥馆”里的地面、石床上铺上两层木板,因为他知道高山的寒气对他的师傅健康会有很大的损伤。
格兰希尔闭上眼又睁开眼,感觉全身的骨架都在对他发出严重的抗议。
他急着回来,不理会肩上未愈的伤,带着梅恩丽娜一直飞。
此刻,他困难地坐起身来,肩膀上的伤虽然已经开始痊愈,但冒着伤口再度迸裂的危险一直飞行,伤口曾因此裂开多次,在没有预警之下于农田之间现出人形。
坐了一会儿,回忆着自己还住在这里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那些时光远得像上个神纪发生的过往,却又近得像昨夜才刚醒的梦。
掀开棉被才发现,他身上已经换过干净的衣服了,他摸摸肩膀,看来师傅又重新为他上药、包扎,说不定还施了治愈术,细微的符文光在他的肩上作用着。
他绕过摆在地面上的一些箱子、一个小圆桌,摸索一下门把。
往大厅走去,排山倒海的疲累令他依然昏昏欲睡,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大厅传来师傅与梅恩丽娜的说话声,偶尔传来笑声,还有用他那把竖琴所演奏的熟悉曲子——想必是他的师傅在玩他的琴。
他感觉心里有着片刻的安静,如细雪无声地降落一般,也如无数荒野的夜里,夜行动物好奇地靠近他的火圈观察他,却又在下一刻害羞地跑开。
那是一种静态的美,如轻柔的夜风拂过他的脸,旋起他的发丝。
掀开大厅的门帘,烛光一时之间跃入双眼,他微微闭眼,等到习惯了光线之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梅恩丽娜看见他,叫唤他:
“格兰希尔,你醒啦?快过来吃晚餐!”
梅恩丽娜与岱卡沙特坐在桌前,小女孩正在处理热汤。
桌上摆着温软的面包、一些烤肉、不知道哪里来的烤鱼、水果,还有些洗好的滚边莴苣叶。
梅恩丽娜切了一片稍厚的面包再从中切四分之三深,将烤肉、滚边莴苣叶、酱汁夹在里面,先给了岱卡沙特一块,再帮格兰希尔弄一片。
汤是加了芄薯与肉干的蔬菜浓汤,在格兰希尔坐定之后便盛到他的面前。
他坐在岱卡沙特身边,三人满足地吃着晚餐。
“师傅,我还没跟您介绍,她是——”
格兰希尔喝几口汤之后,想告诉岱卡沙特关于梅恩丽娜的事,不过被老法师打断了。老法师说:
“我都知道了,梅恩丽娜都告诉我了。”
“喔……”
“连你在哪里受的伤都告诉我了。你真是太不小心了!”
“是吗……”
——原来,在他睡了一觉之际,梅恩丽娜与师傅已经熟悉起来了?毕竟同是雅莱尔之子,原本就不可能有隔阂。
“那么……”
格兰希尔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忽然问:
“那么师傅,您过得好吗?”
“还好。”
咬着夹菜的软面包、喝着汤,老法师说:
“山下两个死小孩偶尔会上来,赶也赶不走,不时跑上来吵我。不过,他们有时也会帮我除草,带些面包和乳酪给我,我想这也好,有些补给品他们可以帮我带上来,省得我这身老骨头还得自己去买,太过操劳……”
“山下两个死小孩……?师傅!您该不会是要开业了吧?”
语气微微异样,带着克制的笑意。
“谁要开业啊?我这身老骨头怎么可能应付得过来?”
老法师用大嗓门朝他身边年轻的孩子大吼。梅恩丽娜看着笑了起来,又帮两人添了一碗汤。
吃完饭,梅恩丽娜帮格兰希尔收拾餐具,格兰希尔知道,有一双铁灰色的半盲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他在心底升起一股希望。
收拾好餐桌上所有的东西后,他们坐在一起聊天。
格兰希尔知道岱卡沙特愿意收留梅恩丽娜,并且愿意教导她——虽然他早就知道这已是必然的结果了,但他心里还是很高兴。
眼见开水开了,梅恩丽娜去翻她自己携带的小行李包,拿出去年秋分母亲最后一次制作的花草茶来泡。
岱卡沙特看着格兰希尔,双眼严厉,看得格兰希尔只好认输垂下眼睛。
老法师说:
“——你为什么要回来?我告诉过你不能回来的!”
“……我只是回来看您。”
“你会带麻烦给我!”
老法师毫不留情地说。
气氛随即沉默,格兰希尔那不知道是生气亦或是受伤的神情又跑出来了,岱卡沙特在心里叹气,因为他觉得招架无力。
若要跟他比相互瞪眼,他都得心应手得多并且百战百胜,但面对这种眼神,他心中属于钢铁的那一部份差一点要翘曲变型。
老法师甚至认为,若是丢一根狗骨头给眼前的年轻孩子,可以让他散去那样的表情,他会立即去找一百根狗骨头给他。
格兰希尔低声地问:
“师傅!为什么……我不能像以前一样,留在您身边?”
“你对我的安排还要问为什么吗?”
梅恩丽娜端着茶走过来,看着气氛丕变的两个人,满脸疑问。
她为三个人都倒了花草茶,茶香四溢,瞬间便盈满整个室内。老法师突然问:
“好香!哪里来的茶?”
“我妈妈自己制作的花草茶。”
梅恩丽娜微笑,笑里有点孤寂。她接着说:
“只剩下一包了,等这一包都泡完之后就没有了。”
老法师品尝着梅恩丽娜的花草茶,暂时将刚才的问题远抛在房子外面。
“那就省着点泡吧!我没见过品质这么好的花草茶。”
岱卡沙特放下茶杯,叹口气,那叹息仿佛隔着数百年的距离。很久之后,他轻轻对格兰希尔说:
“先待在学院将伤养好吧!看你瘦成这样,我也不忍心这个时候将你丢出去,如果有机会……我会视情况,将你想知道的事告诉你。”
第四部分七、雨落极西处(2)
之其三
依然疲累的格兰希尔被老法师催促进房间休息之后,岱卡沙特和梅恩丽娜便坐到回廊下的小茶桌喝茶聊天。
小小的庭院古典美丽,远处云雾中高大耸立的学院遗迹,就像擎天之城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晌午之后飞抵此地,梅恩丽娜还未有机会逛逛这座美丽古老却几近残败的学院,只大约看过凯奥馆周遭。
凯奥馆前面的通道旁有着倒塌的美丽石柱,还有半毁的石墙,墙上有许多造型瑰丽的石雕。
除此之外,其他地方还有许多机会好好地去逛逛。
一见到岱卡沙特,梅恩丽娜便十分喜欢。
眼前的老法师当然有别于她的母亲奥萝菈,脾气与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个性又全然不同,但是却掩不住一种“同类人”的感觉。
聊着聊着,母亲的形影在她的眼前出现,化为光与蝴蝶,然后消失。
一股热流填塞心头,掩上那双绿眸。
“……法师!”梅恩丽娜突然说:
“我可以叫您师傅吗?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岱卡沙特伸出苍老的手,抚摸哭泣的小女孩的头,说:
“唉——我真搞不懂格兰希尔在想什么?他以为他这是在做善事吗?你才刚走了一个亲人,就要你来陪我这风中残烛般的老人实在太残忍了——格兰希尔那孩子真是不懂人情世故,这种道理都想不明白。”
老法师叹一口气,梅恩丽娜听得出他声调里深深的爱。
她微微一笑——在泪眼婆娑中。她哽咽地说:
“我不觉得他不懂……”
岱卡沙特张着铁灰色的眼睛,看着眼前心智早熟的小女孩说:
“……谁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呢?知道吗?一旦你开始在心灵上依赖一个人、爱一个人,而那个人却死了——这可不好受……”
既然是个懂事的小女孩,那么事情还是讲开了好办些!
“嗯……是的。”
“——你知道我很老了吗?”
梅恩丽娜看着眼前苍老却充满力量的脸,她似乎可以在那些皱纹中寻觅到这张脸于昔日的风华——母亲的脸又在泪水中浮现。
她微微一笑,垂泪地说:
“……如果有足够的爱,那么就算永远分开,心里还是拥有回忆的,虽然遗憾,但是我愿意拿未来所有的思念来交换。”
“……你确定要留下来?”
“嗯!我想待在这里。我可以留在这里吗?”女孩问。
“好吧!你想清楚就好,可别怪我没警告你。我个人是非常欢迎你的!几十年过去也没见着如此强大的雅莱尔之子了,为了这所学院,我也得要有个传承好延续下去。可惜我老啦!很老很老,连去寻找继承者的力量都没有。”
“格兰希尔不能继承您吗?”
沉默一时之间在细雨中蔓延,缓缓地,老法师才艰困地说:
“梅恩丽娜,要明白这事实是很痛苦的,但是像我这样或像你这样的人还是得弄清楚,并且说服自己!……那孩子——格兰希尔,他或许只是这个世界无法碰触的过客,即使这个世界会在他身上留下所有的疮疤、为他烙印,也还是无法在他身上标记“他属于这个世界”——谁也无法留住他。”
“我不懂。”梅恩丽娜诧异,问:
“只要您开口,他会留下来的,我看得出来,他很爱您。”
短暂的无声沉默,老法师那古老而充满力量的脸埋在双手之中,说:
“——我不能因此……将风束缚在高塔上。”
只说了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老法师就将话题转到学院的历史去了。
屋内的人身在半明半暗的沉默中倾听着,并没有立即入睡。
到达雷那佛松学院的第二天,外面依旧绵绵细雨。
一早,梅恩丽娜长长的卷红发扎成辫子夹在头上,她照料好小羊莫恩后,便跟着格兰希尔蹲在菜园子。
格兰希尔昨夜很早就睡了——虽然他在黑暗里思考很多事情,今天一早起来精神还不错,肩上的伤在治愈术与草药的帮助下,已经结痂,可以拆掉包扎了,闲不住的他便到菜园子去检查那些他所种下的植物。
岱卡沙特坐在小回廊下喝茶看着他们,帮不上忙。
一个早上过去,两人清洗脚下泥泞,走到回廊下,格兰希尔美丽的脸上有些泥巴,手上拿了些青菜。
“根茎类的菜与果树都长得不错,我又施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