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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译林》198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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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mber : 4543
Title :黑狐狸
Author :高罗佩
Issue : 总第 10期
Provenance :
Date :
Nation :荷兰
Translator :陈耒元 胡明
15
狄公回馆舍更换长袍,雇了一顶小轿直趋东门。
狄公见有一家绸布铺,便进去花了2两银子剪了一匹上品的花金绸和两匹文葛,又到果品铺买了两只熏肥鸭和一盒月饼,便依着地址寻找那黄记陶瓷器铺。
半日,在一条小巷尽头看见了这家小铺。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坐在摊子后面。
狄公上前打了招呼:“不知先生是黄掌柜不?”
那汉子忙点头道:“正是,贵相公要买什么?”
“我姓宋,与掌柜太太是本家,特来拜会姐姐。”
黄掌柜半信半疑,回头对屋里一个正埋头做针线的中年妇人叫道:“浑家,你的一个本家相公来看望你了。”狄公将礼品一一递上,开言道:“姐姐,三叔从京师来信说及伯父母双双下世,并把你的宅址告诉了我。适逢我由徽州去京师收帐路过金华,便转来拜认姐姐。”
那妇人本觉诧异,一见绸料、文葛,肚内便喊“侥幸”,一口认了这位素不相识的堂弟。
妇人说道:“就为你二姐家的事,再也没人敢来看望我们了。”
“听三叔说莫家对二姐并不好,时常虐待她。”狄公呷了一口酒,接上了话茬。
“不,莫将军头里对你二姐甚是器重,夫妻也十分恩爱,一文生下后,更是欢喜万分,只是你二姐本是……”
“她是一条……”黄掌柜愤愤插了话。
宋氏忙打断他:“闭上你的嘴!”又转脸对狄公道:“说来也没有法子,我妹子原是一个十分文静的姑娘,15岁上那一年,一天她去野外割兔草,拣到一只狐狸崽子,抱回了家。我父亲一看是只美丽的黑毛雌狐狸,十分害怕,偷偷将它宰了。我妹子第二天便得了病,仿佛失了魂魄一般。后来听说莫将军要纳小,择了个吉日便花轿抬去府里成了亲。打她生下一文后,莫府上下无不喜欢她,赶着她叫三太太。”
“是她自己毁坏自己!这条黑狐狸精终于做出了丑事。”黄掌柜喝了不少,禁不住又说了一句。
宋氏撩了撩前额搭下的一绺白发,接着说道:“一天,我在街上正巧碰到莫府里的一个丫环,她笑着跟我说,三太太半个月便要回家看望一次父母姐姐,我们都说三太大有孝心。当时我心里一惊,知道事情不妙。因为我妹子近一年来从未回家看望过一回。——后来倒是来了,已有8个月的身孕,当然不是莫将军的。落后早产生下了一个女孩。我们不敢收留,她便将孩子扔到大路上,巴望有善心的人拣去。临时用一块大红绸将孩子裹得严实。”
黄掌柜说:“莫将军那一阵恰恰在九太子宫里议事,不曾回得府来。纸焉能包得住火?后来莫将军回府闻说此事,先叫人看管了,一面设法去捉拿奸夫,等公事了结他要亲自剁下那奸夫淫妇的头。当夜我那姨妹便偷个空隙,一丈白绫悬在梁上了。莫将军不及找寻到奸夫,第二天钦差带了御林禁军团团包围了将军府,抄出了九太子的密信,便被绑架了拿到南郊劈了头——两个儿子也一起绑去杀了。侥幸一文究竟是小孩,才5岁,故挣脱了一条命来……”
“姐姐可知那奸夫名姓?”狄公问道。
宋氏说:“那人姓名你二姐从未吐过口儿,只知是个做官的。”
狄公匆匆吃了两口酒起身告辞。回到县衙,时间尚早,便匆匆回馆舍更衣。他从抽屉里取出玉兰小姐的案卷抄件,急急地翻了起来,翻到一封匿名信件告发玉兰白鹭观马樱树下埋着被杀侍婢的死尸才停下。
狄公抽出那封匿名信,又将袖中告发莫德龄将军的那封匿名信取出并列放在书案上。细细将它们作一番比较。看了半日,没有把握,摇了摇头,将两封信一并塞入衣袖,便向内衙踱步而来。
罗应元正在翻阅他的那册刚刻出的诗集。
狄公见过罗应元,忙说:“罗相公,我又有了新的发现。宋秀才的母亲,即莫将军的第三房侍妾,府里称她做那三太太,后来与一个不知名的官员通奸,生下一女,并把那女孩遗弃了,这个私生女不是别人正是黑狐祠里的朱红。那婴用一块大红绸包裹,她被人拣起时,想来便依了那大红绸的颜色取了朱红这个名字。朱红与宋一文便是同母异父的兄妹,这就是秀才告诉朱红他不能同她结婚的原因。同时也说明朱红的父亲或许正是杀害宋秀才的凶手。我思量来,莫将军确实参与了九太子的谋逆,他的死是咎由己取,而那奸夫肯定是害怕莫将军将他的奸情发露,故先一步下了手,一封匿名信置将军于死地,那写匿名信的告发者必定是谋逆的知情人,且是一个体面的官员。为了名声前程,他决不能让他的奸情披露于世。此外,我认为他自己必定也卷入了九太子的阴谋,否则他决不可能知道九太子有密信给莫将军,且连藏密信的地方都知道得那么清楚。后来钦差悬赏嘉奖,他始终不肯露面去领受,这正是他的高明处,也是他的狡诈处。”
“我的天!这个人又可能是谁呢?”
“看来仍是我那句老话,与杀害小凤凰的嫌疑一样,正是你请来的客人中的一位。当然不会是玉兰小姐了,因为那凶手是朱红的父亲。对,等一会朱红会告诉我们这个神秘的人究竟是谁,尽管他每回去看他的私生女时都蒙了面,朱红能够根据他的声容形态辨认出他来。”
高师爷来到书斋向罗、狄两位老爷施礼请安。
罗应元对他说:“高放,你现在陪同狄县令到南门外的黑狐祠去走一趟,将那里的小女巫带来衙里。我想要平整荒地,拆了那祠。”
狄公告辞罗县令,与高师爷出得内衙在庭院内上了轿,径直向南门而去。
轿抬到寺庙街尽头敏悟寺山门时,忽然停下。高放掀开轿帘问道:“出了什么事?”
“回师爷,有一群人正堵了城门口的路,却原来是那黑狐祠的女巫得了狂癫病死了。”
高师爷忙问巡官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半个时辰前,我们听得野草丛中一声声古怪凄厉的叫声,以为是疯狗咬人,待再细看原是这个女子一面狂奔一面狂叫,口中吐着泡沫,四肢拘挛抽搐。兵士用长戈拦阻她,将她搠倒在地。她一跌下,便再也不爬起来。”
狄公见状也无可奈何,上轿循原路回衙去了。
16
衙院里停着三顶大官轿,客人们早已齐集在花园里等候了。
罗县令吩咐衙役掀开轿帘伺候客人上轿。
这时如意法师说:“罗大人,我将我的大红袈裟忘在敏悟寺了,此刻得先往寺里取去。诸位客人先上轿,贫僧自有脚力,随后便到。”说着便提起禅杖、褡裢飞步先出了县衙大门。
“那么邵大人、张大人上第一顶轿,玉兰小姐偕拙荆坐第二顶轿,狄年兄与小弟坐第三顶。轿从行到、一应杂役马骑跟随,不得有误。”
金华县衙去双龙山翠玉崖尚有15里山路,罗应元道:“年兄拜托之事,小弟已打问清楚了。甲戌二月莫将军被正法之时,邵大人当时正是金华刺史。钦差来婺便驻跸在刺史的府邸,两人极是亲热。刺史备知九太子党羽详情,一一指点,钦差大人毫不费力很快翦除逆党,整新了纲纪。张大人当时亦在金华,他的几个庄园也发生了骚乱,他正匆匆从京师赶来调解。年兄可知这金华附近东阳、义乌一带的良田几乎有一半是张大人家的。如意法师偏巧当年也在金华,就在他刚才说的那个玉壶寺里讲经。”
狄公道:“我本来深寄望于朱红,指着她来辨认出她的生身父亲,现在此路已断绝。但我深信这凶手一定在你的客人行列里。这人不但当年写匿名信告发了莫将军,现在杀了宋一文,又杀了小凤凰,我甚至又想到暗害玉兰的那封匿名信也是此人干的勾当。罗相公不妨回想一下,关键一点便是小凤凰那天去黑狐祠看朱红的路上正撞见从黑狐祠出来的朱红的父亲。当时小凤凰没有深思,只感到好奇。后来,也就是昨天,当小凤凰在县衙拜见三位客人时,一眼便认出了他。正是这样小凤凰才突然想到要放弃 《紫云凤凰》而改跳《黑狐曲》。小凤凰当时想借《黑狐曲》打动朱红的父亲,猎取好感,二来也不无要挟朱红父亲的意思。舞蹈完了,她会要求朱红的父亲举荐她去长安教坊司。然而她并不识得朱红父亲的蛇蝎肝肠,更不知 《黑狐曲》背后隐藏有如此奥妙复杂的内情,果然丧了她的性命。至于宋秀才,他父亲被斩首时,他才是5岁的孩提,当时即被一个远房的舅父带往京师去了。他那远房舅父一定后来告诉了他母亲的真正死因。他来金华不敢拜认他的姨母正是说明他心中有愧。他一定从某种迹象或传闻里探知朱红是他母亲的私生女,所以他来金华与朱红接上了头探听虚实,一面又去县学书库查阅当年定案的备细本末,找出破绽,准备翻案。与自己父亲来往之事,朱红不便说与宋一文听,而她却告诉了父亲宋一文来金华企图翻案复仇之事,并又说出了宋一文租赁孟家后院的住址。朱红的父亲怕当年丑史败露,先动手杀了宋一文。”
罗应元听了不住点头称是。
“有关玉兰小姐白鹭观一事尚无线索可理,罗相公对那两封匿名信作何感想。”
“小弟看来这两封信在措词、文风上略有相似之处,尤其之乎者也矣焉哉这一类的字眼上很是相同。且这两封信绝无语病,显然都出自文章高手,是否确系一人之笔,小弟实不敢贸然判断。”罗应元继续说道,“年兄不能撇开那匿名信,直接从三位客人的言语、态度来细细观察吆?”
“罗相公之言差矣,邵、张两位大人老于世故,官场一套应对极是娴熟。那如意法师更令人不可捉摸,故不依凭大山般铁证,便很难勘破论定此案。昨夜我自始至终都在席宴上,我细细观察了你的这四位客人。我看出他们四人互相间甚是稔熟,且近年来断续有往来。只是玉兰小姐时犯例外,她心底深蕴着巨大的苦痛,昨夜她题的那一首诗,我略略可以看出她对命运的抗争和对负情人的讥嘲。画厅的气氛为之紧张一时。我可断定她的那首《对月》诗是有所指的,且指的是三位贵宾中的一位。今夜在翠玉崖的野餐上我要正面与玉兰小姐提起白鹭观的案子,一面察言观色,看其反应如何?”
红日西沉时,三顶官轿及随从人马都上到了翠玉崖。这里周围坡谷岗峦间尽是一片苍虬古松,翠玉崖的命名正缘由松树的碧色如玉。一丈远的断崖上有一翼危亭,亭下是百丈深渊。
如意法师早赶到了这里——已换上了一身猩红袈裟。他见客人们下轿来,一一合掌祝福,一对蛤蟆般的大眼睛却闪烁着惊恐不安的神色。
狄公随大家踱进那翼古亭,依着栏杆观赏这悬崖的景致。
17
张岚波道:“眼前这一切真是美不胜收,我想写一首诗把这里的风景描绘出来。”
邵樊文笑道:“老夫当年陪同宰相来这里游览时写下的一首五言古意,由匠工制了诗匾早悬挂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