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宗玉文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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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宗玉文集x- 第9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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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了一下,迟迟疑疑的身子就没坐下来。她对外婆说:我不坐了,我还是回去……。外婆劝她:别回去了,等过完年再回去。她凄苦地摇摇头,然后推开门,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我随口问外婆,她出了什么事。外婆敷衍我说,没事。
  但结果还是有事。当晚撑灯时分,她丈夫裹着一脸雪花,气急败坏地闯进外婆家,告诉大家莲花上吊死了。她用一丈白布吊死在一座破庙之中。外婆轻轻地叹了口气,说:这厮身,做事欠考虑……。然后就再没说什么了。
  而我,却陷入了无比的震惊之中。下午莲花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开始在我眼前絮一般地飘摇……
  后来,我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莲花偷汉子了。莲花的丈夫外出广州打工,莲花带着她的五个女儿苦巴巴地将就度日。后来村里一个光棍汉田里地里处处帮衬着她。两人不小心就好上了。年关莲花的丈夫回来,得知此事,自然怒不可遏,将莲花连连暴打,百般谩骂。莲花就只好在这个风雪的黄昏悄悄地走了。
  但我却不认为这是事情的本质。潜意识里,我隐约感到莲花是死于我的冷眼之中。莲花既然敢偷汉子,就一定预料到了将来丈夫的暴打。但她没有预料,在这个风雪的黄昏,来寻求温暖的她,遭遇的却是两束冰寒的目光。她求生的芽儿一下子就像被这场风雪劈下的梅蕾,彻底死了。她不知道,这个少年根本不知道她的事情啊。如果那天下午她真在我对面坐下了,她就一定不会去死了……
  莲花是外婆做的媒。平日里她来外婆家走动,待我很好。我喜欢她平时甜美的笑容,我叫她姨。就算她偷了汉子,我也不想她就这样死掉啊。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同时我发现,莫测的命运常常会被一些细微的事物彻底改变,就像真空中悬浮的球体,只要稍微碰撞,就会朝相反的方向射出好远。从此后,对人对己,我都谨慎了许多。(200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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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小事有什么意义
  ——《故乡雪飘》之七
作者:谢宗玉 




  漫天风雪的时候,我就站在窗户前看屋外旋风回雪的样子。禾坪已彻底冻上了,风如一头野兽,在禾坪里东一头西一头地撞着,已经倦伏的雪花,像受惊的小物,又窜飞起来,四散惊逃。风捕不到它们,就在禾坪里追逐,整个禾坪的雪花就全舞起来了……
  我喜欢看着雪花,作无限的幻想。我甚至想跑出去同雪花齐舞。我想,在冰面似的禾坪上迅滑,我的身影一定也像一朵快乐的精灵。但那时一家人正围着团锣烤火,父亲母不会让我出去的。我正犹豫,邻家的大娘突然挑着一担空箩筐从家里出来,战战兢兢走在我家的禾坪上,风扯着她的衣物和头发四处飞扬,雪花围着她像一群飞虫。她的身子摇摇晃晃,终于脚一滑,摔出好远。两个箩筐则像巨大的风篷,随风疾滚。我想也没想,就冲出门外,跑到禾坪,将她扶起。我问她摔着那儿没有,我又说,禾坪都冻上了,我们出出进进也会摔倒的。我扶着她回家,然后再返回将她跑远的箩筐拾回来。我做这些的时候,只想在风雪中多呆一会,来享受与风雪同舞的快乐。我在禾坪里尖叫着,飞旋着,把手伸向天空,同时张开嘴巴,让雪花飞絮般地灌进来,灌进来,让舌头感受着那一片片冰凉的美妙。要不是父亲从窗子里看见了,叫我回家,我还会在禾坪里滑翔很久。
  但我没想到,就这件小事竟使我从小在故乡就德名远扬。第二天风雪停了,邻家的大娘就亲自登门向我父母道谢。几乎把我夸赞上天了,说我小小年纪竟这么懂事,这么冷的天竟肯为她一个老太婆跑到外边。又说我怕她摔得不好意思,还晓得用话安慰她,说别人出出进进也会摔着的。然后她得出结论,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好的孝心,日后必成大事,会成为村里最有出息的人。夸得我母亲嘴巴都合不拢。
  大娘的这番话不但是对我的家人说,还逢人便说。然后村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孩子。然后我自己也以为自己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人。然后我做什么事都有意无意就向着美、善的方向发展。然后我就活成了现在的模样。我不知道我是否可算作村庄最有出息的人?但我知道,在这些年向善的过程中,我的心灵已被淘洗得纯粹如玉。我感谢那件不经意的小事给我带来的一切。(200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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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家
  ——《故乡雪飘》之八
作者:谢宗玉 




  初雪来临了,雪粒子从檐瓦间蹦跳进来,打得楼板沙沙作响。
  来雪的晚上,母亲的叹息和儿子的兴奋也同时到来。雪停的早晨,母亲拿一个簸箕上楼扫雪,儿子就奔出去与村里其他孩子堆雪人,打雪仗,玩得忘乎所以。村前村后,快乐的童音喊成一片。母亲忧郁的脸上也就有了一丝欣慰的笑。
  收了笑的母亲依然一脸忧郁。果不其然,雪融之后,寒风寻踪而至。寒风从去年熟悉的门缝里、窗缝里、墙缝里钻进来,一下子就把家里稀薄的温暖掠走了。寒风熟门熟路地把这个家当作了过路凉亭。儿子和女儿开始在夜里冷呀冷呀地哆嗦着叫唤。父亲和母亲就寻来所有的旧纸将来风的隙缝糊住,但寒冷似乎已侵占了这个家的心脏,温暖再也不肯返回。这个家急需一炉不灭的炭火,与寒风营构的寒冷对抗。
  寒风终于也要喘息,天突然放晴,父亲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到十几里外的后山烧一窑木炭回来。母亲闻鸡起床烧饭。一大早,父亲就带着七岁的儿子上路了,留下母亲在家照看三岁的女儿。
  把锋利的柴刀从腰间解下,父亲左劈右砍,杀出一条通向茂林修木的路。伐木声和父亲的吆喝声开始在静日的空山里清脆响起。锋利的柴刀去芜存精,一根根圆木就从父亲的手中递到儿子的稚肩,儿子的任务是将圆木运到窑边。
  山鸟啼归时,父亲回到窑边,发现刚才空旷的窑坪这时已垒成了一堆“柴山”。身强力壮的父亲惊讶的不是刀锋之利,而是儿子稚嫩之肩的负荷能力。父亲心疼地扒开儿子的衣领,虽然隔着几层布衣,儿子的稚肩还是磨得又红又肿。父亲把一口口水吐在儿子肩上,然后用手揉揉。
  父亲赞许的眼神是对儿子劳动的最大赏赐,儿子一时豪情万丈:干脆把火烧起来。受了儿子豪情的引诱,父亲也仿佛回到了奔放的青春,答一句“行!”就将这个年纪应该考虑的事情全抛到了脑后。譬如饥饿来临,天色近晚;又譬如月初夜黑,归路崎岖。
  在寒风中猥琐了十几天的男人终于在劳动中找回了自信。父亲扬刀断木的时候,儿子就将断木运到窑门边。父亲进窑装木的时候,儿子就在四处寻抱烧火的干柴。
  夜幕降临时,父子俩将一切准备就绪。父亲让激动不已的儿子划亮了一根火柴,火柴点燃了熊熊巨火,火焰照亮半壁山岭,也映红了父子俩喜悦的脸庞。火焰在宽大的火洞里呼啸着舔进幽黑的窑口,就像舔进了父子俩寒冷已久的胸膛。再没有什么比在寒冷的冬天点燃一堆大火更让人忘情的了,再没有什么比在寒冷的冬夜保持一场大火更让人专注的了。火光之中,父子俩虔诚的脸庞是一副超然物外的表情,完全已忘记了家中的母亲有怎样一副盼归的心情。
  日头依山岭时,母亲就背着女儿在村口望了又望。早晨母亲没有往父子俩的口袋里塞干粮,就盼他们饿了之后早早回家。母亲知道父亲干起活来就会忘记一切,父亲总要把一件事弄得妥妥贴贴才记得回家的路。母亲已习惯了父亲这副脾气。但今天不同,今天是七岁的儿子第一次承担男人的重活,父亲应该懂得早早地把他带回家。以防他第一次就丧失对劳动的信心和兴趣。但现在日头都落山了,还不见他们的踪影,母亲的心开始被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揪着悬吊起来。惶惶然的母亲对自己说,做饭吧,也许做好了饭他们就回来了。但母亲把晚饭做好后,父子俩依然没有回来,而黑夜却来到了村庄,伴随黑夜而来的还有轻微的寒风和凉凉的湿气。寒风在檐角边呜咽,像一支不祥的唢呐曲,母亲的脔心一跳一跳的在胸腔里舂米。这么黑的夜,这样陡削的山路,让第一次出远门的儿子怎么回家呀?母亲再也没法在家呆了,给熟睡的女儿掖好被角,母亲寻了一盏手电出门了。
  母亲心慌意乱地匆匆上山。母亲的手电光在黑沉沉的夜色里萤光般渺小。每一丛摇晃的灌木都让母亲的心惊惊乍乍,每一只窜飞的山禽都让母亲的魂纷纷扬扬。而母亲的希望总是在手电光照清路前黑影的一刹那间,一次次破灭。
  山路多歧,母亲就选择父亲最熟稔的路走。母亲以为凭借自己的直觉就能找到父子俩。母亲就这样翻山越岭,像一只母兽寻着亲人的气味一路而来。
  母亲循路前行时,山坳窑口火洞里的大火依然熊熊。只是烧火的只有父亲了,又倦又饿的儿子像只猫咪偎依在父亲脚下睡着了。火光映照着他甜甜的睡脸,温暖营造他甜美的梦乡。在梦中,儿子看见自己捧着一团巨大无比的火送到母亲手中,那时的母亲是一脸神采奕奕的笑。
  不靠理性指引,无路可走成了母亲最后的归宿。站在林茂木深的山中,孤独、恐惧、担心、委屈一齐朝母亲袭来,母亲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一个人独处黑夜荒山之中。惊恐无比的母亲突然从喉咙里喊一句:根生——,根生哎——!
  空山夜静,母亲的呼喊像林间响箭直射夜空,群山为之应鸣,“生——哎——!”声音如涛似潮,重重滚过群山,渐遥渐远渐无。母亲把自己吓呆了,她没想到空山回音声势会如此浩大!一声呼喊,几乎将整个山林惊醒。一林子夜鸟都扑楞楞飞起,盘空喋喋长啼。
  母亲再不敢喊第二声了。根生是儿子的乳名,母亲很后悔将儿子的乳名喊出来,若是让山精野怪听去了,以后寻着儿子的名字前来索魂那可不得了。这一声呼喊,甚至像是已把儿子的魂魄抛向了夜空,被四周的山精迅速撕碎,你一点我一点地瓜分带走。
  恢复理性之后的母亲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山路弯延多歧,她怎么知道哪一条是他们父子回归的路呢。也许父子俩早从别的山路回家了。母亲只好跌跌撞撞往回奔。跌跌撞撞的母亲突然发现寒风已把石头上的湿气冻成了滑溜溜的薄冰,山路像打了磨一样。焦虑就再度笼罩了母亲的心,母亲怕父子俩万一还没回来,这样的山路又该如何走啊?
  果然,父子俩真没回家。母亲推开门时,家中只有被寒气冻醒的女儿在撕心裂肺地啼哭,母亲急忙忙跑过去,连女儿连被子一把抱起揣在怀里,心疼得不得了地哄着她继续入睡。 

  而那时窑前的儿子却被父亲拍醒。窑中圆木已经烧燃了,原先幽黑的窑口现在已火红火红,再不需要在火洞里加柴引火了。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只要隔几天来打开窑门,就可取出一窑上好的木炭。整个冬季就不用犯愁了。
  父子俩开始趁夜色回家。夜漆黑而深沉,路崎岖而漫长。儿子在前,父亲在后,两人左手各驻一根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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