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人文读本 夏中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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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人文读本 夏中义- 第1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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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苏联官方史学的描述相反,当时沙俄流放地与苦役地中充斥的主要是这些民粹主义者,而
布尔什维克(它的成员主要是政治侨民)并不多。
  然而改革的另一影响,是造成了民粹派与社会民主派的“双向异化”。迄今人们谈到俄
国革命,无论贬者褒者都强调马克思主义的作用。其实如果就史实而论,马克思主义的社会
民主党在俄国反对派中的作用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仍小于自由派与民粹派。而且俄国的正
统民主党人的直接导师与其说是马克思,不如说是那时从革命党日益向议会党演变的德国社
会民主党。这些俄国人虽然从马克思主义中接受了社会主义革命与无产阶级专政诸理论,但
按经典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发展阶段论,那都是资本主义发达后的事,而在当时的俄国,他们
则要求发展资本主义与议会民主,反对民粹派的“公社社会主义”与“人民专制”论。因此
在 1905 年以前他们在俄国现实问题上的立场更接近于自由派。
  斯托雷平改革在使自由派陷于尴尬的同时,也给社会民主派与民粹派造成了难题。对民
粹派来说是“时间恐惧症”问题。原来传统民粹主义把社会主义的希望寄托于农村公社,公
社解体,希望便渺茫了,所以民粹派历来有“时间是革命的敌人”之论,主张“马上就干,
否则就没机会了” 而斯托雷平改革后公社眼看不保,
        。               民粹派的事业还能有希望吗?面对这一
窘境,以切尔诺夫为代表的社会革命党人对传统理论作了重大修正,以“劳动主义”取代了
“公社主义”
     。即认为只要是“劳动者”,哪怕他不是公社社员而是私有农民,也是革命的希
望所在,因此斯托雷平改革对公社的破坏并不会使民粹派事业失去希望。这样民粹派便逐渐
承认了私有产权,进而接受了政治自由原则,并把“公社主义革命”推到“劳动主义革命”
胜利之后的下一阶段,实际上接受了正统社会民主派的二次革命论。这样,民粹派政党便日
益社会民主主义化。
  而对正统社会民主派来说,斯托雷平改革带来的问题是人民的反抗情绪日益带有抵制资
本主义现代化、恢复传统公社的“反动”性质,由此产生了“人民恐惧症”。在这些书生看
来,为富不仁的统治者可厌,
            “反动”的人民可怕,于是只好独善其身,做纸面上的“革命”
者。面对这一窘境,以列宁为代表的社会民主党人中的非正统派(布尔什维克)则从“夺到政
权再说”的考虑出发,实际上把传统民粹派“公社主义”与“人民专制”之说变成了自己的
理论,并转而斥责民粹派留恋“小私有”和“资产阶级民主”,同时他们也与社会民主党的
正统派决裂了。这样,在民粹派日益社会民主主义化的同时,以列宁为首的布尔什维克却日
益民粹主义化了。这种民粹派与社会民主派的“双向异化”使得民粹主义在取代自由主义成
为反对派主流的同时,又存在着社会民主主义化的民粹派被民粹主义化的社会民主派挤下去
的可能。
  总之,在斯托雷平年代,俄国的反对派运动逐渐由自由主义运动变成了民粹主义运动,
由知识分子运动变成了工农运动。在工农心目中,知识分子形象也由公道与正义的化身逐渐
变成了与贪官污吏类似的人,他们的道德感召力极度下降,引导与影响公众的能力也大为削
弱,以致运动一开始便无人能加以约束,出现不“哗众”便不能“取宠”的态势,“激进比
赛”也就势不可免。
  “革命”意识形态低落,精英思潮的保守化与社会上革命(动荡)因素的增加与躁动形成
了强烈反差。斯托雷平改革不仅造成了社会不公,还削弱了社会忍受不公的精神耐力;斯托
雷平的“强者”哲学与“官方个人主义”打碎了传统道德秩序,也冲毁了公社精神、教会集
体主义所烘托起来的沙皇作为共同体化身的形象,消除了公众对“皇权”的敬畏和期待它做
出公正仲裁的心理。人们不仅感到不公,而且失去道德规范的耐力资源。酗酒率上升,理想
主义失落的同时,“乱世心态”却在滋长,形成了某种一哄而起、趁乱发泄的心理土壤。在
这种情况下,往往并不是什么“激进主义”的宣传造成秩序的解体,而是秩序的解体造成了
一种哗众取宠的“激进比赛”,而这种比赛的终点线便是“公社世界”复兴加上“人民专制”
的确立。

            “雪崩”“人民专制”与自由主义知识界的末日
                、
  1917 年初的俄国虽然处于世界大战的艰难岁月,但从精英层面看并没有什么“革命”
先兆。虽然苏联时期的官方史学极力描述布尔什维克如何精心组织了“二月革命”,但实际
上该党当时不仅人很少,而且主要活动于海外“政治侨民”中。就在这年的 1 月,身居瑞士
的列宁还不无悲凉地写道:“我们这些老年人也许看不到未来的革命了。”看来此时年仅 40
多岁的列宁已在做终老他乡的打算。然而只过了 40 多天,意外的惊喜便从天而降:革命爆
发了!而且转眼便胜利了!胜利之快使他甚至来不及回国,只好在瑞士连呼:“料想不到的奇
迹”发生了!
  的确,1917 年 2 月革命显得那么“突然”,从沙皇到列宁,从极左派到极右派,无不大
感意外。它起因于一件“小事” 月 23 日(俄历)彼得格勒“由于运输设备不足”使得商店
              :2
里面包脱销,导致不满的居民上街,很快便演变成“自发性罢工”。沙皇怀疑杜马参与了骚
乱的组织,于 26 日下令解散杜马,不料杜马抗命不遵。次日便局势突变:派去镇压骚乱的
首都卫戍部队有几个团率先哗变,迅即引起全面倒戈。杜马要求沙皇退位,沙皇调兵遣将却
无人理睬,终于被迫在 3 月 2 日服输,临时政府同日成立。历经 300 多年的罗曼诺夫王朝,
仅仅在几天之内便几乎未经流血就土崩瓦解了!
  这样的剧变令人头晕目眩,彼得格勒著名的布尔什维克活动家 B。卡万罗夫后来说:
                                       “谁
也没有想到可能发生的革命会如此临近。”事实表明,这次革命既不是布尔什维克,也不是
任何一个左派政党有计划地组织发动的。左派社会革命党人姆斯季斯拉夫斯基回忆说:“革
命来临时,我们这些党人还像福音书中熟睡的无知少女一样。”而中派社会革命党人晋季诺
夫则说:“革命犹如晴天霹雳,不仅使政府惊慌失措,也使杜马与各个社会团体措手不及。
对我们革命者来说,它也是一件十分出人意料而又令人高兴的事情。”正如苏联早年著名革
命史作者 H。苏汉诺夫所言:“没有一个党直接参加了革命的准备工作”“几乎谁也没有把 2
                                 ,
月 23 日在彼得堡开始的那件事情看成是革命的开端”。反对派是如此,沙皇一方亦然。当尼
古拉二世读完杜马主席关于首都开始发生革命的电报后,他说了一句被载入史册的话:“这
个胖子又来找我胡说八道,我甚至无需回答他。
                    ”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剧变仍然发生了,而且一旦发生便一泻千里,不可遏止。从 2
月到 10 月,俄国社会几乎是处在一个急剧“激进化”的连续过程中,不想被大潮所淘汰的
各种政治力量不管原来信奉什么“主义”,此时都卷入了一场“激进比赛”之中。正如卢森
堡所说:沙皇的傀儡“最反动的”第四届国家杜马一夜之间“突然变成了一个革命机关”。
从国家杜马临时执行委员会到后来的四届临时政府,俄国政坛 8 个月之内五易其主,一届比
一届更“左”。其主导力量从温和自由派、自由民主派演变为社会民主派与革命民粹派,最
后在十月的冬宫之夜,后两派中的最激进者[社会民主党(布)与左派社会革命党]又推翻了
两派中较正统者[社会民主党(孟)与社会革命党]控制的末届临时政府。
  在这一大潮中,“个人主义”的斯托雷平改革一开始就成为过街老鼠,尽管斯托雷平改
革中俄国人(包括下层在内)绝对生活水平实际都有提高,但社会上的不公平感在战时困难的
触发下一下便燃起了清算的怒火,无论持何种“主义”的政治力量,当时都在抨击斯托雷平
的“个人主义”,并许诺要重振公社世界之雄风。临时政府的最高土地委员会首任主席Д。
波什尼科夫在 5 月 19 日该委员会首次会议开场便谴责斯托雷平改革,斥责斯托雷平“为私
人而对公有土地发动掠夺”,并表示临时政府将立即纠正这种“专横的”不公正。在联合临
时政府中任农业部长的社会革命党领袖切尔诺夫也宣布,政府将在废除斯托雷平法案之后,
“在农村公社的深度与隐秘之处找到(土地)法律的新源泉” 新的改革将从这些深层生活中
                          ,“
涌现”。对改革的清算引出了“公社”对“个人”的专政,作为“个人自由主义者”的知识
分子也厄运难逃了。
  主要代表知识界的立宪民主党,这时的处境与 1905 年判若霄壤。在既不能“说服庄稼
汉”又不能“说服小市民”的情况下,这个以“立宪”为名的党一反常态,力图推迟立宪会
议,因为它预感到这一会议将是法国大革命中国民公会的再版,然而没有想到这个会议刚开
场,就被比它更“激进”的苏维埃所驱散。而苏维埃政府一建立,就宣布要“肃清俄国土地
上的一切害虫”,其中最主要的是“在哪一个街区,哪一个工厂,哪一个村子没有自称为知
识分子的怠工分子?”而“公社和村庄”则应在“肃清”他们方面展开竞赛。接着在取缔了
立宪民主党后,又宣布把“近立宪民主党”的知识界都列入镇压对象。列宁并为此致信高尔
基,劝他不要“为腐烂了的知识分子诉苦”!
  沙俄改革与自由知识分子的历史已经过去 80 年,如今俄罗斯面临又一次变局,于是学
者们又在讨论:到底是狂热的知识分子折腾了人民,还是狂热的人民折腾了知识分子?
这个官司也许是永远也扯不清的,但回顾这段历史,我们至少可以知道:
  第一,在社会大变动时期,理智与公正常常是互为因果的,只有成功地树立起社会公正
形象,才有可能成功地呼唤理智。而这个形象自由主义者不去树立,民粹主义者就会去树立,
这恐怕才是知识界的厄运之源。
  第二,在知识分子中否定“革命崇拜”是有学理价值的,但切不要天真地以为,只要知
识分子“告别革命”,革命就不会发生。1917 年 2 月可堪为证。
  第三,改革并非在任何时候都是革命的替代物。“改革引起革命”在历史上不乏其例。
不少俄国学者认为没有斯托雷平改革就没有二月“雪崩”,这不无道理。因此要使改革真正
取代革命,这场改革应当不仅是理智的,而且是公平的。
  而这段历史更基本的启迪在于:知识分子不仅应当是社会的头脑,更应当是社会的良心,
平时是如此,在大变动时期更是这样。
                “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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