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梦追思 -范正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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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梦追思 -范正美著-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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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16之后,省委又精心策划了718所谓文革积极分子代表会议。主管党群的省委书记李力安在会上作了题为《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报告。报告列了四个大讲:大讲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大讲阶级斗争,大讲无产阶级专政,大讲党的领导。其中心是抓“右派”、“反革命”。这次参加大会的积极分子,不是通过群众直接选举出来的,而是由党团组织提名“选举”出来的,甚至把有些睡大觉、逛大街的人也莫名其妙地被推选为积极分子,以至于本人也说,“运动中我睡觉逛街了,根本不积极,怎么当代表?”为了掩人耳目,也不得不搞上几个在7?16前在运动中参加写大字报的人,但是却遭到这些人中一些人的坚决反对。我们班的情况也是如此。我对这次积极分子会议的提名采取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策略,我推举了一名中间分子作代表,弄得系领导心里说不出话来。就是这样,自从7?16以后,我在班级里只参加了两三次会议,便不再参加班级的任何活动了。系里、班级里也不找我,我当然也不会去找他们。这是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政治运动的空闲”。这对工作组来说是看我如何表演,放长线,钓大鱼。“离党越远,离反革命越近”。这是后来一位同学向我转述的一位领导人关于我的谈话。这对我来说,获得了比那些跟他们开会的同学要有时间和自由得多了。这是文革斗争中所特有的相持和空隙。我已经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随时接受像牛德林那样的铺天盖地的揭批我的大字报。这使我有大量的时间,一是拼命重新学习研究已经学过的社论和有关毛主席的著作、讲话;二是找杨桂宾在学院门前的小树林里交谈。
  7?16之后,哈院党委在省委工作组的扶持下,把文革的锋芒立即转向抓“混水摸鱼”的人,把一批在前一段给党委领导写大字报的师生打成“反革命”、“右派”。无数的师生被逼着写检讨,在会上作检查,一次两次不行,十次八次通不过。夜间不少师生伏案流着血泪写检讨,有的哭泣不能入睡,有的神经失常,白天夜黑喊着:我没有反党啊,还有人咬破指头写血书:“我不反党”,如此等等。一时间,整个学校沉寂了,学院没有揭批领导的大字报,只有广播喇叭不停地叫喊批牛德林等人的批判声。
  哈师院的文革进入了与毛泽东预期相反的状态。
  顺便说一下,当时院党委指令或默许保卫部门、政工部门到处搜集资料整人,人们三个人时不说真话,唯恐被人抓住辫子,抖落不清。我和杨桂宾只得背着人,每天躲到学院门前的小树林里谈话。
  我和杨桂宾交谈的内容始终围饶着三个中心:一是7?16前我们究竟做的对不对?二是怎么看待目前的形势?三是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相聚一次,首先交换彼此听到的各种情况。通过交谈,我们取得了共识:我们响应毛主席号召反修防修,起来揭发党委、党总支违反毛泽东思想的问题没有错。指导我们的思想是毛泽东思想,衡量政治是非的标准是毛泽东思想。自6月1日以来,《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发表了一系列社论,都是号召我们起来揭发问题。《解放军报》6月6日的社论说得多好:“毛主席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毛泽东思想是我们的命根子。不论什么时候,不管什么样的权威,谁反对毛泽东思想,我们都要全党共讨之,全国共诛之。”现在看,党委主要领导人在许多问题上离开了毛泽东思想,搞的是修正主义,走的是资本主义道路,这样的人,要求罢他的官,撤他的职是对的。不是我们错了,而是现在的省委错了,院党委错了,工作组错了;我们参加政治系工作组是政治系党总支在运动中领导不力,主要领导人在运动中通过群众揭发暴露了许许多多严重问题,按照《二十三条》的规定成立三结合工作组,也是对的。不是不要党的领导,恰恰相反,这样做是大大加强了党的领导。重复地说,在文革之前、之中、之后,在我们中国能够打人的武器,始终是反党的这根棍子。所以人们对这个问题最敏感。我们的神经也意识到:我们俩,一个是在部队入的党,一个是在社教中入的党。我们对党忠心耿耿,一片赤诚。正是这种精神,我们积极参加运动,错在哪里?牛德林和我们都是响应党中央的号召的革命派,何罪之有?我们联系社教中中央的两种不同的主张,认为目前这种在群众中抓所谓“混水摸鱼”的“反革命”、“右派”的做法是压制群众,扭转运动大方向,肯定不是毛主席的主张,我们应该向毛主席写信,反映我们的看法。天啦,一个个热情奔放,抱着对祖国的一片赤诚,满怀对中国共产党的崇信、热爱之情,一心要为共产主义事业而献身的青年,因为平时读毛泽东的书,听毛泽东的话,运动中根据他的教导,按照中央报刊的倡导行事,却遭到他们原以为最心爱的党组织的蛮横无理指责和残酷打击,怎么能理解呢?此时此刻,我们的心情怎么能够平静,怎么不想念心中的偶象呢。所以在这个时候,我们的心中,多少次地呼唤着毛泽东的名字。毛主席啊,你在哪里?那首想念毛泽东的歌,不知在我们中间唱了多少遍。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
  正在我们准备如何向毛主席写信的时候,8月初,从北京传来了小道消息:北京正在开中央全会,毛主席不同意派工作组,目前这种抓反革命抓右派的做法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我们俩听到这个消息,真是高兴极了。我们在小树林里互相拥抱,大声地呼喊:毛主席万岁!当时我们的心情的确是黑暗中看到了光明,渴盼中遇到了甘泉。
  从7月下旬开始,我和杨桂宾还同胡云飞、任万新等老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三天两天,甚至一天几次,互相交换“情报”和看法,互相鼓励、互相支持。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们的共运史课教师曹晰哲老师,她丈夫是新华社记者,经常把她丈夫的来信告诉我们。他说,革命造反好得很。对于压制学生的基层党组织、工作组就是要造他们的反,并且要一反到底。不这样,革命派就不能伸腰,文化大革命就不能进行到底。我们的接触面渐渐扩大,我们的来往活动也渐渐不回避一般人了,到其它学校打听,寻找革命知心。
  就在这个时候,媒体连续报道毛泽东于7?16畅游长江的消息,给我们以极大的鼓舞,“跟着毛主席在大风大浪中前进”,成为我们的战斗口号。
  8月3日,我们又听到了北京传来的新消息:周恩来、陈伯达、江青、康生等中央领导讲话,否定了北京这个期间的做法。这期间因为还只是小道消息,许多人还不敢相信。但我和杨桂宾、魏醒学等人却深信不疑。这在当时被指责为根据小道消息干革命。殊不知,在阶级斗争中,许多消息是被人封锁的,正路不通走小道,需要对这些作出分析判断。听到这些消息之后,我们一些人不再只是在学校内部几个人串联,而是走出学院大门,到别校去找文革的知音同志了。这使我认识了一个重要的社会现象:社会上民谣四起,民间传闻不迭,正是那个时代斗争最激烈的时期,它是旧时代的丧钟,新时代的报春鸟。
  文革中的大串联就是冲着基层党组织压制学生、打击学生的白色恐怖而来的。它开始是造反派互通信息、寻找战友的极为秘密的地下活动,后来才成为滚热的地上流。
  7月下旬,各个高校的气氛十分紧张,人们之间不随便交谈,互相保持警惕,唯恐有人跟踪盯梢打小报告,两人谈话一定要先看周围,以免意外。不过到了8月初,人们之间公开传播各种小道消息。这些消息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不利于当局现在压制学生的做法。因此,省委和院里领导煞有介事地说什么不要听信小道消息,以免上当受骗。
  正在我们期待东风之时,8月6日,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学生,高举“造反有理”的大旗,一路还唱着造反歌—《鬼见愁》:
  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要是革命你就站过来,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
  (口号)要是不革命,就罢他娘的官,就滚他妈的蛋…
  他们一色的黄军装或蓝军装,斜背着黄书包或蓝书包,排着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雄纠纠,气昂昂,来到我们学院,在院子里召开造反有理点火大会。他们在会上喊: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他们在讲台上宣布要造院党委的反,要造省委的反。
  虽然,我当时并未一开始就完全接受他们,同他们直接接触,只是在一旁观看,觉得他们多少有点粗俗、偏激、过火。但是,我被他们的豪气和勇气深深地鼓舞。在他们过激的言论和思想锋芒中,感到他们击中了问题的要害。第一次觉得,他们是路遇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好汉,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闯将,心情十分激动,格外舒畅!有一种自己在危难之中遇到了救援、被压抑之际替我呼喊、饥渴之时送来甘汁美食的感觉,心里说不出的淋漓痛快!是啊,对于目前这种白色恐怖就得造反,就得有这么一股子敢冲敢闯的精神。不反不冲不闯,不把目前的这种压制文革的气焰打下去,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就不能贯彻,一大批革命青年就要被打成反革命,中国就要从此走向黑暗。血的、活生生的事实教训了我:毛泽东关于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路线的斗争,关于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关于中国存在修正主义的危险,关于不讲阶级斗争,不坚持无产阶级专政,共产党就要变成修正主义的党,变成法西斯党,整个中国就要改变颜色,这些论断是多么切中时弊,千真万确。我要造反,不造反就不得翻身,不造反就不是革命派。因此,我之所以造反,是这20多天压出来的,是省委工作组、学院党委逼出来的。
  文革中,许多老干部把我捧为革命闯将,我觉得我远不如我们学院和哈军工的许多同志,他们才是我心目中的革命闯将,响当当的无产阶级革命派,我只不过是个跟着起来的造反派。
  7?16之后,我睡不好,也做过恶梦,反复“选择”:或就这样保持沉默,从此消沉下去,但又不甘心、不服气、不服输;或委曲求全,去检讨自己,找领导诉说我的年轻涉世能力差,从此一心搞学问去,但又想不通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我不能说谎、也不能违心地说假话;造反未必成功,也决不是一条平坦大道,而是充满谴责、仇视和打击,甚至从此永世不得翻身。但是,我的心中激愤不息,怒火万丈。我的革命良心提醒我,我学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召唤我,与其不明不白地“死”去,或投降下跪,不如英雄般站立和战斗,不管征途如何艰难,应该像革命前辈那样挺进,去争取最后的解放。
  自从我加入造反派以后,我就深深地被卷入中国国内政治大斗争的旋涡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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