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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窑子植物被首先冒出头的植物暗无天日地关在里面,一个个病恹恹的,然后连绿都不会绿了。再然后,觉得空间的世界热闹是热闹,美丽是美丽,但有太多龌龊的倾轧,就一个个退回去,继续做根去了。
……可惜人不能这样。人分为两截,活着的时候,只能做枝。不管你愿不愿意竞争,你都非得要跟别人争个高低输赢不可。只有等到死了,你才能躺在黑暗而幽静的泥土里,舒舒服服过根的日子。
我羡慕有些人的勇气,在上面的世界斗败了,就毅然决然地去了下面的世界。我太软弱了,做不来,只能这么卑微地活着……
好在终有一天我也有做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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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有一只猫
——《丽日下的村庄》之五
作者:谢宗玉
我最初恐怖的记忆不是其它什么,而是窗台上的一只猫。
大概是我三岁的时候,一个阳光灿烂的春日,父母醒时我还没醒。他们就把我一个人留在床上,锁门出去干活了。
猫纵身跃进入我的梦中,它一声嘶叫,就把我从梦中拽回那个有阳光的早晨。有阳光的早晨我醒来一般不会哭闹,我会静静地望着被窗棂隔成的一束束阳光发呆,等待父母回来。
但这个早晨不同,这个早晨窗棂上除了阳光,还有一只猫。猫在我逆光的地方蹲着,猫就不再是猫了。阳光将猫的轮廓勾勒出来,猫成了一团灰影,一个幻觉。而那被阳光勾勒的外廓,却放射出清晰而怪异的光。披浸阳光的猫毛这时也不再是猫毛了,而是光的针芒,色的辨识器,因为透过猫毛后的阳光也不再是阳光了,而是斑斓荒诞的七彩。
猫身稍稍移动,七色的外廓毫无规则地变幻着形状,猫就更不像猫了。
猫是一只老猫。猫是一只春猫。老猫叫春的声音同小猫的喵咪声不同。老猫叫春的声音凄厉得很,孤绝得很。老猫在早晨平和的阳光中叫一声,阳光也就沾染上了惊悚的神秘。
老猫模糊的身影中心,有两束清晰的绿光,那是老猫的眼神。老猫的眼神连同它的叫声都还不曾在我幼稚的头脑中留有存码。因此我茫然无措。
老猫叫一声,又叫一声。把房里觅食的鸡惊得咯咯冷叫。我终于受不了老猫那凄绝的鸣叫,惶恐的浪潮击溃了茫然的堤坝,怕的感觉就这样弥漫了我的全身。我哆嗦着身子,憋红着脸,哇的一声哭开了。
我的哭声同平时嫩嫩的哭声不同,我把全部气力都用在哭了,哭声就迅速长老。我哭得像老猫叫春那般凄烈。老猫凄凉地应一声,仓皇跳下窗台,然后那团光影就消失在外面千万重阳光之中。
老猫消失在窗台已经好久了,但老猫阳光下怪诞的轮廓却似乎依然还在原来的地方变幻着。我的哭一直没有停止……
后来我止了哭,但那只经阳光幻化的老猫却一直占驻在我某些梦境的窗棂上。
……我不知那个早晨之后,顺光看我的老猫会有些什么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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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窝一撮土
——《丽日下的村庄》之六
作者:谢宗玉
外婆惜土如金。这话可能夸张了。生产队的时候她可没这么恋土。别人也不恋。每天出工,一村子人站在田里地里,都一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后来田地承包到户,一下子就像换了一群人,都一个个贼眼乌溜地满山满野去找土地。有点像圈地运动,只一天功夫,村前村后稍能开发的荒地乱野就被人用锄头标了记号。外婆家的孩子多,我妈生我的时候,外婆还在生孩子。孩子太多,有时外婆一天也不能走出家门。
等她第二天走出来,看见满山坡尽是开荒的身影,就知道自己失去了很多对土地拥有的机会。外婆提着锄头疯了般满山满野乱转,但附近已没有她下锄的地方了。
后来外婆就相中了那个岩窝的那一撮撮泥土。岩是红砂岩,红砂岩跟花岗岩不同,红砂岩风也可以腐蚀,雨也可以腐蚀;日也可以腐蚀,雪也可以腐蚀。红砂岩风化很快,风化了的红砂岩被雨水洗下来积在岩窝里,春天来了,上面长几株草,就有了泥土的模样。外婆说能长草的地方就能长庄稼,她真把岩窝开发了。看着土太薄,她干脆从外面担了些泥土进来。撒上一些芝麻绿豆种,地就真的成地了。
南方春天雨水多,外婆的芝麻绿豆同别的土地上的庄稼没有区别,芽一样芽,苗一样苗。但一到夏天就不同了。夏天雨水相对少些,阳光却厉害得不得了,岩窝就像铁窝了,而上面那一撮撮沙土,天晓得像什么?总之别人家的庄稼一天到晚都欣欣向荣的样子,而外婆家的庄稼到了中午就要瞌睡了似的,倦叶低头,作绵绵欲晕状。
外婆真怕哪一天她的庄稼就这样一睡不醒,于是动员家里大小劳力去给庄稼浇些醒水。但谁也没去。当初外婆开荒岩窝,一家人就都反对,说她是没事找事,那么贫瘠的地方能长出什么来呢?特别是外公,他捧着个酒瓶,每天乜着眼睛看外婆进进出出。外婆却认定能长草的地方就能长庄稼。何况自己不去开荒,就势必每年比别人要少收三五斗,同样是双手连肩顶着个头颅,凭什么呢?
外婆也许是对的,外婆瘦皮精骨,在她这么薄的地上,外公都能种出十把个子女来,谁又能断定岩窝窝那一撮泥土就会种而不果呢?
从溪里挑水上坡,是一件艰难的事。外婆在整个夏天都在做这件艰难的事。外婆开始做这事的时候,野地山坡还能看见一些劳作的身影,后来日头太大,整个村外就安安静静只剩外婆一人了。外婆不知道日光下的村庄有时会同月光下的村庄一样安静,外婆那时就有些茫然无措了。好在铁的任务在告诉外婆一定要把岩窝里的庄稼浇遍,好在还有一些细碎的声音在提醒恍惚的外婆她的存在,譬如外婆粗糙的喘气声,水花溅出桶沿的声音,外婆赤脚踏着热尘扑扑扑的响声,还有,庄稼喝水时咕咕嘟嘟的声音。
头顶同一轮太阳,外婆在给庄稼浇水的时候,却没有人跟外婆浇水。恍惚的外婆终于没能在烈日下支持住,她眼睛一黑,像一株被刈割的庄稼,温柔仆地。如果细看,外婆带着黑斑的皮肤其实裂得比土地更厉害。
看起来跟庄稼一样柔弱的外婆,其实却比庄稼坚强得多,在太阳底倒下的庄稼是永远也起不来了,但外婆不,外婆一到太阳下山,夜露降临,就会醒来。
外婆在地里晕倒的次数实在多得连她自己都觉不好意思。开始,家人还当一回事,把她急忙忙背回去,又是灌水又是刮痧的。后来次数多了,外婆还要冒着烈日出去,家人就警告她,再要晕倒就没人管她了。
但外婆不听劝告,真的还出去,也就真的还晕倒。家人等到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见她回来,一狠心,就真的没管她了。
半夜,葡伏在野地的外婆徐徐舒展,一节一节地撑了起来。然后她踏着月光,挑着空桶,一晃一晃回到家。第二天一家人起来,就像忘了昨天的事,连外婆也像忘了。再以后,家人就真的习惯了她的发晕。
呀呀呀,三新子哎,你快去呀,你妈发晕了呢!
别管她,等太阳落山了她自己会醒。三新子刚从山上砍柴回来,这会儿正躺在大门口的竹椅上纳凉。他动都不动一下,只这么说。
秋天,别人家收芝麻绿豆的时候,外婆那块土地一样也有收获。然后每次煮芝麻绿豆粥的时候,外婆就一脸荣光,说:看看,不是我,你们能吃上这一顿吗?
一家人唏溜溜大口大口喝着烫粥,没有人接外婆的话茬。外婆就越发得意的样子。
十几年过去了,岩窝里的那块地,外婆还在种着,没有人拗得过外婆。子辈孙辈们当然都知道这样下去,结局会是什么。但他们有什么办法呢?他们能准备的,也许只有眼睛里的一窝泪吧,到时,就用这窝泪浇浇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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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来银光动
——《丽日下的村庄》之七
作者:谢宗玉
等叶子都长成了,阳光饱满的时候,又有风,村庄就活跃了,像个万花筒。
在梦中,我总想起那些个阳光在嫩叶上闪着碎银的日子,那些日子,心情特别明亮,明亮得就像叶子上的银光;也特别轻松,轻松得就像片片招摇的叶子。那些日子,我们连走路也不规矩,而是蹦着跳着,在摇曳的村庄上,在翻腾的绿浪里,在闪烁的银光中,穿行。把自己想像成任何一种快乐之物,迎着风尖嚎,风扯碎我们的嚎声撒在绿浪银光中,我们的快乐就播种在村庄里的角角落落了。
怎么来描写意象中的那些风中之光呢?风轻轻重重、东一丛、西一丛走过无垠的绿野,像是一张张虚网在掠捞禾尖上的碎光,但碎光如灵巧的鱼儿,风来即隐,只剩下一片水域般的虚影。风在田野上网来网去,特别快,但光亮更快,总在风来之前的一刹那,隐成灰影。而风刚去,又立刻跳上叶尖,自由自在地闪。风什么也捞不到,却把平时安安静静的原野弄得波逐浪涌的样子,好看得不得了,让幻想看海的孩子,梦中不再是一片空虚。
村前是一排白杨树,白杨树长得要触天了,比村里的任何东西都高。站在树底,不管风从哪边吹来,都像是在向上斜吹,树的叶子都哗哗哗地朝上涌动。太概是白杨树长得又美又高吧,阳光也一副特别垂青的样子,把好多光都聚在树叶上,树叶亮得刺眼。而风一吹,片片光亮就像要挣脱树身飞向天,晚上做星星呢。可又挣脱不了,就在树枝上频率极快地颤抖,把清晰的碎光抖成光雾,然后树身就都成了一丛丛燎天大火。只不过,全天下恐怕都没这么明亮的火苗,而火苗中竟还掩藏着深深、深深的绿。
光在微风的水面上,趁四下无人,有清算自己家私的意思,把片片碎银全都摆出来了,然后一片一片的计数,但风不让,突然来一阵强的,恶作剧般把水面搞得混乱,所有的银光就混成一片了。但光不恼,等强风过后,又把家私摊开,不耐其烦地数,然后就是一天。
光沾在柳叶上,柳枝就成了锡箔包成的门帘;光沾在西墙上,西墙的爬山虎就成了一只只装满绿液的玻璃杯;光有时也与风合作,把人家的玻璃窗当作镜子,摇着晃来射去,在日光照不到的墙根屋角,寻找它们阴雨天丢失的家什。
有风的日子,最美的阳光在后山谷的轻瀑前。我也是偶尔一次与小妹玩耍时才发现的。雨季已过,瀑布薄薄的像轻纱,风来纱摇,像抓了一把一把的阳光朝外扔,扔得满天满山都是。然后就觉得天上的太阳反倒不是太阳了,世界上的光明都是这瀑布扔出来的。这还不算最好看,最好看是站在谷底,仰头望着如纱似雾的瀑布,透过瀑布,阳光就不再是白光了,而成了七彩的霓虹,满目都是,到处都是,一个个缤纷的光环,把我和小妹层层笼罩。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快乐的了。后来,我再带别人去看,却很难看到这奇异之景了。要不多不少的瀑,要明明亮亮的光,要恰到好处的风,谁说不难呢。
童年是清苦的,但记忆中的童年总充满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