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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受母训的激励,崇拜爱国英雄,心驰神往地就是报效祖国、报效人民。对于中国共产党救中国于水火之中,我是从中国历史的深切比较中,从一大批志士仁人追怀新中国回国建设的感人行为中,从一些外国人(主要是美国作家)的文章中,从我祖宗三代变迁以及自己的理论学习中,而产生的内心确认。毛泽东领导的中国共产党在我心目中,就是新中国的代名词和象征。经过社教以后使我懂得,中央领导集体,并非是一个铸成的铁板整体,而是其成员充满个性、富于思想,并存在分歧、充满斗争的组织,其中的成员,也并非像从前那样个个令我尊敬、佩服。通过社教、再经过文革中、后期,又使我懂得,毛泽东在中国人民以及共产党内,有着崇高的威信,但也不乏反对者;毛泽东虽然高瞻远瞩,坚持把马克思主义同中国实际相结合,富有创造性地提出了继续革命的问题,但并非是一个完人,他有着浓厚的家长作风和帝王思想。他的双重人格,妨碍了他的理论的彻底性和实践的科学性。我的这些认识是在历史行进中逐步发现和增进的,限于我的条件和能力,我却不能选择、不能超越。历史的、毛泽东的局限性同我的良好愿望与书生气是同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不论历史怎么看我,我可以对历史说,我是一个和平时期、在中国共产党的思想体系和组织体系中生长的青年,崇信中国共产党、崇信毛泽东。我孜孜以求报效祖国、报效人民、报效中国共产党,又逢民族独立、人民解放的世界大动荡、大革命、大改组的年代,顺应时代的要求,紧跟毛泽东、紧跟中国共产党投身文革,直到毛泽东逝世。这就是我不能改写的历史。幸好,历史是一面镜子。文革历史这面镜子,同以往的历史一样,既可以观照,也可以透视。人们通过它,可以将我彻头彻尾、彻里彻外地看个清清楚楚。我自己也可以通过它,看到自己的覆灭,寻找自己的新生。
我希望自己为祖国、为人民、为中国共产党效力的梦想,经过清查的灭顶性撞击而碾作粉尘。这种粉碎,是心神俱灭的无情客观打击,也是生命元素重新聚合的精神自新。我相信历史、相信辩证法、相信人生的回旋。我会通过历史、通过辩证法、通过回旋获得新生。这新生,来自我的学习与奋斗,更来自我周围的友谊,来自我的家庭对我的期待。我还在牛棚时,玉梅每次来看我,经常这样说:条条大道通北京。你是大学生,凭着你的聪明才智,凭着你还年轻,凭着你的努力。干什么都可以干出成绩来。我相信你看得比我远、想得比我远。风物长宜放眼量。家里有我,你尽可放心。你现在抓紧读书,我看做得很对,人就是要有这股精神。还要什么书,开个单子给我,我想办法。
竹篙挑水后头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最重要的是自己的身体。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要为我省钱。
一定要保证有个好身体。要坚持锻炼。
这些直白的话语,既简单,又质朴,却闪烁智慧,带有哲理。这是她当着看守们讲的。我听来直入肺腑,感到玉梅理解我,与我同心,使我没有后顾之忧。后来,我的情况大白于天下,到1978年,我已经很“清闲”了,我和她还可以完全避开看守,在这时放满红砖、准备在附近盖房子的运动场上,找个避人的角落说说心里话,和我亲热,商量一些事情。我要当教员,就是我在牛棚征得她的意见而定的。
“笑颜放眼看物华”。我决心重振我的家,要当好丈夫和父亲。我是学政治的,在文革中,政治把我推向了巅峰,家庭生活的各个方面无时不笼罩在政治氛围之中。文革风暴揭发出来的干部问题,所激起我的感叹、震惊,仿如眼前,我当官以后,总觉得群众在看着我,警告自己不要沾染官僚主义,不要当少爷,因而,“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夫妻关系、父女关系、父子关系,无不落上政治的粉尘,连平日说话、上街、家庭活动,采取何种方式方法,有无政治副作用,群众和相关管理者作何感想,也要三思而后行。刚搬新家,差不多与我们同时回哈的栾国武曾建议我打一套家具,答应只要花很少一点钱,他帮我操办,我怕影响不好,个中有暗语,而婉言谢绝。我说服并同玉梅商量,用白布围个墙角当衣柜,也是很实用的。
由于我的思虑,时常因为一些日常琐事,两人拌嘴。玉梅认为我对自己、对她过于刻薄,用不着;我则认为,新干部对自己及其老婆不能不严格,不算多余。我大道理不离嘴,什么要以小见大、防微杜渐呀,什么要警惕乘职务之便的特权思想呀,什么群众瞪大眼睛看着我们呀,什么要警惕舒舒服服犯错误呀,把纲上的高高的。因此,有时弄得很尖锐,把她说急了,他就说我怕丢了官;我就回她: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赢。有时,旁边有司机或干部,我只得忍气吞声,自认老婆工作不好做。有时,互不妥协,弄得好几天不愉快。事后平心静气,她觉得我言之有理,常常向我赔不是。因此,我又感到夫妻之间这一套未免滑稽、可笑。
比如,私事带玉梅和孩子坐公车或让他们搭我的车“捎脚”,或者审查新电影时她要求“搭看”。这些在我看来,也带政治,造成的影响于我于她都不好。我说,这些事宜禁不宜开、宜严不宜宽。过了一段时间,她又提出别人也没有像我这样拘束自己这么严,我只好赔笑脸说:这方面咱们不要同别人比,越比风格越低。她摆出一副哭脸。有时,她就笑呵呵地对司机说: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司机当然乐于从命,我只是摇头。虽说家事难办,我也不能总是这么妥协。一天,她又旧话重提,被我抓住话柄。上车后,我郑重而带笑地对她和司机说:犯错误就怕自己做错了,又不肯改,常常拿这句话来原谅自己:只此一回,下不为例。这些事情,看似事小,但在群众眼里,可是特殊化、公私不分的问题。一、两次,大家可以谅解,次数多了,就是问题、就是错误。凡事要从政治上考虑。一定要警惕错误惯性、渐进性。错误的东西如果习以为常,就会把不正常的当作正常的了。因为这些区区小事,于你我、于大家都不光彩,又何必呢。经过这样对话,以后她就很注意了。
诸如此类,人们对于我们的这些做法和说法,也有知道说好的,以为一个年轻领导干部就应该这样严格要求自己,约束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也有人,特别是个别要好的朋友,说我是知识分子的迂腐——神经过敏;但多数人还是说注意一点的好,应该掌握好“度”。我经常感叹领导干部难当,她也觉得做领导干部的老婆不自由、受拘束,说话、办事都要留着心眼。
虽然在那政治高于一切的年代,像我如此不离政治的人,有一种神经质的自觉,但也常常觉得,生活与政治要细分、时时事事要挂连起来,也很别扭、很不自在。
现在,我感到无官一身轻。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当我的平民百姓,当我的文人了,可以顺其自然地过日子了。
我得好好地策划一下,我对玉梅说出了我的家庭改造计划。
“是得好好地设计一下。”对于我的回来,玉梅在兴奋中,但在当时清查时冷时热的恐怖气氛中,她开始有一些想法,甚至不愿意让厂里的人,看到我们俩在厂门口走,叫我绕道,为此我提出抗议,觉得受到莫大的侮辱。此后,她认识到,我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一想到我们“而今迈步从头越”,听了我的家建远景规划,她也来劲了,很高兴地这么说。
我同玉梅策划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动手,搞一下家庭的土木工程建设,改善家庭生活、工作、学习的条件。我和她商量,最重要的是要把孩子们的精神振奋起来,使他们感受家的温暖,在人前直起腰竿,把学习搞上去。孩子们听说全家自己动手收拾房子,还要做一些家具,一改家庭面貌,一个个兴奋极了。我们全家坐在一起,开诸葛亮会,人人献计献策,计划尽量少花钱,主要依靠自己的力气,先把家里的房子重新粉刷一遍,再请木工打一套书柜,自己动手做两个沙发,打一个小茶几,刷一下地板。等过一段有钱了,再置办立柜、写字桌。
于是,我们选择翌年开春的一个星期天,作为我们家整个土木工程开工的黄道吉日。头一天,我向房产部门借好了粉刷的刷子和有关器具,买好了生石灰等东西,做好了一切准备。当天又请街坊的一位懂刷房技术的小伙子帮忙,由他操刷和指挥。我们全家那天起了个大早,直干到晚上七点多钟,将房子粉刷一新。孩子们亲眼看到,经过全家一齐动手之后,天棚四壁先是一片蓝茵茵的颜色,渐渐地转为白里透蓝,最后变得雪白雪白的,并发出一股清新的碳酸味儿,特别使他们兴奋不已,这对他们的激励可大了。他们对于下一步计划的实施,更加信心十足。
接着,我自己动手,玉梅和两个孩子帮忙,又将门窗重新刷了油。从市场上请南方来哈尔滨打工的木匠,打了一套我设计的书架,我自己利用边角残料,做了一个小茶几,儿子志勇也帮着忙乎。之后,以我为主,孩子们也动手,找朋友要了一些油漆,又将新、老家具,甚至连几个旧画框也都刷了新油漆。我把留存的旧挂历上的风景画煎下来装进画框,分别置放在两个门额上,让黄山、庐山、镜泊湖的风景,为我家增光添彩。两个房间原来吊挂的白炽灯,全部让位于40瓦的日光灯,厨房的碗架柜,也用油漆换了新面目。房间经过这样一番整修,旧貌换新颜,一扫那种清苦、凄凉之气。在此基础上,在南方曾经学过湘绣的她,花了不多的钱,买了白布和彩线,精心地刺绣了两个不同图案的门帘,一个绣上我写的知识就是力量几个字,一个绣上我写的劲松二字,将它们分别挂在两个门上,我们还用滚纸的方法,做成一个个小筒,编成熊猫图案,刷上油,通过别针做环连接而成的彩色落地门帘,夏天挂在厨房通向凉台的门上,以防苍蝇进来。经过这样一番梳洗打扮,连里屋的大床,也换成新做的新款木床,使我们家,如孩子们在作文里写的:“依靠我们自己动手,焕然一新,呈现出一派节日气氛”。
刷房子、打家具、装饰屋子,给家里带来欢乐、希望和生机。我看到,玉梅和孩子们的脸上,泛着喜色,我自己,也觉得很兴奋。
孩子们从未见过化解生石灰的景象。当我把一块块生石灰,投入泡石灰的水缸里,刹那间,生石灰在水里发出剥剥清脆的裂爆声,缸里的水立即咕咚咕咚沸腾起来,冒出团团水蒸气。
“真有意思!”
“真好玩!”
两个孩子快活地惊叫起来。
“爸,为什么冒热气?”
“这叫做化学反应!以后你们上中学就会学到的。生石灰主要成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