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里的上校也该象他一样惴惴不安地准时到邮局去。加西亚·马尔克斯越来越被上校这个人物以及他的斗鸡所吸引,于是便决定把这个故事从描写匿名帖儿的小说里抽出来。
1956年,也就是马尔克斯二十九岁时,在巴黎完成了他的《恶时辰》的初稿,然后用一条彩色领带把小说捆了起来,藏进手提箱里,集中精力去撰写关于上校的故事。他怀着同样的激情投入了这项创作。他写了又写,《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这部小说他总共打了11遍草稿最后终于在1957年l月完成了,这是他的一部杰出的作品,当时他对此还茫然不知。
剩下了日子就极其艰难了。1968年,马尔克斯成名后,巴黎的一家报纸对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这段艰辛、冒险而又奇特的生活进行了报道。
他没法找到工作,因为必须要有介绍信。可他举目无亲,谁也不认识,又有谁会给他工作做?再说他又不会讲法语。有时候,他捡几个空酒瓶去换点儿钱,有时候则检点旧报纸,他就以此度日。马尔克斯有整整三年过着这种窘迫拮据的生活。当时他们的生活真是苦不堪言。与马尔克斯处于同样困境的还有好些拉丁美洲人。他们发现要是向肉店老板买一块牛排,他就会奉送一根骨头,这样就可以熬一锅汤了。他们常常彼此之间从有肉骨头的人那里借骨头来熬汤,然后再还给他。那时候无论肉店老板、面包店老板还是店员或服务员都很粗野无礼,如今他们一个个地倒全和蔼可亲了。也许“这大概是因为我当时买一块牛排还要人饶一根骨,而如今我一买就是一公斤肉的缘故吧。我不敢肯定这是否就是他们采取迥然不同的态度的缘由,要不,法国人真的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那时候,马尔克斯在居雅斯大街的一家旅馆下榻,旅馆名“佛兰德”,老板是拉克鲁凡先生夫妇。当他一文不名时,他就跟他们说,我付不出钱了,他们就让他搬到阁楼上去住。“我想,要不了两三个月。情况就会改善的,不料我一住就是一年,而且总是交不出一分钱来。”一年之后,马尔克斯付给他们十二万旧法朗,这对他来说可真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款项啊。后来,马尔克斯又到了巴黎,第一件事便是打听佛兰德旅馆的拉克鲁瓦夫妇的下落。可听人说,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有一次,马里奥·巴尔加斯路过巴黎在韦特旅馆下榻。马尔克斯就去拜访他,当马尔克斯走到这家旅馆时,发现老板竟是拉克鲁瓦夫妇俩!令人颇为惊异的是,马里奥当时的处境竟跟马尔克斯在1960年时一模一样,他们同样也对他说类似的话,请他搬到阁楼上去,他也跟马尔克斯一样,好长时间掏不出一分钱来。也正因为如此,马尔克斯才写出了《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而马里奥写出了《城市与狗》。巴黎并没有变,倒是马尔克斯自己变了,现在只要马尔克斯愿意,就能找到工作。不过,马尔克斯要是没有这三年穷困潦倒的生活,他可能当不了作家。他在这儿学会了:谁也饿不死,而且谁都能学会在大桥底下睡觉过夜。1956年年底,《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完成后,加西亚·马尔克斯便离开佛兰德旅馆搬进了达萨大街的一间“女佣客房”。原来,那儿住着一位西班牙姑娘,加西亚·马尔克斯那时与她有过一段短暂的、急风暴雨式的爱情瓜葛。后来,这段爱情消失,而代之以两人的友谊。
到社会主义国家去
加西亚·马尔克斯在达萨大街继续写他的匿名帖儿小说,一直写到1957年中期,他的好友普利尼奥·阿普莱约·门多萨又回到了巴黎。于是,两个人便决定到社会主义国家去看看,那时,加西亚·马尔克斯三十岁。
他们先去西德,然后再到了东德、又去前苏联、捷克斯洛伐克、波兰。
加西亚·马尔克斯对于这次旅行写了许多文章加以报道,他感到东欧社会主义国家中最糟糕的是东德。他看到,人们虽然吃得很好东西也很便宜,但是,那儿给人的感觉什么都很难看,千篇一律、灰不溜秋。他们早餐时吃的东西在其他地方简直可以用一吃顿正经的午餐,而且价格要低得多。但是他们象是很沮丧、很痛苦,无精打采地吞食着那一大份肉和煎蛋。使加西亚·马尔克斯感到压抑的还有人们那种悒郁寡欢的情绪以及他所见到的市政建设的拙劣的审美意味,特别是柏林“斯大林大街愚蠢可笑的情景”“真不可思议,东德人民既然已经夺取了政权,掌握了生产资料、商业金融和交通,何以竟如此忧郁呢?他们是我迄今为止所见到的最忧郁的人民。”
对捷克斯洛伐克,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印象就要好多了。“我见到的捷克人,没有一个不对自己的命运多少感到欣慰。大学生们几乎没有就当局对文学和外国报刊毫无必要的控制以及难于出国外访表示不赞同的意见。”“那是人民似乎并不感到神经紧张的唯一的社会主义国家。在那儿,人们并不感到 (无论确凿与否)自己受到秘密警察的管制。”他刚一到捷克斯洛伐克就觉得“在欧洲与我们哥伦比亚各城镇之间,居然有不少相似的东西”,“这不禁使我感到,那个酷热的、广漠的、只有一个人趴在一辆摆满彩色瓶子的冷饮小车上呼呼大睡的车站,简直跟圣玛尔塔那一带盛产香蕉的地区的尘土飞扬的车站一模一样,何况,唱片更加深了这种印象:那是哥伦比亚的洛斯潘乔斯博莱罗舞曲、古巴的漫博舞曲和墨西哥的科里多舞曲。博莱罗舞曲《佩尔菲迪娅》播了一遍又一遍,而仅仅在我抵达之后数分钟,还播放了拉斐尔·埃斯卡洛纳演唱的《米格尔·卡纳莱斯》。”
在捷克,一条小小的街道,也能引起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浮想:“那儿有一条小小的街道,即炼金术大街,那是为数不多的,建造得很平常的一座博物馆是逝去的岁月把它形成这个样子的。据说在十七世纪,那儿有几家卖新奇玩艺儿的小店。而炼金术士们则在店堂的后院烧自己的眼睫毛,说是这样可以搞到点金石和长生不老之药。天真的顾客们张大着嘴巴等着奇迹出现,可末了,自然是空欢喜一场,他们一个个地张大着嘴巴脱离了尘世(为了买一贴长生不老之药,他们那点放在玻璃柜上的钱,可真是攒之不易啊)随后,炼金术士们也都一个个仙逝归天,而随之同归于尽的,还有他们那些妙不可言的处方。其实,那些玩艺儿,不过是一些杜撰的 ‘科学’歪诗罢了。如今,这些小店一家家门户紧闭。然而谁也没有为了讨好观光游客而对这些小店加以乔装打扮。为了不让蝙蝠和蜘蛛充斥店堂为了显示年代的久远,这些小店每年都有人用黄色和蓝色这两种粗拙的,幼稚的颜料油漆一遍,因此总显得崭新光鲜,只是这不是现代概念上的崭新,而是十七世纪那种崭新。这些小店即没有门牌号,也没有可供咨询的材料。你要问捷克人:
‘这是哪儿呀?捷克人便会神色极其自然地回答你,使你恍若置身十七世纪: ‘这就是炼金术士大街。’”
到了波兰,加西亚·马尔克斯就有些惊异了,这儿的土地自然是一片干燥,但不知怎么搞的,他总感到华沙曾经连续多年下着大雨。
到了苏联,这个社会主义的最大王国,他发现了苏联人的慷慨大方的优点:“在乌克兰的一个火车站上,我结识了一位德国代表,这位先生对一辆俄国自行车大加赞扬。在苏联,自行车是很稀少的,也是很昂贵的。受到赞扬的那辆自行车的女主人(一位姑娘)听到后,便对那个德国人说,她要把自行车送给他。他婉言谢绝了。火车开动时,那位姑娘在群众的帮助下,把自行车扔进了车厢但没想到把那位代表的脑袋给砸破了。后来,在莫斯科联欢节上,有一件趣事是尽人皆知的。一个用纱布包扎脑袋的德国人骑着自行车在城里兜风。”更令加西亚·马尔克斯感兴趣的是苏联的辽阔的国土,纷繁复杂的民族、语言、形形色色的人物和风格不同的景色。当然,加西亚·马尔克斯对苏联那种:一方面,劳动人民拥挤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每人一年只能买两件衣服;另一方面,又为苏联火箭登上月球而自鸣得意的状况也十分吃惊。
对苏联的观察,明显地使加西亚·马尔克斯对苏联在政治上感到失望。因为苏联现实的一切都已经表明,它已经孤立于世界各国之外,这种与外界隔绝封锁的局面使苏联陷入一种困境。一个简单的例子,就是莫斯科广播电台的频道,只有一个,那就是莫斯科电台的频道。在那里,只能呼吸到“一种既土里土气,又装腔作势的空气。”在这里一种闭关锁国的土地上,加西亚·马尔克斯最为感兴趣的是斯大林。他想弄明白斯大林在那样一个反对“个人迷信运动”的潮流下是怎样将难以形容的强大的权力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以及对斯大林的怀念为什么仍能激起人们狂热情绪的。那时,加西亚·马尔克斯到红场的陵墓去看了看斯大林的遗体。
奇怪的是,在加西亚·马尔克斯参观斯大林的遗体时,他将斯大林——那个在玻璃棺材中的、蓄着八字胡子、长着一双女人般手的独载者与卡夫卡的作品联系起来了“弗朗茨·卡夫卡的作品在苏联是见不到的。据说因为他是一个有害的形而上学的教士。然而他却可能是为斯大林立传的最优秀的传记作家……”“有一天下午,有人在莫斯科给我解释究竟什么是斯大林制度,我感到他们所解释的每一个细节都可以在卡夫卡的作品里找到先例……”。
所以,就是在那个时候,加西亚·马尔克斯产生了一个撰写一部有关独裁者的长篇小说的念头的。
委内瑞拉
这样,加西亚·马尔克斯对社会主义国家的报道和感受是惶惑的、矛盾的、有的报道还自相矛盾。
在欧洲长期的飘泊,使加西亚·马尔克斯尝够了生活的苦头,但终究他的日子一天天地好转起来。
1957年,加西亚·马尔克斯从东欧的社会主义国家游历归来,在10月份又去了英国的伦敦。这次旅行的目的是想学会英语。但是英国对于来自热带地区的马尔克斯来说,未免就太冷了,他在英国只呆了两个月,并且是躲在肯辛顿南部的一个旅馆里度过的,在那里他写了几个早已在脑子里有形的短篇小说。
也是1957年12月中旬,普利尼奥·阿普莱约·门多萨从委内瑞拉发来一封电报,告诉加西亚·马尔克斯,他已经担任《瞬间》杂志的领导工作,决定聘请加西亚·马尔克斯为该刊的编辑,去委内瑞拉的旅费由《瞬间》杂志社负担。于是,加西亚·马尔克斯非常高兴地答应了,而且他也非常迫切地想回到那片适宜他生长的拉丁美洲去。他用一条彩色丝带把新的手稿一捆,收拾好行李,就动身了。
在圣诞节的前夜,加西亚·马尔克斯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委内瑞拉的加拉加斯,在圣贝纳迪诺区的一座公寓中住下了。
对于委内瑞拉,加西亚·马尔克斯怀有一种美好的,然而又是紧张的记忆。对于在那里的朋友,他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但是,对于加拉加斯他有一种紧张的感觉,认为它是“一座可怕的,不实际的、不近人情的城市”。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