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方一起来,苏颜华便已经听出说话的是何人。她胸口有伤,不能转头,只微微侧目去看。不想皇帝正一步迈上前来,满面笑容望着她仿佛是在点头。她心中十分高兴,却又十分羞怯,慌忙移开目光,咬着嘴唇垂下头。皇帝哈哈一笑,转身几步向屋内走去。
那屋里传星正领着一众太监宫女在收拾打扫,看见皇帝进来,都放下事情,肃的肃作揖的作揖,齐声道:“皇上万寿无疆!”皇帝心情极佳,对众人道:“你们差事办得很好,回头朕让司礼监的人来给你们放赏。”万寿节宫里本有例赏,此时皇帝又另有赏赐,众人不禁喜逐颜开,忙跪下谢恩。皇帝又吩咐平身,耽搁了半晌方起来各自去忙。皇帝招手叫过传星,从怀中摸出两个金饼扔给她,笑道:“这是单赏你和初月的。”传星忙跪下谢恩,皇帝却已经错身进了暖阁。
少时初月传星搀着苏颜华进来,服侍她上了床。传星取过榻上的大迎枕,塞在苏颜华身后,让她倚靠着坐好。初月又捧来汤药伺候她喝了,再漱过口,方各自退出去。
皇帝原本笑吟吟坐在一旁,此时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直直的注目着苏颜华一言不发。苏颜华被他看得脸上发烧,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又避无可避,不禁低道:“你看什么?”皇帝见她脸上微嗔薄怒,极为动人。想了想沉声道:“我在看什么,你自然知道,还用问?”此言一出,她那里更是万状娇羞。皇帝心中无限旖旎,却又正色道:“自然是看你的脸色。”说着嗯了一声:“脸色不错。”又问:“今儿怎么想起出去了?”
苏颜华道:“今儿觉得身上好些,外边天儿又好,这才想起来出去走走。整天不是坐着就是睡着,憋闷死人了。”皇帝点头道:“出去散一散活动活动倒是很好,但有一样,别勉强,走一走还回来歇着。你身子弱,不能受累。”苏颜华笑道:“我自各儿的身体,我自然知道,还用你说。”皇帝也笑道:“你最是一个犟嘴的,方才那一头的汗,还说不累?我看得出你心里急,我又何尝不着急呢?可再急也不能急在这时候。听高瑞坤他们一帮子太医说,你这个伤,最容易落下病根,须得谨慎调养,忌辛劳,忌动气。他们还说,燕窝养肺最好,我已经打发了人送到你小厨房里去了,回头让她们加了冰糖银耳,给你炖出来。”
他那里自顾自絮絮的说着,言语里温存关怀,又有些急切,仿佛天大的事情一样。苏颜华听着听着,渐渐低下头来,面上浅浅一笑。重新抬头时,正对着他炯炯的双目,那里面满是如水的柔情,无限怜惜,看得她心里生出一种醉意,醉得仿佛整个人都飘起来,又有一丝一丝的甜,不是浓重的,是清泉一样的甘洌,直涌上心口,萦绕不散。好一会才点点头道:“我听你的。”
皇帝又坐了一刻,见已交了酉时,便离了颐华宫去太后那里陪着用晚膳。太后早料到午间的寿膳无非又是山珍海味,燕鲍熊掌,味道必然辛稠浓烈,便吩咐小厨房里预备了寿面,又有好些个皇帝素日喜欢的点心、小菜,七七八八的满摆了两个膳桌。
少时皇帝来了,见是清汤银丝面,果然胃口大开。低头喜滋滋吃着,一面向太后笑道:“这宫里,还就是太后最知道儿子的心思。”太后闻言一笑,摇着头叹了口气道:“这时候想到我这个老太婆的好啦?”说着脸色一变:“那一天,是谁听了周勇贵的一句话,晚膳也不用急匆匆就走的?象谁在后面撵你一样。唉,那时候,皇帝怎么就没想起这个话来。”
皇帝低头一笑,放下手中玉箸道:“那一天,是儿子鲁莽了。实在是她为救儿子性命才身受重伤,儿子记挂着她,就忽略了太后,是儿子的不是,儿子向母后请罪。”一面起身行礼。太后坐直身子,稳稳当当受了他一拜,笑道:“你呀,少在这儿惺惺作态。只顾着自己荒唐,祖宗家法都抛到脑后去了。万乘之尊,白龙鱼服,害得人家为了你受这么重的伤,也该你担心记挂一番,方得算个教训。”说完仍旧拉过来坐在桌旁。
皇帝心中高兴,自然吃得十分舒畅。太后笃信佛法一向忌食油荤,此时也陪在旁边吃了不少寿面和素点心。膳毕撤了席,下面又斟上茶来,太后细细撇开茶末吃了一口,倒想起一事,问皇帝道:“皇帝遇刺,少说也有一个多月了,刺客的事,查得怎么样了?”皇帝道:“回太后,儿子正着人暗中查探。一来此事并未对外张扬,只几个心腹知道,二来那刺客武功高强胆大包天,却又年纪尚浅,江湖上没有这号人物,所以查起来并不简单。”
太后点一点头,顺手放下茶盏,又问:“那姑娘可好些了?”皇帝见说到苏颜华,脸上不由浮起一个浅笑,道:“好多了。方才我过去瞧她,初月扶着她正下地活动身子呢。她已经能走上一程子路了。”太后也笑道:“那就好。难为她,一个女孩儿,却有这个胆色。”说着又道:“我早就说过去瞧她,但又一想,她伤这么重,得要静养。我这一过去,她们必然要行礼、请安、问好,倒搞得她们乱糟糟的,又拘束,这才没去瞧她。”
皇帝笑着应道:“太后是长辈,该她过来给太后请安才是,怎么敢劳动太后过去瞧她。赶明儿她大好了,儿子让她日日过来陪太后说话解闷。”太后闻言心中一只是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哼着道:“我这儿规矩可大,我脾气又不好,回头闹个伤啊病什么的,皇帝你舍得么?”皇帝嘿嘿一笑,道:“能服侍太后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别人求都求不到,儿子有什么不舍得的?”
太后闻言略一思索,抬头对门边的锦岚一扬脸。锦岚忙走过来。太后道:“你过去瞧瞧那姑娘,就说我的话,让她安心养伤,若是短什么东西,又或者想吃什么,打发人过来说给我,我替她安排。”说着伸手将鬓旁抿发的五福捧寿青玉发拨取下来,交给锦岚道:“把这个给她,她身逢大难,却能遇难呈祥,想必往后的福泽啊,还长着呢。”说着转脸对皇帝一笑。
皇帝却正愣神。他方才顺着太后的手一抬眼,瞥见她头上一支白玉莲花笄,花芯里嵌着颗珊瑚珠子红艳欲滴,不禁看得怔住。见太后看向他,方回过神来对她微微一笑。
三十八章 王子岂无恨
皇帝戌正时候回到乾德宫,换了衣服又到案旁看了几张奏帖,直到亥末方安置下。这一天里,又是万寿大典、又是赐宴百官,各项繁文缛节下来,皇帝身上早十分疲乏,可夜里却睡得不甚沉实,夜梦之中醒转过来,只觉浑身焦躁,口中干渴,便伸手撩开帐子道:“倒茶来。”
御榻对过向来有上夜的太监跪坐值守。往常日子,听到皇帝召唤无不是应声而答的,此时却静悄悄毫无动静。皇帝心中微愠,推开薄被方坐起身,却听到脚侧隐约衣褶之声,一个人缓缓走近前来。转瞬间,身旁玉白色凌霄纱帐已被人轻轻挑起,一个声音道:“皇上好睡,我这儿已恭候多时了。”
说话那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声气,但静夜里听来仍然极是清晰。皇帝闻声猛然抬头,此时距天明尚早,眼目所及之处只见沉沉夜色,一团漆黑,可他心中却燃起一支明炬,火光熊熊,照得胸间亮如白昼——那一把冷峻的嗓音,他只听了那一次,便已经毕生难忘。
皇帝点一点头,冷冷的道:“早料到你必会再来的。”那人闻言哼了哼,甩开帐帘退在旁边椅上坐了,冷笑道:“那么,这里恐怕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专等着捉拿刺客。”
“天罗地网么,倒也不至于。”皇帝说着举起手来,双掌轻击。“啪啪”两下,声犹未尽,屋中已经灯火通明。只见梁上、床帏边跃出数名彪形侍卫,瞬间将那人牢牢逼住。
那人见势也不慌乱,仍旧低着头,只顾去拆墨黑色夜行衣紧绑的挽袖,一面不紧不慢的道:“我既然来,就没有想过要走。你们只管上来拿我就是,或杀或剐,悉听尊便。”皇帝一声轻笑,稳稳的道:“你太多虑了,你若有心谋刺朕躬,上一回尽可以动手。你既无害人之心,朕这样做也只不过是防人之意,咱们彼此彼此。”
皇帝语罢轻轻一咳,几名侍卫忙收起拳脚,面向御榻躬身行礼。皇帝道:“这位侠士深夜入宫,必然有要事奏报。请他东面阁子里少待片刻。”又道:“他是朕的上宾,你们要以礼相待。”侍卫们齐声应是。当先一人做个手势指向门边,道了个“请”字。待那人站起来,又有三四个人上来将他夹在中间,半押半送的出门而去。余下两人立在门外垂手护卫。
少时周勇贵领着太监们捧了衣裳、水盂等物进来伺候更衣梳洗。周勇贵正替皇帝系好衣上的鎏金纽子,却不由叹气道:“皇上恕奴才僭越,奴才斗胆劝皇上一句,您可再也别这么以身犯险了。那时候乌漆抹黑的,您放他进来,稍微一个不当心——哎哟,奴才只顾着着急,怎么就忘了忌讳。”说着忙跪下磕了个头。皇帝笑道:“起来吧。朕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这么做。朕如今不是好好的么?”周勇贵爬起来一面张罗人捧来镜子让皇帝观看,听了皇帝这话,又道:“皇上快别这么说,就这么着,若叫太后知道,也必然要了奴才的命去。奴才这条命虽然不值什么,奴才却还想留着多服侍皇上几年呢。”
皇帝也不理他,只突然问:“丁好时和其他上夜的人怎么样了?”周勇贵楞了一下,忙答道:“回皇上,他们都昏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人用了什么手段,几个人浑身也没见着一处伤,看样子倒像是在睡觉,想必性命是无忧的。奴才已经打发人把他们抬到外面值房里了。如今正要请皇上示下,可用传太医么?”皇帝笑道:“朕看不用。这个怨不得你不知道。听沈墨安说,这倒是一门功夫,他们练武的人把它叫做点穴功。若点中了,让你睡便睡,让你笑便笑。他们恐怕就是着了这个道。”见周勇贵哦着点头,皇帝又道:“看起来,这个人精通此道。朕待会倒要好好向他讨教讨教。往后你若再在朕耳朵边上呱噪,惹朕心烦,就点你一下子,让你一边老实睡去。”
周勇贵立时抱拳行礼,脸上陪笑道:“那敢情好,奴才这儿谢皇上恩典,奴才耽惊受怕这么些天,可好久没睡个囫囵觉了。”皇帝笑着摇摇头道:“这两天不用他们过来伺候了,让他们好好歇着吧。”说着敛起笑容一转身,自有人上来打起帘子,伺候他往东面暖阁里去。
见皇帝进来,侍卫们纷纷行礼。那人原本在下首椅上坐着,此时虽未行礼,却也不卑不亢站起身来。他面上蒙着的黑布已经取下放在一旁,露出一张清俊面孔,紧抿的双唇,拉出一个微妙的弧度,倒像极了一个人。
皇帝心中陡然一突,瞬间已经有了一个计较。只见他面色一片冷凝,稳行数步走到榻旁盘腿坐了,昂首对众人道:“今日之事,”说着顿了一下,立起目光环视在场众侍卫,见他们个个屏息静气恭听圣训,稍缓了缓神色道:“你们都是办老了差的,也不用朕多说。”又一扬手:“都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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