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接下来老八路的话让我从自信中恢复了一些镇定,他说,〃钱记者啊,麻烦你啦!我可是有十几年没见记者了。〃一脸瓷实的笑。看样子他对记者这玩意儿还有些在意,十几年不见记者,这对于一个官员可掉价得紧,而对于一个将军我想也没有什么滋味,这正是本人感觉良好之所在。
现在我总算有心情打量他了,将军挺矮,一身脂肪给一个狭小的背带裤兜着。当然狭小一词只是相对他雍肿的身子而言,若这裤给我,便大有魏晋遗风了。将军还有个明显的特征,就是左边那只耳朵缺了半边,我怀疑这里头一定有个英勇激烈的战斗故事。到最后,我迟迟挨挨的目光才敢与将军对视。将军的眼睛不是想像中的那么精光四射,摄人心魂,而是混浊无神。我想毕竟老了。我还以为所有的将军都是气势汹汹他妈的巴顿呢。这下我总算把那不长进的毛病压在了心底,不至于说话哆嗦。但尽管如此,我满脑思绪还是乱纷纷的像无数的小虫子飞作一团,我根本没办法理清头绪,向他提问,我只能尽可能做名听众,任由他东西南北无边落木萧萧下。
老八路1938年从河北出发参加王震领导的三五九旅当了卫生员在南泥湾大生产运动中他与一个诨号叫气死牛的垦荒标兵旗鼓相当一天垦荒九亩半受到刘少奇同志在解放军日报上点名表扬后来在一次阻击战中他受了伤没跟上队伍死里逃生一拐一跛回到河北老家潘家峪半年时间拉起一支游击队神出鬼没打得小日本昏头转向小日本恼羞成怒黑夜将潘家峪团团包围架起机枪将村里三千多百姓统统扫光制造了历史上骇人听闻的潘家峪惨案当游击队和八路军从百里之外的地方飞奔回来时村子里已人兽无声只有一条静静的血河在缓缓流淌在这次惨案中他一下子失去了所有亲人九族之内不存一个这血海深仇使得他在以后的战斗中最喜欢面对面肉搏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上阵就是十来个滚溜溜的人头……
当然老八路说话并没有这么流畅,我只是为了记述方便才一笔到底。事实上他也许颠倒了年代顺序,或者把重要事件给漏了,因为我一直听他把解放战争讲完,又讲到他入藏作战就地驻军当了一家军医院院长,也没有一件事与他的半边左耳有关。结果到中午吃饭时,我耳朵如天河倾水灌是灌满了却还没采访到我最关注的热点。那时石主任已轻轻松松料理了三个老八路。
李干事先把我和石主任带到灯红女靓的天鹅宾馆,安顿我们后他欠了欠身出去了,我以为他去请那几位老八路了,但不久他却带来了一群花花绿绿的人,介绍说是他上司刘主任及其七姑八姨。原来刘主任凑巧今天52岁生日,李干事倒是记得准。
我当时不知哪根神经出了毛病,随口说:〃要不要把刚才几位老将军请来?〃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客随主便,要我多什么嘴?果然李干事脸上的表情不自然了,他讪笑说:〃算了吧,他们……他们不习惯。〃
主宾于是同乐,大前题为抗战胜50周年举盅,小主题目为刘主任52岁大寿端杯,一时桌上筹觥交错,烈酒飘香。石主任酒量不行,他要我同来倒不是我能妙笔生花,而是要我酒阵救主。凡是敬给他的酒一律由我担当,我与他们那边的主要酒将李干事你一杯我一杯互不示弱。酒是个好东西,等到酣处,我与他拍肩摸背成了老熟的人了。我说要是能把那些老将军拉来灌一灌也好嘛!我内心骨挺想用祖传两斤白干不倒的酒量震一震那些老八路,让潜伏在心底的病根无疾而终。但李干事却说还是别惹那些老家伙为妙,他们的脾气
个个古怪得很,对什么事都看不惯,都要横加指责,说不定会大发雷霆掀翻桌子还要给你上纲上线。我说看不出嘛,刚才看起来蛮平易近人的。李干事说,当然啦!退了休谁还理这班老东西的茬,要耍威也是自讨没趣。
现在我知道把李干事给比下去啦,我已经把他灌得头脑不清胡言乱语了,他这些话是不能拿到桌面上讲的,何况又是当着过不了几年也将退休的刘主任。我偷眼看见刘主任在直皱眉头,我乐坏啦!
当然更让我乐不可支的还在后头,酒酣肉饱之后,李干事把刘主任一行人带到一个大包厢唱歌,而把我和石主任带到一个按摩室做了一回按摩。我最喜欢这种感觉,当酒把头脑烧得飘飘然的时候,再让一个妙龄少女穿得极少地骑在身上,用纤指这里摸摸,那里捏捏,啧啧,那简直是妙不可言。想起战争年代,那些见了雌性就花姑娘花姑娘地乱叫的日本兵,实在是可怜得很。战争年代与和平年代比,人的品味还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完后,李干事同我们握手道别,每人塞了个两百元的红包。这东西现在的黑市价一般一百元左右,他多给我们一百,无非是要我们在文章后面署上他的名字,这当然好说,如果他再大方一点,我还可以把他的名字放在前头。现在算来,上半年我采写抗战胜利纪念性稿子已拿了近两千元的红包,其他记者这方面的情况我想也不会太差。这样的全球性纪念活动是否可以震慑那些残存的纳粹孽党和军国主义,或者激起全世界人们抗暴的勇气和追求和平的决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对于我们记者,这样的活动是万万少不得的。
餐宴上我不辱使命酣畅淋漓地灌了数十杯,我以为我的任务算完成了,但才到编辑部,石主任就把他的破采访本扔给我,〃得,稿子你写。我把儿子哄回来了,这几天没心思。〃石主任的儿子读小学四年级,刚放暑假,石主任把他从前妻那儿接过来了,这几天带着他在金山银山地买东西。我还年轻,不知做老子的还可以这么孝顺儿子,何况儿子已判给了前妻。但他是领导,他叫我写我就写。想想石主任也真可怜,标标致致的妻子先是在一家外资助企业当部门经理,现在却跟一个老外打得火热,听说不久将移民东京,不知会不会把他的儿子也带去?想想他妻儿有一天也像何智丽那样,把名字改成小山什么的,石主任会不会气得吐血?现在我有点明白了,石主任对采访纪念抗战胜利的文章为什么如此感兴趣,而且点子也想得那么好。
就在第二天晚上我进入状态准备挥笔而就的时候,我发现那些老八路尽管讲得天花乱坠,却忽略了一些具体时间和地点,而这些是新闻稿非要不可的要素,我只得约李干事第二次采访,说稿子太长,需要补充。李干事在电话那头犯难了,说自从我们采访后,这几位老头子就发市利了,各路人马纷纷来请他们演讲作报告或者坐在主席台上作为列席嘉宾,日程已排到一周之后了。我作不得声,心想这运动一搞,寂寞了许多年的老头子们活该要风光一回了。尽管拜访他们的人在纪念抗战胜利50周年的大旗下各有各的名目。
李干事见我不作声,就说:〃其实他们的档案材写得还清楚些,你来翻他们的档案吧。〃我想想也只得如此了。如果不赶快写出来,让其他新闻单位抢了先就狗屁不值。
我就没想到我这一翻档案竟把那个潜伏的病根彻底给治好了,哈!现在要我去见美国国防部长也是小菜一碟。有一句话说得好!我们之所以敬畏伟人,是因为在他们面前我们是跪着的。我想这话对极了,如果我们站起来,伸手揭开他们头上的闪闪光环,没准就是个癞头三!
具体地说,我是看了夏卫华师长档案里一份离婚申请报告。那藏在闪闪光环背后的阴暗生活就比鲜花下的一堆牛粪还不如,而且这半点也不会假,那扭扭歪歪的字迹正是夏师长的亲笔。
老八路是50多岁离开西藏来本市的,他被战争磨损的身体已如一架破机器再也敌不住胡地的风沙了。老八路一到本市就交了桃花运。被一个30多岁的俏寡妇瞧中了,而且还捎带两
个儿子。当然我并不认为老八路占了多大便宜,至少当时他还是个处男,何况作为一个共和国的功臣,就算娶个黄花闺女也无可厚非。可以想像,小老头与他美貌风骚的少妇初涉鱼水情欢一定快活过几年。但现在的情形是这个半老徐娘在接二连三地更换情夫,尽管老头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有几次被他堵在门口了,而其代价是他被那个骚婆娘打断几根肋骨还被咬掉半边耳朵。我还以为这半边耳朵有一个很激烈的抗日故事呢。烈士暮年竟至如斯!而靠他养老金喂养的两个孩子如今也长大成人,读不出书,在一家工厂当普通工人,现在工厂濒临倒闭,哥俩都下了岗,就天天冲着老头子瞪眼睛,说别人都是依仗着自己的老子要雨得雨,要风得风,而他一个狗屁师长算来也是个厅级,竟不能为他们谋条出路。只气得老头子有时涕泪满面,哭着喊过去牺牲战友的名字,说那时候子弹为什么不长眼睛他盼都是没盼上一颗,又说既然九族之内没有一个亲人了,他这个糟老头子还活在世上现什么世?当然还有更重要的理由促使老军长离婚的决心,但我不想再看下去了,我内心有一种叫愤怒的东西在迅速膨胀,我的愤怒使我突然明白潜伏在内心的病根说白了就是崇拜,尽管小时候我的父母都被穿军装的抓过,我也没少被那些小假兵欺负过,但这只能使我对当兵的产生更强的崇拜感,当然对将军就更不应说了,人就是那么犯贱!今天尽管我的病根算是药到病除,但心中那庄严的偶像也遭到了粉碎性的毁灭,我这种痛心且沮丧的感受,同黑社会里的一个小子看到自己敬畏的老大被别人骑在脖上拉屎的感觉差不多,我觉得这个世界真他妈荒谬!将军的字里行间居然带有一种弱者受欺负的委屈感,他渴望得到别人的同情,我完全是被小时候的战斗片给愚弄了!他一个将军怎么能这样?这样不考虑自己的身份?!我呆在那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这时李干事踱了过来,一脸肤浅的笑,〃想不到吧?〃我真想一拳把他的烂脸砸得稀里哗啦,他明明可以不让我看到这些,我要的是闪光的东西,不是隐私。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的愤怒,我怕他由此会知道我的崇拜,也就是这个病根。这年头你可以崇拜明星崇拜妓女崇拜有钱的比尔盖茨,就是不能崇拜与政治有关的人,若让人知道我的这么个病根,还不会笑死去?
我回过头,把一口痰吐在地上,笑道:〃这不是你爸你妈那档子事吧?〃李干事上次与我拍肩摸背虽是老熟了,但这玩笑还是开重了。我看见李干事脸色一变,这正是我要的效果。我还没揍他呢。想想看,当你告诉一个青年哥他魂牵梦萦的青春偶像只不过是一个人尽可夫的骚货,他会不跟你急吗?
当天晚上,我自然没心情写稿子。我不但没心情写稿子,还没心情干任何事,我只好蹭掉皮鞋上床睡觉,可我睡也没睡好,一会儿梦见自己变成了日本兵,被将军抡起大刀砍得抱头鼠窜,一会儿又梦见自己与将军联手把那个搔首弄肢的婆娘扑翻在地,然后轮着上……凶梦惊醒,我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渗着冷汗。窗外是夜车经过时的呼啸声,惊心动魄的。我觉得我要从心中卸下点什么才能安心写稿,我本来没打算把这事说出来,但第二天我还是在编辑部说了。石主任就警告我,千万别把这些写进稿子里去。我还不至于那样犯宝,这阵子全世界人民都不需要这些看了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