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就被卖到汤泽当艺妓。川端了解到这个受损害的少女的辛
酸生活和不幸命运,在心中萌发了创作的激情,他笔下的驹子纯情悲恋的故
事就是在这里酿造出来的。
我们找到了高半旅馆,主人热情地欢迎我们。据记载,原来这是二层木
造结构,茅草葺屋顶,典型的日本式建筑。如今修建成多层洋式建筑物,形
式全然现代化,风情已全非。可幸旅馆主人将昔日川端下榻的“霞间”还保
留下来,而且还原于本来的面目,《雪国》的风韵尚存,让人感到仿佛川端
与荣松在这里邂逅时那两颗年轻的心仍在跳动着。我看见了两张荣松的照
片,一张是平常打扮,相貌非凡、纯朴自然,另一张艺妓装扮,带上几分妖
媚,活生生地展现了这位少女的性格特征,不禁浮现出川端笔下的驹子两重
性格的形象来。对《雪国》的驹子的评价,是不能用非此即彼的简单化模式
的。我对她的遭际悠然泛起同情之心。
我们乘上可搭载一百六十六人的世界最大的缆车,到了海拔一千多米的
汤泽高原。站在高原上,放眼眺望,近山的绿在柔和的秋阳照耀下,而远山
的绿却罩在蒙蒙烟雾中,近处层次分明,远方却一派苍茫。绿色的亮度差、
彩度差的变化,呈现出碧绿、深绿、墨绿、浅绿、白群绿,还有其他说不出
来是什么绿的绿。我悠然地徘徊在绿色的世界,面对远方那朦胧的北国隧道
口,看到了三国岭那方和这边相距遥远的世界的另一个“超人世的象征的”
世界。此时我再也不能抑制自己的思绪,不觉间仿佛进入十余年前对《雪国》
艺术再创造的意境了。
三 川端源氏的古风余韵
川端康成的文学与《源氏物语》有着浓厚的血缘关系。川端康成文学研
究家长谷川泉将川端与《源氏物语》这种无间的关系称之为“川端源氏”。
川端在散文随笔中多次提到紫式部在《源氏物语》中所描绘的嵯峨与宇治的
自然环境。
到了京都,要体味川端文学与《源氏物语》的因缘,自然得寻访嵯峨与
宇治了。
嵯峨位于洛西,傍依古都胜景岚山。《源氏物语》的主人公源氏的活动
舞台之一的野宫就在嵯峨。川端喜爱的《竹取物语》的主人公辉夜姬也“住”
在嵯峨里。川端康成获诺贝尔文学奖不久应邀在美国夏威夷的一次特别讲演
中,特别谈到这个嵯峨的地方。嵯峨自然是我们首先神往的地方。
一天,我们专程寻访川端笔下所绘画的《源氏物语》中嵯峨野宫的文学
片影。车抵嵯峨站,映入眼帘的是岚山的苍绿,在云气弥漫之下,仿佛罩上
一层薄薄的轻纱,首先给人一种日本特有的朦胧美的感觉。这自然的景色使
我马上联想起近世俳圣芭蕉的名句:
六月云气遮群峰
峰峰尽在苍翠中
我们踏上一条由砂石铺成的神路,直接置身于茂密的竹林间。整个野宫
周围一带都是大竹林,野宫简直就是坐落在一片林海云雾中。自己也置身于
一派悠悠绿韵之中,为嵯峨的绿所倾倒。
日本人将这里的竹,称作“真竹”。竹身修长,竹节短小,竹子有的垂
直,有的倾斜,短枝细叶错落有致,显出微妙的层次,浓淡相宜地晕映着广
漠的绿野。林间竹摇风起,处处觉着清凉。所以芭蕉还有一俳句形容此种景
象,句曰:“嵯峨绿竹多/清凉入图画。”我们仿佛与绿竹、清凉一起也走进
了硕大的自然画框里。
走在竹荫的神路上,远近响起高低不同的滴水声,疑是降雨了。细察,
却原来是被雾霭濡湿了的竹叶落下的水滴。这声音就像奏出绿的交响,在我
的耳际悠然地旋荡。在这种清幽的意境中,凭添几分闲寂与幽玄的情趣。
穿过长长的神路,便是野宫。野宫拾级而上,门前立着一座用原黑木造
的鸟居,外面围着一道小柴垣。鸟居者,类似我国的牌坊,所不同的它们最
初是木造结构的。据说这是日本的第一座木鸟居,材料是使用很难得的柞木,
日本人称为“真木”。虽然现今每三年更换一次木材,但仍然保留着原木带
树皮的鸟居的原始形式。
所谓“真竹”、“真木”,真者就是自然与真实,日本人自古以来爱自
然,嫌人为,这是日本人对美的一种特殊感受。所以真竹丛间、真木鸟居都
含有丰富的艺术性。自远古王朝以来,许多男男女女为了摆脱权力纷争或爱
情纠葛,大都躲避到嵯峨野来。这种犹存的古风,首先把我们带回到近千年
前《源氏物语》的世界。《源氏物语》中,源氏之妻葵姬与妃子六条彼此忌
妒,六条妃子为了切断与源氏的情丝,与女儿斋宫下伊势修道之前,来到这
里“洁斋”。九月六条行将赴伊势之际,此时已痛失爱妻葵姬的源氏,又为
六条妃子之事伤心,为了表达他的一片真情,于是不顾禁忌,擅越神垣,踏
入野宫这块斋戒之地,在秋夜的野宫廊下隔帘与六条妃子相晤,两人愁绪万
斛,互相吟歌表达他们的情怀,实是感伤至极。
当我走过真竹林间的神路,秋风习习迎面吹拂,或当我立在古朴真木鸟
居前,原木的芳香扑鼻而来,不禁令人领略到当时的世态炎凉与无常。我边
走边想着作者紫式部笔下所描绘的源氏与其妃子六条在这里幽会的缠绵悱恻
的情景,仿佛还可以听见他们两人心灵的颤动。当年为悲恋而哭泣的六条妃
子之所以躲到嵯峨的心情,以及川端康成对《源氏物语》中的嵯峨的风情之
独钟也就不难理解了。
此情此景,不由令我想起日前我们造访龙谷大学的时候,承蒙该校文学
系主任秋本守英教授的好意,让我们进入古籍书库,直接目览了作为日本国
宝珍藏的《源氏物语》的残篇,以及参观紫式部故居时鉴赏了《源氏物语》
画卷的断简。那残篇的瑰丽手迹,那断简的古典密度的表现,仿佛透出哀伤
的吟歌声和凄厉的竹风声,合成一种不可名状的音调,久久地在我的心间回
响。在被竹丛掩映的昏暗的小小野宫前,回味着那残篇断简的时候,我才第
一次体味到川端康成为什么说这部影响着近千年间的日本文学的《源氏物
语》的“物哀”精神和古典美,深深地渗透到他的内心底里。
京都是日本文学鼎盛期的平安王朝以来的都城。在这里诞生了像《源氏
物语》、《平家物语》这样的世界名作,还产生了众多的物语、和歌、俳句
等经典著作。这些诗文用过不少笔墨赞嵯峨野宫的竹和秋雨的。尤其是文人
墨客大多云集在洛西的嵯峨和小仓山一带。比如历代的定家,宗祗、实隆、
芭蕉、去来等名人都曾在这里生活和创作。这天,我们就近参观了小仑山下
的芭蕉弟子去来的草庵,因为草庵附近种植着四十棵柿树,一阵秋风把柿子
都吹落了,故名落柿舍。芭蕉晚年曾在此客居,写下了著名的《嵯峨日记》。
我们还从二尊院那条杉林成行的小径漫步去拜谒了去来的墓。
记得川端康成在接受诺贝尔文学奖时发表题为《我在美丽的日本》的讲
演词里,谈到小仓山与定家等文人是有缘分的,而且在演说的末尾接着说道:
“《源氏物语》中的野宫也很近。而且正是《源氏物语》把定家、宗祗、实
隆等人更紧密地联系在一部古典著作里。我在思索着它的源流。”今天我们
正是站在日本文学的源流上,感受到嵯峨古风的余情余韵,抚触到一颗流贯
于悠久的传统文化的日本心,一颗流贯于川端文学的日本心。如果不是喜爱
《源氏物语》和川端文学,如果《源氏物语》和川端康成不是有这样的亲缘,
恐怕也不会有这种感受吧。
四 宇治川的悲歌
《源氏物语》的宇治十回的自然环境和浮舟的命运给川端康成留下最深
刻的印象。他赴美讲学,在檀香山饭店读《源氏物语》,觉得《源氏物语》
的“‘自然环境’必是宇治,这同我思乡之心是相通的,多少有些微妙的地
方。另外,紫式部将宇治作为‘自然环境’来描写,后世读者也自然认为其
‘自然环境’必是宇治了”(《美的存在与发现》)。
川端康成这句话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在京都月余,天天为研究课题
查阅文献、搜集资料、与有关学者交流学术,少有余暇。但寻访川端笔下时
常描写的有关《源氏物语》的文学遗址,也是我们不能舍割的节目。所以离
京都赴东京前数日,我们集中地走访了作者紫式部的故居,拜谒紫式部的陵
墓,参观了这部小说的大舞台——平安王朝的皇宫等。尤其令人不能忘怀的,
是走访了川端也非常关注的与《源氏物语》宇治十回有着密切关系的地方—
—宇治市。
宇治市位于京都的东南,平安时代的皇室贵族在那里兴建了不少山庄别
墅和游猎场。它又是与静冈齐名的日本茶产地。但我们向往的,是女主人公
之一浮舟投河自尽的宇治川和源氏的模特儿之一的源融氏的宇治山庄旧址。
访宇治市那天,一场秋雨刚过。我们仍按计划从京都三条站乘上京阪宇
治线电气列车至中书岛,再倒一站车就到达宇治市。出站走不多久,便到了
穿流于宇治起伏丘陵间的宇治川和横跨两岸的宇治长桥。据记载,宇治长桥
是由奈良元兴寺高僧道登兴建于大化二年(公元646 年),堪称日本第一桥,
全长一百五十三米。我们站立在宇治长桥上,顿觉宇治川中水势汹涌,其声
凄厉可怕,不禁勾起了对《源氏物语》女主人公浮舟的悲惨故事的回忆。当
时浮舟曾经遥望着宇治长桥,抱着悲伤的心情,对将要遗弃她的人说:“浮
舟随叠浪,前途不分明。”浮舟之名也是由此而来的。
紫式部笔下的浮舟实是可怜。她是宇治亲王奸污了一侍女所生下来的,
母女遂被亲王遗弃。浮舟长大后,在遭源氏的继承人薰大将和匀亲王的爱情
作弄后,由于身分卑微,复被薰大将藏匿在荒凉的宇治山庄,然而仍旧摆脱
不了他们两人的羁绊。一回薰大将来到宇治,浮舟满怀忧俱,薰大将赠歌安
慰她曰:“千春不朽无忧患/结契长如宇治桥”,然后说,“今日你可看见我
的真心了吧?”浮舟答曰:“宇治桥长多断石/千春不朽语难凭”。
浮舟这个弱女最终忍受不了现实的无情,纵身跳进了宇治川流中。她意
外得到路过宇治川畔的高僧救起,隐居在小野草庵。她习字的时候,写了两
首歌,一首是:“我已投身在泪川/谁置木栅阻急湍?”另一首是:“故人抛
我成永别/此生弃置掩心扉。”
川端在准备《美的存在与发现》这篇讲稿时,探讨了以上这段“宇治十
回”的浮舟的故事,直至天将快亮。他甚至说,“要讲解‘宇治十回’,恐
怕要花上两三年的时间”,由此可见川端对宇治的悲歌之动情。
如今宇治川上游还有“宇治桥姬”的遗迹,相传是守护宇治桥的女神,
不知这女神的传说与浮舟的故事是否有什么联系。
我们溯宇治川而上,企图寻找到浮舟投川的地方。其实即使有浮舟这个
人物的原型,但已经历了悠悠岁月,何况又经过小说上的渲染,谈何容易。
川岸雄峙朝山、真尾山,峰峰没入苍茫的烟云里。不用说,蜿蜒起伏的丘陵
也都深锁在云雾中。我们愈往上游走,云雾就愈浓。灰白色的天空,一望无
际。长雨过后,宇治川的水量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