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宗玉文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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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宗玉文集x- 第6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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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没法集中,干什么事都是懒懒散散的。期末考试后的几天时间三青就是在这种懒散中度过的。

  八、城里人以为冬季农村特别闲,而其实作为农村人就知道,农民没有清闲的时候。等稻子收割完后,得把田地种上油菜,得把晒干的稻草收回家,得去山上把春季的柴火拾足,得预备最寒冷时的烧烤木炭,得把污积的水沟挖通,得把踩崩的田埂修好……事情多得简直不可计数。
  三青的父母每天一大早就出去忙这忙那,三青的妹妹则专门放养家里那条水牛。冬季草少,要牵着它走好多地方,才能将它喂饱。只有三青一个人呆在家里无所事事。父母要他做什么,他就懒洋洋地一眼瞟过去,目光收回的时候,一句挺糙的话就冲了出去:我不干!三青的父亲几次想收拾三青,但都下不了手,一是他大了,二是三青耳根后的伤疤多少与他们的照顾不周有关。他知道,现在三青正为自己的伤疤愁着呢。当然,三青期末考试的成绩也让他下不了手,说不定三青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吃国家粮的干部。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只要在明年的中考三青发挥好,考上中专,就顺理成章吃国家粮了。三青其实并不想告诉他们期末考试成绩,但他被母亲问烦了,母亲说:考得再差,也应该让我们看看通知书吧?我们辛辛苦苦缴你读书,难道连你的成绩也不该知道?三青听母亲念叨多了,最后就极不耐烦地吼一声:通知书撕了,我是全年级第一!母亲被他吼得心惊胆颤,当然不信,以为他是说气话,又不好再问,就偷偷跑到邻村,问了三青好几个同学,才知三青说的是实话。这是天大的喜讯啊,打三青读书以来,成绩虽然不错,但从没取过全年级第一啊。母亲就不明白,三青为什么把这样的喜讯也瞒在肚里不说?
  三青现在在村里对什么人都没个好声相,好像很少心平气和地说过什么话,他老是吼,说话就像是把一个玻璃瓶砸碎。三青在全年级取第一的事情已被他母亲传开了,村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三青现在是属趾高气扬的那种,所以背着他,很多人呸他,说:瞧那德性!三青知道别人呸他,但他懒得解释。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反正他吼人的事实是没错的,至于吼人的原因是什么并不重要。
  其实三青有时也后悔,他不知自己怎么了,有些时候他完全可以不吼,可他就是吼了。譬如说,妹妹叫他吃饭,他也吼:叫什么叫?!三青感到自己内心就像有一堆碎玻璃渣似的,糙糙的、脆脆的、硬硬的。就是这些玻璃渣让他不得不吼,不吼就不舒服。对杨霞,早就只剩思念,不剩恨了。三青发现,思念是那种让人心里塞满了碎碎渣渣的感觉,而恨倒是柔和的,因为三青的恨里总夹杂着伤感,伤感就像润滑剂一样,使三青的恨柔柔软软的。再说三青自以为是恨的东西,其实也包涵着爱。恨和爱,就像一面银币的正反面一样,没多大的区别。
  三青想,如果不是因为那条伤疤自己实在配不上杨霞,要不然他一定会亲自去问问杨霞,等再过几年,会不会嫁给她?
  旱冬。好久不下雨了,整个冬天,油菜不但不长,反而缩回去了。三青的父亲去拦水,从很远很远的山沟,拦了一道猪婆尿大小的水下来。一家人日夜轮流守着这道水,三天三夜。可油菜地也只浇灌一半。
  伯父家也想浇灌油菜,就叫堂姐去拦水。堂姐去了一趟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说自己也拦了一道水下来了。三青回家吃了饭,等再去看水时,就发现水全被堂姐截到自家地里了。三青好不恼火,一锄头下去,就把水拦了回来。堂姐在自家地里看见三青的举动,就气咻咻地跑过来说:三青,你这是做啥?我从好远的地方把水拦回来,你想吃白食吗?三青叫道:不可能!这水是我爸拦回来的!我家都守了三天。你自己想吃白食,反而猪八戒倒打一耙!堂姐叫道:谁是猪八戒了?就你这样子,猪八戒还不如!你家拦的水早就被别人半路截去了,这水是我拦回来的!堂姐一边抢白,一边用锄头把水重新拦回去。堂姐的话一下子触了三青的敏感处。三青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觉得堂姐也太霸蛮了。也就不再跟她理论,而是在锄头上跟她较劲,两人在水路的分岔处用锄头勾来勾去,一时只听到铁器在水里清脆的相撞声。三青累得满头大汗,却占不了上风,一是他家油菜地的地势高,非得要把堂姐那边的缺口用泥块堵住,水才会向他家地里流。但往往不等他堵住,堂姐就一锄头将泥巴挖开了。二是堂姐比他大一岁,又发育得早,长得人高马大,三青没有她那么有力。到后来,三青气喘吁吁,站在那里咬牙切齿,却只能看着白哗哗的水往堂姐家的菜地流。
  堂妹来喊堂姐吃饭。堂姐这才记起自己还没吃中饭,就对堂妹说:我都搞晕了,你在这里给我守着!有人考试取了个第一,就想在村里称王称霸,没门!!说罢把锄头往堂妹手里一塞,就大踏步地回去了。三青听了这话,脸都气青了,恨不得追上去给她几耳光才好。他妈的没见过谁家有他家这么霸道,伯父在村里当支书,一家人就跟着跃武扬威。事要怎么做就怎么做,话要怎么说就怎么说。这事跟自己考试考第一有啥关系啊?!
  现在三青又与堂妹动起锄头来了。锄头在水里划来划去,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堂妹比三青小两岁。堂妹的力气小,三青推开她,一锄头挖了一块大泥将缺口堵死,然后再不让堂妹的锄头靠近,水终于缓缓地向自家菜地流去。
  堂妹站在那里喘着气。三青驻着锄头望着天。现在看你还有啥能耐?三青正这么想,堂妹突然冲过来,一锄挖开缺口,再将锄头往缺口上一横,然后一屁股坐上去。这下三青没办法了,三青总不能把她的双腿扳开,往她胯下填泥巴吧。三青怒气冲天,他叫道:没看见像你这么不要脸的了!堂妹撇撇嘴巴回敬他:你是要脸不要脖子!三青的脸又一下子胀成紫红,他吼道:你嘴巴放干净点!堂妹道:你嘴巴不见得比屁股干净!
  三青吼:我不跟你这样的泼妇斗嘴!你不滚开,我的锄头可没长眼睛!
  堂妹叫道:你他妈的谁是泼妇了?!我就不走开!看你青疤子能把我怎样?!
  这是三青知道自己的伤疤以来,第一次听人叫他的诨号,青疤子三个字就像一个微型炸弹,炸得他的头脑一片浆糊,他举起锄头,想也没想就砸了下去……
  三天后,三青在杨霞家附近的一个果园里被人发现了。三青呆在果园里一棵枝繁叶茂的橘子树上不肯下来,闹得杨霞村好多人都来围观。三青希望能看到杨霞,但杨霞那天不在家,她走亲戚去了。两个小时后,三青就被派出所的人带走了。三青走时,流着泪,对杨霞村里围观的人们说:……告诉杨霞,我并不想杀人,是她把我气疯了……让杨霞村里的人听得莫名其妙。
  ……我二伯父的儿子三青就这样一锄头打死我大伯父的女儿,然后进了监狱。三青被抓走后的第七天,我突然发现,自己脖子上居然也躺着一条伤疤,而且比三青的那条伤疤还要长还要宽。只不过三青的伤疤在左,而我的在右。接下来的日子,我的生活几乎成了三青的翻版。后来在一天夜里,我也跑去把一个人杀了,并且连他的头都给拧下来了。但我是在梦中杀人。我毕竟没有走出三青最后的那步。其实这并不是我的克制力好,而且上苍一直没给我营造一个杀人的氛围。二十五岁后,我爱上了写作,我有一个笔名就叫玉疤子。倒不是什么自虐,不知为何,我一直感觉这个笔名挺温馨的。
  有一天深夜,窗外雨潺潺,我半躺在床上,吸着烟,回忆少年时的一幕幕。然后我想,是不是像三青一样,我与一部分少年注定要经历一段“伤疤情结”?就像一部分少年注定要经历“雀斑情结”、“青春痘情结”、“狐臭情结”、“矮情结”、“胖情结”、“肥乳情结”或“扁胸情结”一样?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我从没看过,不知他里面写的是些什么故事?有闲时,我可要找来翻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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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根
作者:谢宗玉 




  1995年是抗战胜利50周年。我不知道到现在记得这事的人还有多少。但是在当年,全世界至少有一半人口对此事表现出了充分的热情,就像在该下雨的季节里下了足够的雨一样。各类相关的纪念性活动在各大洲此起彼伏,连天连地。那种热闹的场面就像全球人开了一个盛大的假面舞会,而且为期一年。 

  那年夏天,我调到了江南晚报星期天专刊部。部主任姓石,是个30多岁就秃了顶的家伙。6月中旬,绝顶的石主任凭着对新闻题材敏锐的嗅觉,决定采访几位还活着的老八路,听他们亲口讲讲远去的刀光剑影。那时全国报纸各类纪念性文章虽然铺天盖地,但类似的题材好像还没看到。
  石主任要我同去。我一听就头皮发怵,脊骨儿飕飕冒凉气。我这是怯场的表现。怯场的原因可能缘于我小时候的病态印象。我们这一代人,小时候看的全是展示功德的战斗片,电影里的当兵的全都威风八面、神气极了。体弱多病的我就梦想长大后也做一名军人,但我的梦没做多久,我的父母就的一天夜里被几个穿军装的人押走了,罪名是现行反革命。从此我便成了反革命的狗崽子,身边的伙伴要玩打仗的游戏,我在游戏的最后必会成为一名被反剪着手的俘虏。从此后,我见到穿军装的人心口就莫名其妙堵得慌。从童年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这病根就落下啦!现在石主任要我同过去的老八路直接面对面的采访,怎不叫我怯场呢?要知道过去的八路能活到现在必定是军长副军长,最不济也该是师长级别,我见了一个当兵的都是绕道走,现在有那份定力去采访那些将军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几年记者当得人早变油了,自省长以下的官员拍肩膀称兄道弟不在话下,我就不相信,这几年的文山会海酒池肉林还没把那隐伏的病根给治好!何况石主任是我的领导,我要推脱也无从说起,再说我得趁着这几年自我感觉非常好的时候,把这病根给治治了。怎么治?就是硬着头皮去面对。 

  我们在一个阳光如水的早晨驾车向省军区朝阳干休所进发,凉润的晨风哗啦啦泼在脸上舒服倒舒服,但冷格格的心却更加没谱了。
  我们的车刚到大门口,两旁的大兵就哗啦放下钢枪朝我们敬个礼,嗓音宏亮,〃请出示证件!〃从那时起,我的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
  按事先的约定,政工科的李干事早已把几个七老八十的将军请来了。我与石主任分头行动。我选择了级别最低的老师长夏卫华将军。听了李干事的介绍,我躬着腰把手伸过去,嘴里想说句恭维的话,但嗫嚅半天没吐出个鸟字,那潜伏的毛病真的犯了,偏老八路并不握我的手,只双手合十,朝我揖了揖,这使得我越发慌了,那种既敬又畏的感觉是我这几年出入任何重大场合都不曾有过的。
  好在接下来老八路的话让我从自信中恢复了一些镇定,他说,〃钱记者啊,麻烦你啦!我可是有十几年没见记者了。〃一脸瓷实的笑。看样子他对记者这玩意儿还有些在意,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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