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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岚波道:“眼前这一切真是美不胜收,我想写一首诗把这里的风景描绘出来。”
邵樊文笑道:“老夫当年陪同宰相来这里游览时写下的一首五言古意,由匠工制了诗匾早悬挂在亭檐上了。我想我们今日的雅会不减当年气象,不知谁能撰题个高雅的名目?”
“雾里会。”如意法师冲口而出,声音嘶哑,表情严峻。
“好!”张岚波道,“今天雾真不小,这个‘雾里会’,很有意思,也取得贴切。”
罗应元命伺役将酒席摆上,又端来许多果品、月饼,在亭内预备。
罗应元邀邵大人、张大人分坐他的左右,让如意法师、玉兰小姐分坐狄公两侧,团团正坐了一桌。
如意法师开口道:“我刚才爬到半山时突然从洞穴里跑出一条黑毛狐狸,立起身来向我啼泣,好象有满腔冤屈。”
邵樊文打断了如意法师的话头:“我们还是谈谈没有谈完的罗县令的诗歌吧。诗集里的一首《痴情郎》,莫不就是罗县令自己的写照吧!哈哈。”
罗应元脸色转白,心里老大不乐。
张岚波道:“还是罚玉兰小姐做一首《痴情女》诗罢,使后世的痴男痴女心生惭愧,从此不敢妄乱题诗,浪洒情泪。”
玉兰小姐呷了一口酒,索来笔砚,便走近一根朱漆亭柱,飕飕题了一绝。其辞云:
苦思搜诗灯下吟,
不眠长夜为怨情。
知郎朝朝逐新欢,
寄词新题《妾薄命》。
邵樊文、张岚波、如意法师、狄公、罗应元一并走近亭柱,轻轻吟哦,不由频频叹息,心中称许。
狄公道:“玉兰小姐,我阅读了有关白鹭观案子的一应录词文本,觉得这案子不无蹊跷。最令人不解的还是那一封告发你的匿名信。这告发的人怎的如此清楚白鹭观内的事情?侍婢才死三日便事发了,小姐不觉得这一点很可深思么?小姐难道对这写匿名信的人真的一点都不知道首尾么?我在金华碰到了莫德龄将军的一个姓宋的侍妾的儿子,他也在查寻那个写匿名信的人。”狄公说着向满座客人溜了一瞥。
“你是说那个姓宋的秀才吗?听说是前天被人杀害了。”玉兰道。
“因为这匿名信与秀才被杀有关,故我同罗县令已专门调查了莫德龄将军的案子。”
邵樊文说:“莫德龄追随九太子谋逆,当年圣上派来钦差将他正法了。我当时是金华的刺史,一直协助钦差日夜捉拿逆党,这莫德龄的案子是翻不了的。且他心术不正,诽谤朝廷,尽管立过许多军功。”
张岚波插了话:“我对莫德龄将军的谋反案亦有所闻,只不知他与这宋秀才之死有何关涉?”
狄公大声说道:“我还要补充的一点是,宋秀才的母亲即莫德龄的那位姓宋的侍妾是一个不贞的女子,他与一个奸夫私通生下了一个女儿。这女儿也住在金华。宋秀才得知此事便来金华找寻到这位同母异父的妹妹,想从她的口里探到她母亲的奸夫的姓名。他认为这个奸夫是写匿名信置他父亲莫将军于死地的人,而那奸夫得了信息,便杀害了宋秀才。他恐怕18年前的奸情败露,毁了他的前程和名声。”
邵樊文问道:“那么狄县令你已找到了这个凶手?”
狄公继续说道:“一个偶然的机缘我碰到了宋秀才的同母异父妹妹。她是南门外那荒凉的黑狐词的女巫;她衣衫褴褛,半饥不饱,日夜与狐狸为伴,情景十分惨凄。”
“那么,狄大人,你认识朱红?你已见到了她?”如意法师顿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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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法师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也见过黑狐祠那女巫一面,她叫朱红。她无父无母,不知从哪里来到人间。她曾被人卖到一家妓馆里,但第一天接客就将客官的舌尖咬了下来,当夜她便逃到了黑狐祠。从此她便住在里面再也不出来了。”
“大师父什么时候见到过她?”狄公问道。
“一年前我就见到过她。唉!罗大人你可知道昨夜要来跳舞的那女孩也是一条狐狸精哩!嘿,她被剪刀伤了脚,又如何了?”
狄公点头示意罗应元。罗应元答道:“不瞒大师父,那小凤凰早已是死了——也是被人谋杀的!”
“我早知道了。”如意法师并不惊讶,“她的死尸躺在我们不远的东厢内,而我们还在画厅里喝酒、聊天、评议新诗哩。”
张岚波的两眼望着玉兰,显得十分惊惶。
邵樊文生气地说:“罗县令,昨夜发生如此不幸,你应该及时告诉我们。”
公答道:“邵大人,这两起案子实际上是联系在一处的。宋秀才企图为他父亲翻案,我仰同大人的看法,莫德龄将军确实犯了谋逆的弥天大罪,铁案如山,谁也翻动不过来。但是宋秀才有一点是看正确的,他认为那写匿名信告发他父亲的人并不是出于忠于圣上,而是为了遮掩自己卑鄙的奸情。正是怀着这个同样的目的,他又杀死了探得真情的宋秀才。”
玉兰突然发出一声惊叫:“狄大人,你,你还要将这可怕的谈话继续下去吗?”她声音颤抖,全身痉挛。“你……你正在用一种狡猾的残忍的手法将咒箍愈缩愈紧……你忘了今夜是中秋佳节!你忘了在座的都是著名诗人!你忘了我是一个带罪的人,随时都有被处死的可能!”
邵樊文、张岚波、如意法师十分惊讶地望着狄公。
狄公又继续说:“再说那小凤凰被害的事吧。你们知道画厅挂帘背后有一通往东厢的走道,凶手只是听到小凤凰要跳《黑狐曲》时才动了杀机。这个曲子提醒凶手他是黑狐祠里女巫朱红的生身父亲,而事实上小凤凰也早已认出了他。他正坐在昨夜的酒宴上……”
突然一声巨响,玉兰跳了起来掀翻了石凳,铁青了脸色望着狄公大声叫道:“狄仁杰,你这个狡狯的讼棍,我也无需瞒遮你,正是我杀了小凤凰!那小狐狸精企图讹诈我,甚至用白鹭观的旧事来嘲弄我,说我不配坐在酒席上看她跳舞。我奈何不了这口气,就用剪刀刺进了她的喉咙。”
席上所有的人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狄公疑惑地望着玉兰眼中射出的两团怒火,不由浑身战栗了一下。
玉兰渐渐缓解了情绪,继续说道:“宋一文是我的旧情人,我们在京师便有往来,小凤凰不知怎么也竟认识宋一文,她告诉我宋一文经常去黑狐祠看朱红。她从宋一文那里探知得我的秘密,企图讹诈我。”
狄公问:“玉兰小姐,宋一文告诉了小凤凰你的什么秘密?”
“宋一文虽是我的旧情人,我们很早就分了手。但两个月前他突然赶到新安白鹭观来找我,要求同我言归于好。我断然拒绝了他。就在这时,我发现我们侍婢与一个香客勾搭上了,眉来眼去。我立即将她赶出了白鹭观。那天夜里我出外散步,因遇大雨半路折回,正撞见那侍婢溜回观里偷开我的箱子。我一时怒起,便关上观门,用鞭子狠狠地抽了她一顿,谁知那侍婢命苦,竟被我打死了!就在这时正好宋一文来观里看我,他一见这情景,便一声不响地帮我将尸体拖到庭院的马樱树下偷偷埋了,当即约定永不声张。他走后,我自己撬坏了道观后的门锁,又将银烛台扔到井里。然而他却反目背约,写密信告发了我,使我锒铛入狱,思想来无非是因为我拒绝了他的自私要求。
“就在3天前,我押来金华刚走进东门,正好与宋一文打了个照面。他恬着脸又邀请我去他那里,说他租的房子就在东门附近的孟掌柜家后院。回旅店我对差官谎称说刚才遇见的是我表兄,10年不见了,夜里想告个假去探望他一下,那差官很信得过我,竟同意了。半夜里我找到了东门内孟掌柜家后院,宋一文不知我真的当夜便来,早已睡了,听得我的声音赶忙爬起开了花园后门迎我进了屋。回到屋里我便责问他写密信告我之事,他嬉笑不承认,我乘他回身去卧房穿衣不备,便用砍刀杀死了他——那柄砍刀是我从客店里随身带去的。
“现在,狄仁杰老爷、罗应元老爷,案情已经大白,你们也不必奔走忙碌了。贱妾恶贯满盈,犯下了这许多弥天大罪。刑部纵使有意要为我开脱,那三个恶魂也不会与我干休。玉兰从此与诸位老爷恩公袂别了。”
这边玉兰镇定自若,席上客人不知所措。狄公一时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忽然邵樊文站起身来,脸上出奇的坚毅平静,手足却颤抖着。他走到王兰面前细细望了玉兰一眼,抖索了半日的嘴唇迸出两句话来:“玉兰——老夫误了你!我不需要怜悯,更不奢求宽恕……”说着竟一跃而起,翻出古亭的栏杆,往那百丈深渊纵身一跳!
“啊!——”玉兰一声凄绝的尖叫,狄公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忙给玉兰的瓷盅里斟上了满满一盅酒。
玉兰接过一仰脖全灌下了肚,声音悲切:
“邵樊文,邵樊文,是贱妾误了你啊!你几次说要在故里造一座精致的墓莹,谁知今天却抛尸他乡!狄大人,罗大人,我刚才错怪了你们两位老爷,言语冒渎,休要记挂。贱妾已是风烛春冰,年命不久了。邵樊文他的自戕已经证实了他自己的罪孽,他是我玉兰一生中唯一的真正的心上人!
“我19岁遇见了他,我们相爱了,恩爱缠绵,形影不离。他帮我秘密地逃出了京师那家妓院来到这金华度过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但他不敢公开娶我为妻,因为他父亲坚决反对他同我结婚,再说他那时又是这金华一府之主,生怕吃人耻笑。后来他父亲做主替他娶了亲,便是当朝宰相的女儿,我们只得分手了。他没有给我留下一文钱,我只得回到一家烟花行院苟且偷生。
“我知道他勾引了莫将军的小妾,当莫将军发觉时,他先下了手,写了一封匿名信告发了莫将军。正值九太子谋反,莫将军便遭了殃。
“邵樊文因为没有子女,故对与宋氏私生的那女儿心 中不忍,但又不敢公开认她。每到金华,他总偷偷地溜去黑狐祠看望朱红,但却蒙了面生怕朱红认出他的面貌。朱红将宋一文来金华为父翻案报仇的事告诉了他,他便设法杀害了宋一文。他一次去黑狐祠出来正巧碰上小凤凰,小凤凰当时没有很留意,昨天下午小凤凰来县衙见到了他并认出了他,他怕小凤凰多嘴吐露真情,便乘放烟火之际溜进画厅东厢杀了小凤凰。这县衙原是九太子的王府,邵樊文时常进出,门户走道极是熟知,故能在短时间内干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我鞭笞侍婢至死也是实事,但与我同埋死尸的并不是宋一文而是邵樊文,后来写匿名信告发我的也正是他。我根本不认识宋一文,刚才说宋一文的那一席话全是贱妾 信口胡编的,只是为了替邵樊文解脱。我出于旧情,跳出来承揽一切,我编造了一通胡话企图使狄老爷放松对邵樊文的进逼。我觉得为邵樊文而去服苦役,甚而去杀头也是一件乐事。我希望他永远那么气宇轩昂,那么风流倜傥。我活着已无一点意义。但为了不连累狄大人、罗大人,也不连累押我的那位好心的差官,我宁愿去刑部大堂招认白鹭观杀人之罪,听候裁判。”
玉兰将扈从跟随而来的差官唤来,敬了他一杯酒,请他给自己套上锁链,先上轿回城里旅店。
目送玉兰下山,罗应元这才收回魂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