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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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河开-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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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悬崖菊(3)   
  “什么时候有的事?” 
  “正月十五;不;十五以后。我已经走到了那个份儿上;没办法。” 
  “你可别上当!” 
  “我都快四十岁的人了;相信我的眼力!” 
  她的口气一直这么平静。不像是策划好的给我的摊牌;而事实上确也完成了这一宗旨。她说:“他也是个大学生;是个高科技下海的儒商;他的人品很好;他是知识家庭出身;父亲在‘文革’中挨整;他拉扯两个弟弟学习;后来哥仨都考上了大学。从他对自己女儿的关怀上就能看出他的善良和责任心;从他对他母亲的孝敬上就能看出来他的品德。他每到自己生日那天;首先要做的是买上许多东西去看母亲;因为这一天是母亲经受着苦难给了他生命。他每年义务承担十来个贫困学生的学费。他有好几套住房。其实他究竟有多少钱;我从来没问过。我不问!我看中的不是钱!朋友们都说他是花心;我劝过他;我说;你以前跟过多少女人我不管;都五十岁的人了;你也该收收心啦!” 
  我听着她这天真的建设性意见;很感动;苦笑着问她:“他怎么回答的?” 
  “他答应了。” 
  她继续说道:“他很体贴人;关心人;呵护人;真像个大哥哥。而你不会。你总觉得咱俩是长辈和晚辈的关系;你不知道成了夫妻就是平起平坐的关系啦!你不会爱;你其实也懂;女人是最好哄的;不就是两句好话吗?但你不做。你说你对我多么爱;可是体现在哪里呢?举个例子吧;你总念叨十几年前我跟你去北京穷得两人吃一串羊肉串;你推我让的;你一想起来就有歉意。现在不那么穷了;你有歉意;陪我们娘俩儿到小摊上拿出二十块钱;‘吃吧;今天羊肉串管够!’多好!你会吗?我过生日;朋友送我一花篮鲜花;给我带来一个星期的快乐。你呢?你给我买过什么?我想买双靴子都能吓你一跳!他就善解人意;知道你想些什么;要什么;话能说到;事能做到;总是那么得体而又及时;让人温暖;让人依赖。他给我买了件裙子就一千多元……” 
  “还买什么了?”我插话。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说走嘴了;就打住;没往下说。 
  “他离婚几年了?”我想了解这个人了。 
  “他们分居十年了。” 
  “什么?”我惊讶得差点坐起来;“他不是离了婚的?分居十年;你怎么知道他分居?” 
  “我去过他家;他们各有各的屋;一个屋是双人床;床里堆着书;另一个屋是两张单人床。是分居的。” 
  “床能说明分居?你和伶伶一个床;我自己睡小屋;这就叫分居吗?” 
  “我相信他是分居的。这中间他们闹过离婚;孩子小;他们约好孩子大了再办;现在孩子上大学了;该办了。这中间他和另一个女人同居过两年。” 
  “同居两年;他都没离婚找她?” 
  “那女人的孩子是个小子;总来要钱闹事;不着家;闹得他实在接受不了;那女人才走的。” 
  “哦;是这么回事。你知道这是个什么角色吗?”我激动了;“竺青;我又得用长者的口吻说话了。你虽然快四十了;可你远不成熟;你仍是个简单、单纯的年轻女人!你做的事;现在谁也不知道;没有人能帮你参谋;你也不跟任何人商量;完全跟着自己的主意走;你又是个一意孤行、有了主意谁也拉不住的人;万一你的主意不对呢?你当然可以永不后悔;但为什么不慎重些;把事情办得更稳妥更可靠更好些呢?你本可以堂堂正正地离婚;而且离婚是我先提出来;因为爱你才解放你的;你就不能催我办完手续再开始吗?用得着抢先一步先做出来;而后再离呢?你堂堂正正地离完;再堂堂正正地去找。你如果真的爱他;就不能等他办完离婚再结合吗?你急什么呢?你怕这个肥缺被别人抢去?他如果真的爱你;他不在乎等多久!竺青你真是办了件傻事呀!” 
  她听着;一直不说一句话;如同悬崖菊搬回家的那个夜晚。其实;我这么说着;自己心里也不托底。这不过是些老生常谈;也许早已过时。当代的人生竞技场上;一步险棋;有可能造就一个大赢家。就算输;能输点儿什么?我不是女人;我不懂女人;我有什么资格去指导女人呢!   
  悬崖菊(4)   
  天亮了;起床漱洗;我们的情绪忽尔都轻松了。 
  “正月十五;我跟我姐通过电话;她同意我把伶伶送到瓦房店;她给带。”听得出来;这是她们早就设计好的一步。看得出来;她接受了那个女人的前车之鉴;不能因为孩子的闹腾而功亏一篑。 
  “他说每年给我姐一万元抚养费。”我们都知道那个他是谁。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不但能说明她与他早就策划好;又说明这个人真是个好心肠;一万块对于他的实力来说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数;而能把无法安置的三多余安排到遥远而可靠的地方;剩下的就是两个人的安宁了。 
  好了;一切都明朗了;原来如此。所有的哑谜都有了答案;原来如此!女人折磨人时的沉着、冷静、轻松;甚至偶尔还插进些幽默;女人的胆识;女人的果决;这一切的一切;都被这么一句话解释开了。 
  “一会儿你走的时候把咱俩按了手印的那份离婚协议带上;跟他说咱们离婚的事定了;让他先办离婚证;这样免得你上当。你知道;咱们都认识的那个小丹;当年不就是跟情人约好各离各的婚;小丹离了;男的没离成;闪了她一辈子吗?” 
  我这么说着。我真是好意。而这句话一出;竺青愣住了;她原以为跟我交了底;知道我无法容忍;会加速她的进程;早早拿到离婚证好向她的情人证实决心;促使他有所动作;却不料适得其反;她不说话了。我又补了一句:“以后你不回来时;不用打招呼了。”她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她已经化了妆;到大屋里取包;我注意到她的眼圈红了;只说了句“我又办了件蠢事”;走到我面前跟我拥抱;她的丰满的乳房紧紧压在我胸前;我这时才感到跟她拥抱的珍贵。我拍着她的后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不知该安慰她什么;而且她所指的蠢事究竟是什么内涵;我到现在也不了然。 
  现在是冬天。悬崖菊已经跨越了自己的辉煌节令;枯萎了。被剪断的残干残枝;毫无生气地僵立在花盆里;像垃圾;像木乃伊的手;像炼尸炉里扭曲的肢干。我走过去;连盆端起来;端到走廊的垃圾道前;打开门;咚的一声;下去了;碎了。 
  “爸爸;你怎么把妈妈的悬崖菊扔了?”伶伶问。 
  “它死了;是妈妈让我把它扔的。” 
  “不对。”伶伶说。 
  “那为什么?” 
  “仇人!” 
  她的话吓了我一跳。十岁的女孩;看去没心没肺;居然能懂这些! 
  几天以后;仍不见伶伶妈提起悬崖菊。我说:“我把你的悬崖菊扔了。”她很平静地说:“我知道。其实那是我买的呢!”   
  不和谐的剪辑(1)   
  摘自竺青的日记。 
  一九八九年九月十二日;晴。早晨我俩坐公共汽车来到北戴河海滨;下车买了三个胶卷;共二十七元。我说想买个戒指;滑老师说:“老娘们才带那个呢;咱可不要戒指;买项链吧!”我说:“太贵了;什么也别买了。”其实我真想买点儿什么;可就是我们没有多余的钱;我怎么好意思买这没有用处的东西呢?还是节省点儿吧。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处;一个五十多岁的半老徐娘走过来;满脸笑容;热情地问我们住不住旅馆;每天四元;有淋浴。我们跟她看了看住的地方;还算干净。对她说;等上趟街;回来再住。她还耐心地告诉我们买什么样的螃蟹;说了一大套;等到了市场;并没买螃蟹;太贵了。买了半斤鸡膀子;好大。滑老师说:“这是大肉鸡的。”可总觉得卖鸡的是在骗我们。之后又买了啤酒、小瓶白酒回旅馆;带上葡萄、游泳衣、照相机、姿势参考资料;一路说笑到了海滨;两人合租一个汽垫。滑老师真不愧是高级摄影师;他说要照许多好相片;这回可真的实现了他的愿望:“记录下来你的青春美。”实际上我知道我的体形并不好看;并不像滑老师说的那么顺溜、如何如何的好;那只是安慰我罢了。我也曾锻炼减肥;却没收到好的效果。再说他又不是嫌我胖就不和我好了;干嘛要自找苦吃呢? 
  我们带上相机和香烟;找到一块大礁石;那没别的人;就我俩。为了给我照相;他摔倒了;腿都破了;一大片红红的;严重的地方掉了一层皮;直流血;我好心痛。我宁可不照相也不要他摔倒、流血。我抚摸着他伤口的边缘说:“疼吗?”他却满不在乎的说:“不疼;为了记录下竺青的青春美;疼也值得。”我知道他在安慰我;海水那么咸;蜇着他的伤口;怎么会不疼呢!他却忍着疼痛为我照相;陪我玩。我感到我那么自私、那么对不起他。他用手臂围绕着我;我们相吻了。一时间;天空大海之间只有我们两人;其他都不存在了。我伏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看。只用心灵去体味这爱的真实、爱的热情;真希望就这样一直坐下去;直到地球消亡;生命结束。只有在他身边我才不感到孤独、寂寞、等待和烦躁;只有在他身边才觉得有那么美好的事要做;多想就这样相依相偎地坐在海边;静听大海的诉说;讲述着海的女儿的故事……可惜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于是;我们一同找了一个海水冲不到的地方;一同把烟和火柴用沙子埋了起来;趴在同一个汽垫上向东游去。我躺在垫子上他推我一会儿;过一段时间我又让他躺在垫上推他一会儿。 
  “咱们并排躺在汽垫上吧。”滑老师认真地说。 
  “不行;不行;会翻的。”我着急地说。 
  “不怕;有我保护你。” 
  “那你不会游泳呀!” 
  “没事;不会翻的;就是翻了;我也会不顾一切地去救你。”他认真地又满不在乎地说。 
  “我可不敢冒这个险!” 
  其实我也想跟他躺在一起;但又怕真的万一翻了;我俩可就真要回到大海的怀抱了;还是保险点儿好。玩累了我们回到沙滩上;开始野餐性地吃喝起来。这样的吃法已经不止一次了;去年我们好几次中午在公园约会的时候就是他带上白焙子、两个鸡蛋和蒜蓉辣酱。我回到原先坐的礁石旁把烟从沙子里找出来;回到他身边坐好;用沙子把腿埋起来;好暖和;舒服极了。我悄悄地对他说:“滑老师;用沙子把腿埋起来可舒服了。”那神秘劲儿好像怕别人听到;“照我这样去做。”滑老师说:“那你也给我把腿埋起来吧。”我高兴地用沙子往他腿上放;“别动;一动沙子就会滑下去。”于是他把腿拿开;把腿下的沙子拢到一边;把沙滩挖了一条小沟;再把腿放进去;帮我一起埋起沙子来了;我们就像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认认真真地玩了起来。他神秘地对我说:“看;你把聪聪埋住了。”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了;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们就这样坐在暖暖的沙子里吃着鸡膀子;喝着啤酒;说着话。我吃饱喝足;要他陪我下海玩;他不去;不去拉倒;我自己去;一个人抱着汽垫下海了。他坐在岸上得意洋洋地看着我;还给我一个飞吻;弄得岸上好几个人都回过头来看我;真不好意思。我横趴在垫子上;不知不觉地离岸远了;一个不算大的浪打来;我一惊从汽垫上掉了下来;双脚站立不稳;挣扎了好几下才站好;我怕极了;把我这比正常人大的心脏吓得直扑腾;差一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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