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艳文士川端康成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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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艳文士川端康成传-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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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势力和封建意识在日本社会根深蒂固。战后,根据《波茨坦宣言》,日
本进行了一系列民主改革。政治上,制定《日本国宪法》,改封建的天皇制
为君主立宪制,建立了资产阶级议会制的政体。在经济上,解散财团,力图
对资本垄断作某种限制,实行土地改革,废除了半封建的地主所有制。在社
会生活上,取消了封建家长制、家族制和身份等级制等等。特别是战后日本
民族、民主革命运动空前发展,民主主义思想得到普遍的传播,在民主改革
和民主运动浪潮的冲击下,战前依靠封建传统伦理观念支撑的家庭关系,战
后也开始发生了动摇和变化,逐渐走向崩溃。《舞姬》虽然没有正面叙述战
后转折朔这种新旧思想、新旧观念复杂交错的社会情态,但它的故事是放在
这一历史背景下铺叙的。
小说主人公波子及其丈夫矢木、儿子高男,以及年轻时代的恋人竹原、
学生友子等几个主要人物,围绕着他们的婚姻爱情、生活与事业中出现的各
种思想矛盾而展开冲突,通过具有朦胧的民主思想的波子和品子,向封建意
识浓厚的矢木所作的抗争,反映了新思想向旧传统的挑战。
女主人公波子年轻时同竹原相恋,并在竹原的热情帮助下,修建了自己
的排练场,从事自己心爱的事业,他们虽然产生了感情,但竹原觉得艺术家
一旦结婚,“她的幸福就只有在其结婚生活中去寻找”,因为他“没有信心
能使波子得到幸福”,从而回避了同波子结缘,以至铸成了不可挽回的“错
误的过去”。后来波子同矢木结婚,双方都是秉承家长之命而成亲的,她完
全不了解矢木,矢木也完全不了解她,只是“努力用自己的意志,去贯彻母
亲的意志”。他们的结合既没有感情基础,更谈不上具有共同的理想和信念。
矢木认为女子的天职,就是伺候丈夫、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因而对妻子一
味苛求,常发怨声;甚至瞒着妻子私下存款,偷偷将妻子的房子改在自己的
名下,在家庭生活中处处独断专行,摆出一副大男子主义的面孔,要妻子百
依百顺。波子面对丈夫的自私、狡猾、卑俗和封建意识,面对毫无爱情的家
庭生活、感到疑惑、失望、悲伤,她觉得同矢木生活在一起,是“在没有爱
情的地方描绘爱情,是爱情幻灭的恐怖”。她不满这种没有爱情的婚姻,希
望得到真正的爱情,她厌倦这种不能独立自主的家庭生活。可是,由于旧的
世俗观念与其自身的文化心理的局限,又难于超脱封建伦理道德的拘囿。她
不满、彷徨,有时也呐喊和抗争,却没有燃起更加炽热的反抗的火焰。婚姻
的羁绊成了梦魇般压在她心上的精神重负,她没有勇气同传统的封建道德决
裂,只好选择了婚外的恋情。她明知竹原已有妻室,即使自己同丈夫分居、
离婚, 也不可能同竹原结合;她也明知同竹原继续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是“不
合法的”,但她仍不断地同竹原幽会,依恋着昔日的情人,彼此寻找精神上
的寄托,给自己的事业带来一点支持的力量。
矢木竭力维持封建家长制、巩固封建家族主义,他与企图冲出封建家庭
牢宠的波子的矛盾冲突,波及整个家庭和家庭生活,时时泛起涟漪,有时还
掀起轩然大波。女儿品子是个具有民主思想的新女性,她一方面责备母亲同
竹原的不正常交往,另一方面又感到母亲的心情已痛苦到了要喷出血来似
的,认为父亲对待母亲“太残忍”,母亲是父亲的“牺牲品”。于是她勇敢
地向封建观念挑战,公开批评父亲“是吃掉妈妈的灵魂才活着的!”儿子高
男多少受到男尊女卑思想的影响,虽然对父亲有所不满,但在对待婚姻与爱
情问题上,他也是竭力维护旧的传统观念,觉得母亲背叛了父亲,常常站在
父亲一边。
生活与事业之间,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存在矛盾的,无论在什么地方也是
不能回避的现实问题。在男女还没有完全平等的社会里,妇女在这个问题上
就更加突出。波子是个事业型的女性,而不是生活型的女人,她很有事业心,
为了自己的芭蕾舞事业,她不顾丈夫的苛责,决心不生第三个孩子,以便把
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扑在事业上。她本人由于战争的关系,失去了艺术青春,
但她把自己的全部热情和心血倾注在她的女儿品子身上,尽力把品子培养成
一个出色的芭蕾舞演员,以“完成自己未竟的梦”。她觉得她的学生友子很
有才华,不愿让友子牺牲一生中最宝贵的时间来担任自己的助理教练,便劝
友子去芭蕾舞团工作,以便友子得到更多的舞蹈实践的机会,充分发挥友子
的才能。她无论训练品子还是教授友子,都是一丝不苟,严格要求。就是在
战争的岁月里,也让品子和友子悄悄地继续苦练舞艺,她这样做别无他求,
只是希望芭蕾舞艺术延续下去,使这一艺术之花得以永存。在母亲的启发和
教育下,品子也十分热爱自己的艺术事业。她虽然也由于战争失去了留学的
机会,虚度了学习的年华,为了专心从事舞蹈工作,二十多岁了,仍不考虑
自己的婚姻问题,拒绝自己的舞伴的求爱,甚至表示将来即使结婚,也不生
孩子。总之,她把自己的结婚、成就、生活,一切的一切都同母亲和舞蹈事
业联系在一起,真心实意地为此作出牺牲。
作者笔下的矢木又是怎么样对待妻子女儿所热爱的舞蹈事业的呢?由于
封建意识在他的头脑中作祟,他自己醉心于古典文学的研究,却把妻子女儿
从事的舞蹈,看成是“肉体的表演”,“女人通过跳芭蕾舞只是锻炼身体”,
他不让妻子修建舞蹈研究所,责怪妻子为了舞蹈事业不再生孩子,甚至不满
妻子排练用电多。总之,他不理解、不关心、不支持妻子的事业,相反要妻
子牺牲自己的舞蹈工作,回到厨房做一个旧式的“贤妻良母”,来支持自己
的事业。波子热爱生活,更热爱事业,她把事业置于生活之上,这必然加深
同没有感情的丈夫之间的矛盾,处在事业与爱情的双重危机和双重煎熬之
下,作家把事业、生活和爱情的冲突引向更深一步,意在说明封建意识正是
妇女处理事业与生活,婚姻与爱情关系困难重重的根源所在,并进一步探索
艺术家应有的艺术思想和艺术道路,表现了艺术的力量可以战胜爱情,战胜
邪念,乃至战胜一切,深化了主题思想。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种战后生活的
反映是真切的,是含有一定的生活哲理的。而且,作家对于波子为了追求自
己的事业而承担与丈夫离异的痛苦是深表同情的。
川端康成还通过描写波子的学生友子对待生活与事业的错误态度来加以
烘托。友子爱上了一个四十开外的有妇之夫,她为了挣钱给情人的儿子治病,
决计放弃自己的理想,离开了波子去浅草当脱衣舞娘。友子这个轻率的决定,
对于波子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波子悲伤之余,为了解救友子,阻止她走
上这条堕落的道路,把自己的戒指送她,还准备早日卖掉自己的房子给她一
点接济。品子愤愤批评友子的轻率行为,是“道德败坏”,是“不贞洁的人”,
并且提出了这样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难道这就是女人的爱的奉献,爱的
牺牲吗?”然而,友子的回答却是:“如今时兴所谓自由,自由,我也把我
的自由献给我所爱的人。这样做,是我的自由,我也有所谓信仰的自由啊!”
这反映了战后日本一些年轻人受到西方生活方式的影响,一旦冲破封建的束
缚,不能正确理解自由的意义,找不到正确的生活道路。同时也说明作家是
有意通过过品子和友子的言行,来表达自己的道德伦理的正确的一面,以及
说明西方文化熏陶与历史文化分离之间联系,这同他在某些作品所表现的违
背道德伦理的思想是相悖的,似乎也可以从中看到川端康成创作思想的矛盾
性和复杂性吧。
川端在《舞姬》里通过创造这几个艺术形象来抒发自己的情怀。他花较
多的笔墨把那个时代日本妇女的娴雅、温顺、脆弱而哀婉的性格特征,都集
中在波子一身,使这个人物自始至终贯穿着日本传统文学的“悲哀情感”,
从中捕捉最感人心灵的最哀伤的东西来加以抒发。当波子悟到自己背着丈夫
同竹原幽会是违背伦理道德,触到自己灵魂的丑恶时,心中愧疚,带着畏惧
的心情回到家中,心神不定,顾影自怜,甚至给丈夫倒茶叶的手也颤抖不止,
以致把茶叶撒落一地,这种场面的描写,准确地揭示了波子内心深处种种隐
微的曲折情感:感伤的情绪、动荡的心理和飘渺的性情,把性格怯弱而命途
多舛的这个人物的形象,惟妙惟肖地描画了出来。作家还从不同角度镂刻了
矢木的冷酷寡情,高男的彷徨空虚,品子的刚强爽朗,竹原的优柔寡断,友
子的单纯幼稚。作家还以精雕细琢的描述,明显地表现出波子和品子之间的
细微差别,品子柔中带刚,温顺中带庄重,她的温柔和温顺很像波子,而她
的刚强和庄重则是波子所不及的,品子性格奔放、外向,而波子性格含蓄、
内向。为了突现他所同情的人物,作家把波子放在前面,把矢木置于背景这
种表现手法,也是成功的。
《舞姬》同川端的其他小说一样,往往通过这些人物的环境创造一种艺
术气氛,给读者以一定的感染;或者运用象征、比喻的手法刻画艺术形象造
成一种蕴藉含蓄的美,让读者的想象驰聘。作家写皇宫护城河里白鲤鱼游弋,
暗喻女主人公不吉利的生涯,写波子和竹原看见河中的一条白鲤鱼孤零零地
呆在一个角落里,纹丝不动,联系两个“孤独之身,同病相怜”,实际上是
以白鲤鱼作为美的、虚幻的象征。写河边岸柳,一侧树叶微黄,没有凋落;
一侧叶落满地,成为秃树,以及日比谷公会堂前的几株银杏树的凋黄程度也
因树而异,慨叹“树木也有各自的命运”,象征着主人公各自不同的遭遇,
以及波子对人生的梦的破灭,作家还以波子家的挡雨板上朦朦胧胧地落下冬
日枯萎的梅枝的影子,创造出淡淡的哀愁气氛,来象征这个家庭的衰败和崩
溃。
作家在一些地方还以譬喻来表达自己隐蔽的见解,如矢木为恐惧战争与
革命,而联想起尼仁斯基的生涯落得悲惨的下场,以“如今就像是冰封的冬
天的湖一样,也许把冰凿开,探到湖底,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象征描写,
表现战争与革命的不幸、破坏和死亡,婉转地表达作者本人对战争与革命的
看法。又如波子因为对芭蕾舞的摸索、怀疑和绝望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加深,
而联想起崔承喜从朝鲜民族舞蹈频临衰亡之中,创造出新颖的舞艺,跳出了
被压迫民族的反抗精神,表现了波子在艺术上的成败得失,也反映了作家对
战后初期日本民族传统文化所面临危机的忧虑意识。作家就是这样以自己的
想象去补充人物形象,同时又在形象画面中寄寓着自己的一定情感,蕴含着
自己对生活,对人生,乃至对时势所要表达的看法。
这部小说全赖精湛的语言艺术再现生活的面貌,创造艺术形象。它通过
人物简练的对话,切实而准确地从外表到内心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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