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将脸又转回夜色之中。他们所站的地方是宴会厅的阳台,这座宴会厅位居城市的最高点,往下望去,色彩妍丽的城市缤纷夜色一直连到天际。
“不过……”公主接着说:
“如果我记得没错,边城不是不欢迎“不带魔法者”迁居过来吗?”
“——“不带魔法者”?”
“嗯……你们是怎么说的?对了——“亚纳”。”
“……“亚纳”?”
“嗯!我是“亚纳”。”
达克利斯在心里猜测,或许她的身世在许久以前,早已经透过消息传递最快的管道——商人给传得到处都是了。
她说出口,确定这些话已经顺利地传入索尔的耳朵里,她感觉到索尔内心有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令人尴尬的沉默持续蔓延,公主那于夜色中更显艳丽的笑容轻启,说:
“公子!宴会上许多名门千金都在等着你,你怎么可以自己在这里吹凉风?”
“啊……说的也是……”
索尔喃喃地回答,然后手上的两杯酒原封不动地端回会场去。
类似的搭讪在夜里有好几起,达克利斯公主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快要用尽了。
最后一位贵公子,达克利斯几乎是将他踹走的。
她走到宴会厅的另一边——中庭花园,在一处花丛下坐着,康加太子的笑声便传入她的耳里。
“啊!皇兄……”
她惊愕地站起来,看着自凉亭走过来的太子。太子朝她做个手势,示意她不必多礼。
“达克利斯,我看见你非常受欢迎,应接不遐。但是,就算你没兴趣,又何必以那么激烈的方式拒绝他们呢?他们崇拜着首都来的公主呢!”
他在宴会上其实一直关注着她,也了解她似乎对追求者不耐。难道父王与母后的关系也影响到妹妹对异性的看法吗?
没有留心康加对她的观察与揣测,达克利斯斩钉截铁地说:
“我的确是个亚纳呀!而且,我不喜欢那些贵公子!”
“喔喔喔?”
康加站到她的身边,问:
“难道你有其他喜欢的人?”
这其实只是个反问词,康加没有想到这样的问题竟然令妹妹脸红,心里便有个谱了。达克利斯将脸转到别处,说:
“皇兄!你自己才应该多关照自己一下!也不想想你几岁了,到现在我们都没有看见你娶妻,就连丝毫迹象都没有,皇都里的大臣可比父王更担心你什么时候生小孩!”
“——那些多管闲事的薪水虫!”
康加蹙眉说着,引来达克利斯一阵笑。她说:
“你应该也听过吧?人家传说你爱男人,所以不娶妻。”
“这根本不是同一件事嘛!”
两人笑了一会儿,他轻声问:
“可以告诉我吗?你喜欢的对象是谁?”
随手摘了一片叶子拿在手上把玩,达克利斯低着头,过一会儿才说:
“是谁都没用,先别说父王根本不会听我好好说一件事……他不会接受一个没有名份与地位的流浪者的!”事实上他的确这么说。
“这你就不懂了!”康加笑着摇头,说:
“对每个做父亲的人来说,女儿的对象就算是一位国王,他还是不满意,想挑毛病的话,相信不管是谁都能不负众望挑出一两个。”
“为什么?”
“因为——只要是女儿喜欢的,这个不管身份是国王或乞丐的人,都是个将要自他身边抢走女儿的人啊!”
达克利斯侧着头,看着她眼前的兄长——
这一位头上顶着王位继承者光环的王子银冠闪耀着,金棕色的披肩卷发扎在颈后,紫色眼睛明亮炯炯有神,相貌英俊迷人,身材修长高大……
达克利斯知道,他是父王完美的翻版,可是这个人却是个死不肯成亲的名贵单身汉……
她笑着说:
“皇兄!你又没有女儿,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我看到你,就能知道父王的心情了。”
他笑起来,英俊的脸闪耀着光芒,说:
“甚至——他若哪一天宰了抢走他女儿的人,我都不觉得意外。”
达克利斯没有接话,因为她怀疑。
夜风在庭院中传递着花香,康加太子终于说:
“你不回宴会厅去热闹的话,就回寝室休息吧!没有关系的。我们结束婚姻的话题吧!老是谈结婚与否、生小孩了没……让人感到疲累,比真的去结婚生小孩都累。”
“的确是。”
将手上的叶子丢到地上,达克利斯站起来,说:
“……话说回来——皇兄到底什么时候要娶妻生子?”
“又来了……”
第四部分八、公主之宴(2)
之其二
经过一个混乱的夜晚,达克利斯睡得很沉,因为这也是将近两个半月所睡的最舒服的床。
她在晨光中起床,坐在床铺上发呆。
轻轻的鸟鸣声美妙悦耳,于风中飘逸,但还是比不上那个咏叹般的声音带给她的喜悦。
她怀念着众殿之山上头,那一段古老的神殿遗迹群……
每天清晨醒来,听见于风中飘扬的美声对米茉轻声细语地说话,她暗自怀念着他的声音与神情。
达克利斯公主不欣赏个性激烈突显的人,或是脾气火爆、骄傲的人,尤其是男人。
刚烈、骄傲与火爆是跟随着男人一起出生的东西、是别人——他们的母亲生给他们的,有什么好值得拿来夸耀与崇拜的?
她觉得男人最可贵的,应该是男人打从根本就鄙夷的性情——比如说耐性与温柔。
刚烈、骄傲、火爆、率性与威武的男人,她家就有好几个,其中将这些特质发挥得最为淋漓尽致的一个,最是对她与母亲的生命造成永远的伤痕——她为什么还要爱那样的性格与那样的人呢?
她需要的是个能与她对谈、听她说话的人,仅此而已。
“格兰希尔……”
她轻声地在舌尖低喃这个名字,轻得那声音连自己都听不见。她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梦见过他,但是只要她有心思,很自然地便会想到他。
“格兰希尔……”
再一次轻唤,满室里只有晨曦的颜色。
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个无法飞的人,是一名“亚纳”,即使再怎么努力改变自己,什么样的魔法对她都没有用处,无法易形为风到他的身边去。
呼唤他……
是的!呼唤他。
她要怎么呼唤他呢?一名亚纳要如何呼唤一个千里之外的人?在心里呼唤他吗?——他真的……会回应她吗?
“格兰希尔……”
他真的……会回应她吗?
那承诺难道不是为了摆脱她才给予的吗?
她突然感觉到眼眶湿润,强迫自己咽住下一声呼唤。
“公主?”
侍女的声音传入,她回头看见几位年轻的少女等着帮她梳洗。
达克利斯公主将公主长袍放到一旁,坚持换上行装,但侍女说昨天那些行装都已经拿去清洗了,她没办法,只好还是穿上长袍。
已经在荒野间行动了近三个月,昨夜穿上这层层叠叠的华美长裙居然好几次几乎绊脚,她觉得非常不方便。
走在长廊上绕过美丽的花园,到了议事厅,走入堆放众人行李或物品的前厅之后才发现,许多人坐在那里等她,人数不比昨天晚上少。
由这些人身上的穿着与金银珠宝首饰来看,达克利斯知道,这些人是边城的一些大老与官员。
皇家骑兵队只有队长海洛凯辛在,他坐在离康加太子比较远却接近门口的地方,达克利斯没有见到其他队员。
海洛凯辛看见她来,起身朝她敬礼——这完全是宫廷礼仪。
海洛凯辛总是非常能够拿捏这些繁文缛节,总是知道什么场合该怎么做,虽然私底下能开玩笑他也不会客气,但在大臣与大老面前,该有的礼数他都不会做错。
这当然跟他本身出身与教育有关,不过公主曾经听过海洛凯辛的父亲——国会议会长向她的父王抱怨,说他儿子很爱玩很顽皮很难教……
关于这一点,达克利斯根本无法想像。
打过招呼,康加太子要达克利斯坐到旁边去,对着满室好奇的人,达克利斯有些紧张。
“达克利斯,很抱歉,我是希望你能够休息的,至少到边城各处玩玩走走,但大家想看看你,同时也对你的剑——凯德泰比之剑很好奇……”
康加做个手势,没再说下去。
达克利斯看了所有人一圈,发现每个人真的都睁着闪亮亮的眼睛盯着她瞧,一脸期待的样子。
“关于凯德泰比之剑,海洛凯辛队长已经稍微告诉我们在马珂辛的洛瑟村所发生的事了,不过,大家还是很好奇……”
看着康加有些尴尬的神情,达克利斯笑了起来。她说:
“我明白,我可以了解,就连我们的父王当时听见雷特欧尼伯父说起此剑时,也是一脸好奇与期待。”
她刚坐下又站起来,朝着前厅放置行李的柜子走去,原本康加想叫人帮她拿来,但一想到凯德泰比之剑的特殊,于是打消念头。
公主拿出剑时,明显地听见众人的惊叹声。
她走回康加太子身边,将剑拿在手上,说:
“它在剑鞘之内,不会对周遭的力之子产生影响,但魔法力强大的人无法碰触它,因为它一感应到魔法力作用,便会自行运作反魔法力。”
“好神奇……”赞叹声此起彼落。
康加太子手捏着下巴,扬着一边眉毛,问:
“我也不能碰它吗?”语气有着明显的失望。
“皇兄,我想……你跟父王一样是无法碰它的,雷特欧尼伯父似乎就没关系……”
才说完,达克利斯突然脸红。
这好像在批判雷特欧尼亲王魔法力跟个亚纳差不多一样!她一时语结,不过众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眼前那柄传说中神所炼造的剑,没多少人发现到公主的尴尬。
“魔法力之子碰它会怎样?”
大老中有人问,但是达克利斯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相信若力之子知道这是凯德泰比之剑,又知道它是反魔法之剑,应该不会鲁莽地去碰它的,但她还是说了:
“它光是剑气就能伤害力之子。”
“所以说……神的力量与我们力之子的力量是相对的——这传闻是真的了?”
又有一个大老出声,语气平缓,但充满刺探,因此许多人转头朝他望去,达克利斯与康加也不例外。康加在公主耳边低声声说:
“他是南城那边的大老,名叫阿列宾,是“齐歌维嘉”一位蛮知名的力之子。”
那位叫阿列宾的大老又接着问:
“为什么神的力量会与我们相逆?为什么神的武器只有亚纳能使用?”
问话非常直接又尖锐,康加驻军在此,早已经十分习惯边城大老的唐突与某些程度的粗俗,不过他知道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