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勒格尔在他的《谈神话学》中不无忧心地讲,如今人们已没有神话了,人们失去了一个中心点。神话在古代人那里就是一个中心点。但失去了这个中心点,是否就算了呢?施勒格尔坚决地说,不行,我们非得再造一个出来不可。
谢林在《体系纲领》中说,“我们必须要有种新的神话学,但这种神话学必须服务于理念,这就是说,理念必然要成为理性的神话学。”⑴谢林有时把“审美的”与“神学的”等同起来,算作一回事。他的希望是:明朗的东西最终要成为不明朗的,不明朗的东西最终将成为明朗的。神话必将哲学化,民众必将理性化,哲学必将神话化。神话成为谢林哲学的归宿。
神话被浪漫派美学提到如此高的地位,其意义何在呢?
神话当然是人类最初感觉世界和把握世界的方式。就像用儿童的眼光去看世界一样,它总带有娇爱、稚气、散漫的特点,丝毫不带有功利性的目的。它企求的不是要找出某种客观规律,而是要造成一种幻境,一种外观,甚至一种假像。实际上,它就是人类最初为自己的生活世界所寻得的一种意义。神话应该说是人类最初的揭示意义的活动,创造意义的活动。既然生活的世界没有意义,那么人总得造出一个意义,否则,人继续在一个没有意义的世界中存活就完全没有道理了。人的生活与动物的生活的不同点,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他的生活必须要有某种依据,某种希望,某种道理,而决不只是为了存活,为了活得舒适。只有人懂得什么叫荒诞。
随着人类的认识能力的增长,随着自然科学的认识世界的方式的泛化,人通过神话的感觉和把握世界的方式消失了。如果说,自然科学对世界的认识能为人们提供一种生活上的价值和意义,那么,问题也就解决了。但如果它并没有提供一种生活的意义和价值,而古老的神话又消失了,问题岂不更严重了吗?
浪漫派美学正是从这一出发点来思考重建神话的问题的。诺瓦利斯说:“这个世界的意义早已丧失,上帝的精神得以理解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⑵人陷入一种空虚之中,感觉自己没有依持。神话的感觉一旦消失,诗也就危危乎可岌了。后来身体力行地创造了一种新的神话的尼采曾说:“想起这种惶惶不可终目的科学精神所引起的直接后果,便会立刻想到神话是被它摧毁的了;由于神话的毁灭,诗被逐出她自然的理想故土,变成无家可归。”⑶
尼采早年是深受过施勒格尔影响的。施勒格尔已经看到,现代诗人丢弃了神话这一符号,结果,他们也就失去了与现实的内在意义相沟通的媒介。但施勒格尔更突出的是,神话的丧失并不仅仅是一个艺术问题,毋宁说,它是一个人的存在本身的问题,是冷静的科学分析与诗意的神话创造的对立问题。
在德国浪漫派美学中,注意神话及神话学最多的,仍然是施勒格尔和谢林。
在施勒格尔,神话学首先是与宗教神学联系在一起的。如果说谢林最后提出了一种思辨的一神论,那么,施勒格尔就是提出了一种活的上帝的神学。所谓活的上帝就是,它在思慕着的我面前,总是把自己显现为一个平和亲近的对象。这种神学的出发点是个人生活,贴亲的归属感,我与你、主客体的交溶感,这种统一性和自主性是在神性的爱的基础上得到保证的。在神性的爱的根基上,你与我都同样在绝对的深渊中获得一种安全感。“人,即充满着人性的人,与无限的每一种关系都是宗教。数学家计算无限大,当然不是宗教。在那种充溢中推想的无限就是神性。”⑷
施勒格尔提出神话学的重要性,就是基于这种新宗教的设想。他以为,只要解放了宗教,那么,一个新的人类就产生了。因为宗教不只是教育的一个部分,人类的一个胶体,而是所有其他一切事物的中心,无论什么地方都是首要的、最高的、最本质的。而且,只有有了自己的宗教,对于无限具有了独特见解的人,才可能成为诗人和艺术家。谁心中有了宗教,谁才有资格谈论诗。所以,早在一七九八年的秋冬之际,施勒格尔就告诉诺瓦利斯,他要写一部“新圣经”,提出一种“新宗教”。这种新宗教,据他后来对诺瓦利斯的解释,就是唯心主义哲学与古典——浪漫派文学的综合产生出来的东西,它是一种处处可见的世界之魂,对哲学、道德和诗来说,是第四种不可见的要素。这种从哲学和诗的综合中产生出来的新宗教应该为人性的发展,为一个新纪元的开端提供一个根基,一个中心点。在《谈神话学》中,他称之为“新的温床”。神话学也就由此引出来。新的神话应该是人类的福音,应该成为正在出现的新纪元的统一的纽带,应该在一种新的世界观中把各自分离的诗、哲学、伦理学和自然科学联结起来。
实际上,施勒格尔的神话学就是他所希企着的那种作为世界之魂出现的新的宗教。而且,自1797年以来,他往往把“新宗教”与“新神话学”(HeueMythologie)作为同义词来使用。在《谈神话学》中,他说:“在艺术和教育的世界里,宗教必然以神话学的面貌出现。”⑸他在许多地方把神话学摆在了宗教的位置上,认为神话学即自然史、自然哲学、自然诗,所有神话学的核心就是自然的理念。与此相对的是神秘学。因为神秘学是一种内在的自我直观,或者说,神秘学就是内在的神话学。
这种把神话学与神秘学作为两个对应而又相互关联着的东西的观点,是很值得注意的。一个是外显的东西,一个是内心把握着的东西,但在本质上两者又都是一码事。这暗示出,新的宗教的根基应该从人的内心体验本身产生出来,而不是从一种外在于人的启示和说教那里得来。
由此,施勒格尔在神话学中提出了“机趣”(Witz)的概念,它具有一种批判的意义和性质。神话学的建立是需要人的“机趣”的批判性作为中介的。所以他说,这种批判的艺术就是神话学和“机趣”所应具有的巨大的亲缘性。神话学是最古老的机趣,诸神是机趣的最初的产物。施勒格尔的这一见解显然与他的审美的人本主义是有关的。
既然提出要建立一种新神话学,这当然就肯定了以前曾出现过一种现在可称之为旧神话学的东西。它又是什么呢?施勒格尔认为它就是作为古希腊的精神世界的神话学。它是一个未分割的、自足的整体,是希腊诗歌、哲学、历史和艺术的源泉和中心点。古希腊的诗和神话就是一个东西,一个无分离的统一体。所有古代的诗,都是从整体的身躯那里取得一点血肉,再加上自己的血肉而成的。所以他说,在未来应该是,“诗的生命与力量在于诗从自身出发,从宗教那里撕得一块,然后回到自身,并且占有这块宗教。哲学也是同样如此。”⑹
既然古希腊的神话学是希腊精神世界的中心点,那么,为何不可复兴古希腊神话呢?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不行。因为在历史中出现的普遍分裂已经使这一企图化为泡影。新神话学的概念的提出,是基于古代与现代趣味的巨大而又普遍的相悖这一前提的。席勒的《论素朴的诗和感伤的诗》就有如康德的两大批判一样,需要一个第三者去沟通。古代世界与新的世界的二元对立,古典的与浪漫的二元对立,是施勒格尔苦恼的缘由。
与席勒认为古希腊精神是朴素的审美态度一样,施勒格尔认为,古希腊的神话学是一种纯朴自然的东西,它在一种循环的完满性中构成了艺术的有机发展的整体循环,而不像现代的东西总处于一个无终止的进程之中。就拿古希腊的教育来说,⑺就完全是自然的,而不像现代那样是人为的。整个古代教育的核心点就是神话,其基本法则是生命的法则——诞生、青春、衰老、死亡。现代的人为教育则是知性、发现力(Erfindungshraft),是可能性、逻辑推导。再也没有像希腊神话学那样古朴的神话学了,那是生命的神谕,欢乐的魔术。希腊人那种神化式的生命直观以一种极为自然的方式从人的神话般的构成力量中萌生发育。这与新神话学要反过来凭借哲学和诗来提高人性是不同的。
但既然现代人已失去了宗教感,失去了精神上的安全感,迷失了自己的中心点,那么,人的唯一出路也只有在自身中去寻找他的中心。因此,现代人不得不从诗、哲学和科学中去寻得帮助,它们究竟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正是在新的诗、哲学和科学中,才为人们提供了可以由此出发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宗教,属于自己的神话学的那种要素。日耳曼精神对神话的渴念不是靠再去呼唤条顿神话学或返回到构想力的素朴之源来满足,而是通过一种更高的自我意识到的,创造的,通过反思的哲学化神话来满足。人应该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和自由来进行一场革命,最关紧要的就是人要挤出自己的全力去寻找到自己的中心。人要么就是毁灭自己,要么就是自我更新,没有第三条路。自我更新也就是时代的更新。这一思路与席勒提出的社会革命要以人类教育完善自身的审美革命的思路在实质上是一致的,只不过施勒格尔最终是走向宗教,希望一个新的宗教的出现,席勒是走向审美游戏。但我们不应该忘记的是,在浪漫派美学那里,宗教与审美在很大程度上是一致的。
从这一点来看,新神话学就是要试图建立一种人类向自我意识迈进的泛神论。人将在消除了任何超验的形式和外在世界的证明之后,在自己身上找到中心点。施勒格尔与莱辛一样,认为在旧约时期,人们行善是为了逃避惩罚,新约时期则是为了报恩才行善。在这两个时期过去之后,随之应出现的是宗教的自我完成,人正是因此而成熟起来,能自己回答自己。这种宗教的上帝就是人、人性。哲学和诗就是人的最高的力量,教育就意味着人超越自己而向上升腾,其目标就是人性泛神论(Humanitatspantheismus)。
在这种泛神化的神话中,除人这一概念而外,就是大地(Erde)的概念。施勒格尔认为,自然是人的一部分,是一部无限的游戏的音乐。只有人才能倾听这部音乐,因为大地作为宇宙诗人的一部分,作为宇宙诗人的创造精神的闪光,总是在人的心中才有生命的。反过来说,也只有当人们了解了大地的中心,人们才能认识自己。在大自然的王国,人也达到了自我认识的哲学力量,并且能在艺术中把那环绕在他四周的生活很美地塑造出来,“所有神圣的艺术的游戏就是对世界的无限的游戏的进一步摹仿,就是对永恒地自行构成的艺术作品的进一步摹仿”。⑻
施勒格尔的新神话学实际上不过是在一种神话学的外衣下描述的审美世界的出现,是人的自由世界的出现,一种新型的人的出现。他讲,人类必须使自己高于自己,这乃是人类所特有的性格。这种新型的人既是超人,又是诗人,有如尼采的扎拉图斯特拉⑼。施勒格尔坚信人可以成为上帝,上帝可以成为人,“只要人类确实曾经存在着,并且在变化,它也就确实是并且成为了一个个体,一个个人。在这伟大的人类的个人中,上帝成了人”。⑽培养和发展人的个性将成为最高的使命。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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