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祺素行不孚等皮毛细故,事关国计民生,就都噤苦寒蝉。
这日,奕訢在邸,正与儿子载澄私谈朝政,忽报惠王爷来
拜。奕訢忙欲起迎,惠郡王奕详已经走了进来。一见奕訢,就
道 :“哥知道吗?总管太监张得喜不知犯了什么罪,已经奉旨
充发黑龙江去了 。”奕訢惊问:“真有这事吗?”奕详道:“
谕旨都降了,如何不真?”奕訢道 :“也算他倒运。”奕详道:
“比他倒运的多着呢,哪里就算倒运了?即如王庆祺,宏德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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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拥讲里头也算红的了,就被陈彝一个参折,竟地把功名
丢掉。现在的时势真也难 !”奕訢听了,默然不语。奕详道:
“今儿又有两个不识趣的受着处分。一个是御史潘敦俨,奏请
表扬穆宗,以光潜德,上谕‘孝哲毅皇后已加谥号,岂可轻议
更张。该御史逞其意见,率行奏请,已属糊涂,并敢以无据之
辞,登诸奏牍,尤为谬妄。潘敦俨着交部严议。钦此 。’”奕
訢道 :“那是他自寻苦恼,还有一个谁呢?”奕详道:“还有
一个,就是内阁侍读学士广安 。”奕訢道:“奇了,广安素来
很本分的 。”奕详道:“他的奏折,我还记得起,哥要听,我
就念给你听 。”奕訢道:“你就念吧。”奕详遂朗声念涌起来:
窃维立继之大权,操之君上,非臣下所得窃预。若事已完
善,而理当稍为变通者,又非臣下所可缄默也。大行皇帝冲龄
御极,蒙两宫皇太后垂帘励治,十有三载,天下底定,海内臣
民,方将享太平之福。讵意大行皇帝皇嗣未举,一旦龙驭上宾,
凡食毛践土者,莫不吁天呼地。幸赖两宫太后坤维正位,择继
咸宜,以我皇上承继文宗显皇帝为子,并钦奉懿旨,俟嗣皇帝
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仰见两宫皇太后宸衷经营,
承家原为承国,圣算悠远。立子即是立孙,不惟大行皇帝得有
皇子,即大行皇帝统绪,亦得相承勿替,计之万全,无过于此。
惟是奴才尝读宋史,不能无感焉。宋太祖遵杜太祖之命,传弟
而不传子,厥后太宗偶因赵普一言,传子竟未传侄,是废母后
成命,遂起无穷斥驳。使当日后有诏命,铸成铁券,如九鼎泰
山,万无转移之理。赵普安得一言间之,然则立继大计,成于
一时,尤贵定于百代。况我朝仁让开基,家风未远,圣圣相承,
夫复何虑?我皇上将来生有皇子,自必承继大行皇帝为嗣,接
承统绪。第恐事久年湮,或有以善言引用,岂不负两宫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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诒厥孙谋之至意?奴才受恩深重,不敢不言,请饬下王公、大
学士、六部九卿会议,颁立铁券。用作奕世良谟。谨奏。
奕訢道 :“言人所不及言,倒也亏他。上头怎样呢?”奕
详道 :“两宫懿旨是:
前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业经明
白宣示,中外咸知。兹据内阁侍读学士广安奏请饬廷臣会议,
颁立铁券等语。冒昧渎陈、殊堪诧异,广安着传旨申饬。钦此。
奕訢道 :“只得着申伤的处分,也总算皇恩浩荡了。”哥
弟两人讲了一会,也就散去不提。
却说德宗登位而后,母后垂帘,群臣用命,治理得国里头
万民乐业,四海升平,居然十分隆盛。就不过这几年里,开了
几个前人未发之端,遂致启出后世无穷之利。第一是借洋款。
光绪二年,为了出关饷需繁迫,准左宗棠借洋款一千万两,这
便是外债的开始。第二是赎路。英商筑造上海至吴淞铁路,总
督沈葆桢照会阻止,不允。诏李鸿章与威妥玛妥商,以银二十
八万五千两赎回,行止听中国自便。后来竟不曾筑造,这便是
赎路的开始。第三是派遣学生。李鸿章、沈葆桢奏请于闽厂前
后学堂选派学生三十名,分赴英法两国,学习制造驾驶。派道
员李凤苞、洋员日意格为监督,这便是派遣学生的开始。这年,
云南地方酿起了一桩交涉事情,是戕掉英国一员翻译官。朝廷
先派李鸿章入滇查办,又命李鸿章为全权大臣,赴烟台与英国
使臣威妥玛会商。亏得李鸿章有能耐,一阵舌剑唇枪,说得英
人唯唯应允。不过订了三条约款:第一端,昭雪滇案;第二端,
驻京大臣及各口领事与中国官员往来之礼,及审办案件交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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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第三端,通商事务又有专款一条,是拟明年派员前赴西藏
探路,请给护照的话。似这种得寸进尺远虑深思的计划,中国
人眼光里,只当是过眼烟云,哪里肯存在心上?
不意外患乍平,内争又起。光绪五年三月,大葬穆宗毅皇
帝、孝哲毅皇后于惠陵。辒辌首辙,惨看白虎抗旌,袭衮委衿。
悲起火龙炔彩,繁华富丽,备极哀荣。两宫皇太后、皇帝、太
妃、贵皇妃、各亲王、贝子、贝勒、各部大臣、文武各官、公
候各爵,没一个不送,没一个不随。人山人海,如火如荼。不
意这随扈众人里,有一个小小京官,精忠贯目,至诚格天,竟
干出一番泣鬼惊神的大事来。此人姓吴,名可读,甘肃皋兰人
氏。起先原是个御史,为了请诛乌鲁木齐提督成禄,言过赣直,
落了职。德宗登极,起用废员,吏部主事补了。可看见朝局纷
更,深虑大统授受之间,横生变故,遂发起一个尸谏的念头,
在蓟山马伸桥三义庙里饮毒毕命,一纸遗疏;恳请吏部长官代
奏。其辞道:
窃罪臣闻治国不讳乱,安国不忘危。危乱而可讳可忘,则
进苦口于尧舜,为无疾之呻吟;陈隐患于圣明,为不详之举动。
罪臣前因言事忿激,自甘或斩或囚。经王大臣会议,奏请传臣
质讯。乃蒙我先皇帝典赐矜全,既免臣于以斩而死,复免臣于
以囚而死,又复免臣于以传讯而触忌触怒而死。犯三死而未死,
不求生而再生,则今日罪臣未尽之余年,皆我先皇帝数年前所
赐也。乃天崩地折,忽遭十三年十二月初五之变,即日钦奉两
宫皇太后懿旨: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未有储贰。不得已,以醇
亲王之子承继文宗显皇帝为子,入承大统,为嗣皇帝。俟嗣皇
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特谕。罪臣涕泣跪诵,反
复思维,以为两宫皇太后一误再误,为文宗显皇帝立子,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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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行皇帝立嗣。既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则今日嗣皇帝所承
大统,乃奉我两宫皇太后之命,受之于文宗显皇帝,非受之于
我大行皇帝也。而将来大统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归之承继
之子,即谓懿旨内既有承继为嗣一语,则大统之仍归继子,自
不待言。罪臣窃以为然。自古拥立推戴之际,为臣子所难言。
我朝二百余年,祖宗家法,予以传子,骨肉之间,万世应无间
然。况醇亲王公忠体国,中外翕然称为贤王。观王当时一奏,
令人忠义奋发之气勃然而生。言为心声,岂容伪为!罪臣读之,
至于歌哭不能已已。倘王闻臣有此奏,未必不怒臣之妄,而怜
臣之愚;必不以臣言为开离间之瑞。而我皇上仁孝性成,承我
两宫皇太后授以宝位,将来千秋万岁时,均能以我两宫皇太后
今日之心为心。而在廷之忠佞不齐,即众论之异同不一。以宋
初宰相赵普之贤,犹有首背杜太后之事;以前明大学士王直之
为国家旧人,犹以黄(王厷)请立景帝太子一疏出于蛮夷而不
出于我辈为愧。贤者如此,遑问不肖;旧人如此,奚责新进?
名位已定者如此,况在未定?不得已于一误再误中,而求归于
不误之策。惟仰祈我两宫皇太后再行明日降一谕旨,将来大统
仍旧承继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虽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
不得以异言进,正各定分,豫绝纷纭,如此则犹是本朝祖宗来
子以传子之家法。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两宫皇太
后未有孙而有孙,异日绳绳揖揖,相引于万代者,皆我两宫皇
太后所自出,而不可移易者也。罪臣所谓一误再误而终归于不
误者,如此也。彼时罪臣即以此意拟成一折,呈由都察院转递。
继思罪臣业经降调,不得越职言事,且此何等事,此何等言,
出之大臣、重臣、亲臣,则为深谋远虑;出之小臣、疏臣、远
臣,则为轻议妄言。又思在廷诸臣忠直最著者,未必即以此事
为可缓言亦无益而置之。故罪臣且留以有待,洎罪臣以查办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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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内蒙恩圈出引见,奉旨以主事特用,仍复选授事部,迩来又
已五六年矣。此五六年中,环顾在廷诸臣,仍未念及于此者。
今逢我大行皇帝永送奉安山陵,恐遂渐久渐忘,忘则罪臣昔日
所留有待者,今则迫不及等矣。仰鼎湖之仙驾,瞻恋九重;望
弓剑于桥山,魂依尺帛。谨以我先皇帝所赐余年,为我先皇帝
上乞懿旨数行于我两宫皇太后之前。惟是临命之身,神志瞀乱。
折中词意,未克详明。引用率多遗忘,不及前此未上一折,缮
写又不能正庄。罪臣本无古人学问,岂能似古人从容”昔有赴
行死而不复成步者,人曰 :“子惧乎?”曰:“惧。”曰:“
既惧,何不归?”曰 :“惧,吾私也;死,吾公也。”罪臣今
日亦犹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罪臣
岂敢比曾参之贤,即死,其言亦未必善。惟望我两宫皇太后、
我皇上怜其哀鸣,勿以为无疾之呻吟,不祥之举动,则罪臣虽
死无憾。宋臣有言 :“凡事言于未然,诚为太过,及其已然,
则又无所及,言之何益?可使朝廷受未然之言,不可使臣等有
无及之悔 。”今罪臣诚愿异日臣言之不验,使天下后世笑臣愚;
不愿异日臣言之或验,使天下后世谓臣明。等杜牧之罪言,虽
逾职分;效忠鳅之尸谏,只尽愚忠。罪臣尤愿我两宫皇太后、
我皇上,体圣祖、世宗之心,调剂宽猛,养忠厚和平之福,任
用老成。毋争外国之所独争,为中华留不尽;毋创祖宗之所未
创,为子孙留有余。罪臣言毕于斯,愿毕于斯,命毕于斯。再
罪臣曾任御史,故敢味死具折。又以今职不能专达,恳由臣部
堂官代为上进。罪臣前以臣衙门所派随同行礼司员内,未经派
及罪臣,是以罪臣再四面求臣部堂官大学士宝洌В继砼啥础!�
罪死之臣,为宝洌患傲希氡遣⑽薏挥ε啥笈芍獭!�
时当盛世,岂容有疑于古来殉葬不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