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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之吻(6)
可姚一一次也没有去看过。
郭先确实见到过杨一,是在奥特附近的街上,杨一站立在路边,似乎在等人,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衬托出她高挑的个子,引人瞩目。发现郭先她立刻背过身假装没看见,而郭先在一种不可抑制的冲动的激发下大步走向她,叫她,他叫的不是杨一,而是竖竖。
听到曾经亲昵的声音,杨一的心跳加快,激动中混杂着厌恶的情绪,她控制住自己,镇静地转过身和郭先打招呼,就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告诉郭先自己在等男朋友,一个从国外学成回国的海归,比她大八岁,好几家公司都争着聘他去作CEO,她在考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上海工作。正说着,一辆汽车开到他们身边停住,车里坐着那位海归。那人下了车,和郭先彬彬有礼地握了手,然后告辞,很洋派地为杨一打开车门,然后自己再上车,汽车一阵轰鸣,绝尘而去。
郭先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滋味,好像受到了歧视似的,想想并没有。杨一一句也没有问他的情况,也许是故意的,如果是,那说明她心里还有他。嗨,谁又知道呢。只有一个事实让他感觉好些,那个海归也是矮个子,说不定还没他高呢。
当郭先的身体练得一天比一天健壮,结实,姚一和他离婚了。
离婚对郭先并非没有影响。一段时间里他的情绪很不稳定,时而觉得解放了,情绪亢奋,时而又自怜自哀,落落寡合。曾经,他这个人,被两个女孩儿那样的爱上,那样对他津津乐道,难道一切不过是海市蜃楼?这是什么道理?其实郭先明白,没有别的道理,只说明女人根本不懂男人,她们爱的是自己,津津乐道的是她们自己的感觉。而天底下有男人愿意依照女人的想象生活吗?没有,绝对没有一个。有时他恨自己没出息,就因为和姚一在一个公司,天天见面,就被她俘获了,如果当初选择了杨一会怎么样?梦里他听到轻柔的女声在叫他,“先儿,先儿……”他甚至还梦到过一个面目模糊的家伙挽着杨一的手,醒来后想,一定是那个海归给他留下的印象。每晚脱衣上床前,他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仔细欣赏每一块肌肉,这一刻脑子里没有任何杂念,烦恼尽消。
冬去春来,街上的景致一天比一天绚烂多姿,到处闪动着白白的大腿,光洁脖颈上的项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一个商务Party上,郭先佩带着工作人员的胸牌正忙着,来宾里的一张脸一下引起他的注意,多么面熟,是谁?啊,想起来啦,不是海归嘛!
那位男士西装笔挺,胸前插着贵宾的花束,一只手端着酒杯,而另一只手……郭先定睛望去,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他看了又看,不,那只插在他臂弯里的纤纤玉手不是杨一的手,不是。那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美貌的程度是杨一不能比的,简直可以用“光艳照人”这个词来形容。
Party进行的过程中,郭先的心一直隐隐不安,眼睛总在东张西望,寻找着海归的影子,他想和他打听杨一的情况,但最终不过是想想而已。
那么我们的杨一现在怎么样,在干什么呢?
九月六号杨一度过了二十九岁生日,她约了朋友一起吃饭,有人带来生日蛋糕,有人带来礼物,她特别喜欢一个GUCCI的包,虽然她知道是假货,还有一个银手镯,式样别致,她立刻戴到手腕上。饭后大家又去了酒吧。杨一喝多了,笑嘻嘻搂着身边一位男士的脖子,说今晚上就和他回家了。大伙儿开始起哄,杨一起先还笑,过一会儿却扭过脸去。一个女友发觉她在流眼泪,二话不说赶紧把纸巾递过去,接着一桌人都安慰她,说都是酒精惹的祸。忽然手机响了,是妈妈!来自千里之外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温暖,杨一告诉妈妈自己在和许多朋友一起吃饭,一切都好,非常快乐。
夏天快要过去了,风变得凉爽起来。一个月明之夜,姚一坐在出租汽车上,汽车在机场高速路上飞驰。飞机晚点了,害得她在广州机场等了三个小时。现在她有些疲倦,斜靠在后座上,默默望着车窗外,脑子里不由得想着在酒店遇到的那个男人。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和决定没有错,没有去他的房间。但是如果去了呢?姚一下意识耸了耸肩,这是她经常和外国同事相处染上的习惯,不,她对自己说,她没有兴趣,不会有什么新鲜的,不过也没什么可怕的。
一一之吻(7)
这些男人啊!
天上的月亮在随着汽车移动,姚一抬头望着明月,上次和郭先通电话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冷天呢。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还没有交女朋友吗?想到他,姚一心里一点也找不到恨的影子,确实没有什么可恨的。
回到家,洗了澡,换上睡衣,姚一躺到床上,真舒服,真累啊!明天一大早就得去公司,真可怕。她伸手拿起一本杂志想翻翻,眼睛却有点睁不开了,就关上了灯。
不一会儿,一一睡着了。此刻,另一个一一也在睡梦中。她们谁也没有想到谁。也许她们的心依然相通,因为她们真的有很多共同之处,但生活中,她们彼此再不相干了。
空镜子
空镜子 一(1)
这天,天气很好,四月的阳光里飘浮着一些让人快活的小颗粒。早晨起来孙燕就不停地照镜子,照了说不清多少回了,一边照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才不是为了见那个人照镜子呢。
那个人姓潘,叫潘树林,朋友介绍他们俩今天见面,这种事在孙燕还是头一次。胡同里,槐树和杨树摇晃着嫩绿的小叶子,四下里亮晶晶的,孙燕轻快地走上大街,一团团杨花跟着她的脚滚来滚去。无轨电车忽悠悠开得飞快,孙燕的心情渐渐有些发紧。当电车从陶然亭公园北门开过去,孙燕一眼就看见周红娜高高大大的身影,她身边站着一个男的,当然就是潘树林了。
尽管周红娜事先打过招呼,孙燕还是觉得潘树林怎么那么黑呀。这时电车已经到站,她来不及细看了。隔着马路,周红娜向孙燕使劲招手。孙燕板着脸,目不斜视地朝她走过去,走到她面前时再也憋不住了,连忙用手捂住嘴。
“傻了!笑什么呀?”周红娜的大嗓门儿说。
孙燕使劲忍住笑,“对不起,我觉得怎么这么逗呀!真对不起……”话没说完就又笑起来。孙燕是个性情活泼的姑娘,非常爱笑,一笑就不可收拾。这时她笑得身体摇晃,两条又粗又硬的小辫儿像拨浪鼓似的,弄得潘树林一阵阵难为情。
周红娜拍拍潘树林的肩膀,用善解人意的口气说:“嗨,别怕,别看笑起来这么傻,人可不傻。”
公园里春气蒙蒙,一簇簇垂柳斜挂在水边,他们三个人租了条船,潘树林划,周红娜坐船尾,孙燕在船头,隔着潘树林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潘树林不出声,一下一下用力划桨,动作干净利落。孙燕感觉到他那鲜明有力的身姿,暗暗想:这个人长得不好看,那么黑,可一点不让人讨厌,说不清为什么她觉得有点喜欢他,他划船的节奏每一下都落在孙燕心上。
那次见面以后孙燕和潘树林开始定期约会。潘树林在郊区一家工厂上班,星期六回城,他们总是星期天见面。接触的次数一多,潘树林的话也多了,他给孙燕讲自己当兵的经历,要不是他脾气不好爱打架,肯定留在部队了。这是没办法的事,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孙燕看着他有些腼腆的样子,好玩地问:“你脾气真那么不好?”
潘树林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是,不骗你。”
孙燕笑了,又问:“那,你说,你有没有和别人好过?”
潘树林一愣,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孙燕歪头看他,“说呀,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
潘树林想了一会儿,喃喃地承认他对小学时候的一个女生有好感,可分开再没见过。
“咳,你这叫单相思。”孙燕快活地讥讽他。
潘树林老实地点点头。
天气晴朗,他们坐在北海公园的长椅上,远处的白塔像一幅画似的,小巧清晰地映在天空里。孙燕也告诉了潘树林自己的许多经历,她怎么没有下乡,和父母姐姐一起去干校,在干校怎样喂猪,怎样偷偷到水塘里洗澡。潘树林本来是看着孙燕的,听到这儿忽然把脸扭到一边去。孙燕忽然意识到潘树林在想什么,脸红了。她有点生气,觉得受了什么侮辱,同时心里又有点儿乱。
孙燕和潘树林好了快两个月了,连手都没有拉过一下,他们的身体之间也没有产生过那种电流反应。只是在公共汽车上,人多的时候,两人的身体才有过接触,这时孙燕能感觉到潘树林硬邦邦的身体,那健康体魄散发的热度使她的胸口软绵绵的。回到家里她趴在桌子上,支起小镜子,在想象中用潘树林的眼睛望着自己。这个女孩儿真是不难看,笑盈盈的小瓜子脸,眼睛亮亮的,她对自己感到满意。
再见到潘树林的时候,孙燕的眼神有点飘忽不定,害羞似的,一说话就撒娇,可她自己并不觉得。潘树林却变得更沉默了。两个人都觉得在他们之间像是要发生什么事。
天黑以后,他们沿故宫的河边走着,四下里很幽暗,路灯在头顶的树枝间眨眼,潘树林推着他的自行车,自行车隔着他俩的身体,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在心里捉摸着怎么改变这情形。结果还是孙燕站住了,蹲下身系鞋带,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她就走在潘树林身边了。
空镜子 一(2)
可是这改变来得太晚,他们很快就来到灯火通明的长安街。宽阔的大街上行人稀少,到处都明晃晃的,孙燕感叹了一声:“啊,真亮啊!”
潘树林立刻附和:“真是亮啊。”
孙燕“扑哧”笑了。潘树林朝她扭过脸,“你笑什么?”
孙燕瞟着他,目光闪闪:“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孙燕憋了会儿,说:“我觉得你人挺好。”
潘树林的脸有点红,他移开目光。孙燕不再说什么,等着他有所表示。潘树林终于开口了,说:“真的,我觉得你也挺好的。”说话的同时他很想抓住孙燕的手,孙燕也期待着,可他太犹豫了,时间拖延得太长,超过了界线,变得不可能。他们只得继续向前走,像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
尽管如此孙燕还是很愉快,身子轻飘飘的,像长了翅膀,一面走一面哼起歌来。她轻声地唱了好几只歌,潘树林沉静地听着,面带恍惚的微笑。这时候,亮堂堂的长安街,沙沙驶过的汽车,遥远的天空中那轮银光四射的小月亮,都在用欢快的声音说:哦,多好,真是好啊。
孙燕快活地度过了一个星期,又盼到和潘树林见面,可潘树林却和人打了一架。事情发生在公共汽车上,车到站了,有人下车,潘树林看到空了一个座位,就拉拉孙燕的胳膊让她坐下,孙燕刚要坐,从车门冲上来一个人,一屁股坐到座位上。
那是个小伙子,潘树林让他站起来他不站,三言两语之后,潘树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两个人剧烈地推搡,车厢里发出惊叫,售票员大喊别打了别打了!孙燕糊里糊涂被撞了几下,接着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