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河开》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七九河开- 第48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将近凌晨六点的时候;门响了一下;穿着紫红绸睡衣的竺青走进我屋;钻进我的被窝;与我做最后的团聚。在这个刻骨铭心的黑色二月里;她比往常任何时日都注意对我的亲昵;她知道她要离开我了;或换言之;知道我这个败北的项将军有可能要去自刎乌江;她用她所能有的温柔想多给我一些抚慰;以完成对我的怜悯。   
  我去也(2)   
  “昨晚我已经跟保姆交待好了;去了B市;生活要有规律;至少每周换洗一次衣服;监督你少抽烟少喝酒;多活动;早晚多散步;每天一袋牛奶。别把自己封闭在空屋里;串串门;见见朋友;书可以慢慢写;着急什么呢;后边也许还有好多要写的呢。你的衣服我都给你装在提箱里;没给你带夏天的衣服;五一长假我带伶伶看你的时候给你送过去。” 
  “你真能去看我?先别把话说死;到时候再说吧;谁知道那时候又是什么情况呢?万一那时候你正忙着穿婚纱;或者人家……” 
  “你别说气话;不可能那么快。还不知是福是祸呢!” 
  我听出了这句话的沉重;她的心里不像我想象的那么轻松。已被抛弃的痛苦袭击着我;怕被抛弃的痛苦煎熬着她。 
  “把睡衣脱了,”她就脱了。“扭过身去。”她就扭过身去了。她知道我的习惯。我把一只胳膊从她的颈下伸过去;与另一只环抱在她胸前。两个侧卧的S天衣无缝地吻合在一起。她的圆屁股卧在我的小腹与弓着的大腿所形成的凹陷里;她的脚丫放在我的脚面上;被我的另一只脚盖住;她的另一只脚又搭上来。 
  “真舒服!”她偎在我的怀里;像只温柔的羔羊;“你的身子总是这么热;我总是凉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焐屁股、焐脚心了。” 
  “不是最后。五一我还要去看你呢!” 
  “你去看我;还能……” 
  她点了点头;即使从背后;我也能感到她在点头。她为什么不用语言回答呢? 
  我体内的某种感觉醒来了。我很惊讶;我原来不是个废人。那感觉好像知道主人在向曾经的妻子告别;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我松开了紧捂在她乳房上的双手;她也知道要做什么了;仰正了身子。 
  嘟嘟嘟;伶伶醒来发现没了妈妈;知道她又“逃跑”到这间屋里;来敲门;“我拿点儿东西。”她说。 
  竺青对我笑了一下;无奈地穿起睡衣下地去开门。 
  “爸爸要走了;妈妈和爸爸谈点事情;今天你让邻居姐姐送你上学吧。” 
  “那你先给我梳头。”伶伶拿来了梳子。一轱辘;不管是床是被是腿地砸了上来;这性格这风格我们见多了。妈妈在床上给她梳完了头。“好了;再见!” 
  再次把门插上;这回可以从容些了。 
  天已经亮了;我把窗帘拉开;审视着这个完整的裸体。她闭着眼睛;眉毛的下弦月与睫毛的上弦月巧妙地应答着。鼻如悬胆;唇若樱颗;我又看见了少司命夫人身边的竺青。我有些惊讶;竺青居然生得这么端正;红嘟嘟的嘴唇圆乎乎紧绷绷的;有点陌生;仿佛是另外一个什么人。平时我很少看她;已经是自己的了;什么时候想看都行;也就不用专门盯着看了。夜里看不见;并且也不用看。只是在今天;在即将分手的这一刻;我才重新发现她的美丽。这么丰满浑圆的乳房;这么莹洁白皙的肌肤;这么丰腴而匀称的裸体;本来是我的;是我一生的爱的所居;上帝竟残忍地把她从我的怀抱里拿走;去交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把仇恨压进愤怒的枪膛;把留恋化成最后的爱抚;我在极度痛苦和极度欢乐的撕扯中恨不得跟她同归于尽;梁祝般地化成双蝶。 
  “我真是舍不得你;我又真心地希望你得到我无法给你的幸福。要是你受骗了;要是你想哭;就回到我的怀抱里来哭吧;让我不变的爱抹去你所有的伤痛!只要我没死;我一定等你。”我说。 
  “不许你先结婚!” 
  “你是说;我先别结婚?我结婚?我还能再结婚?你是怎么想的呢?你以为结婚像到商店里买一双鞋子吗?我知道哪儿卖鞋子;可我不知道在哪儿能买到爱情!我一辈子真正爱的用整个生命爱着的只有一个竺青;这你是知道的;竺青走了;我还能再跟别人结婚?傻丫头;你愚蠢到这般地步吗?你执着地走向幸福;而我孤独地走向死亡;你怎么想到我再婚呢?一个把竺青从二十一岁抱到三十七岁的男人;还能再跟别的女人结婚?我原以为能与你牵着手一同涉过这物欲横流、肉欲横流的浊水河;完成一世的真纯;可我不小心把你弄丢了;是你松手了。当然;我依稀在等待什么;是的;我的确在无望地渺茫地等待什么;等少司命夫人身边的丫头来找我;你觉得她还能回来么?”我神光涣散地看着她;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去也(3)   
  “我没结婚之前;不许你结婚!”泪水从她的睫毛里滴落在枕上;“我要是结婚了;你就把我忘了吧;忘得越干净越好!我的心永远为你留一块空间;但我不可能再离一次了。他现在对我挺好;谁知道两年以后是什么样子;我这个人其实挺能宽容的;是好是赖;总能过下去。再说;能不能结成;还两说着呢!” 
  “别打电话直接告诉我;”我指的是关于她的结婚;“在伶伶的录音带上录上你唱的那首《心雨》寄给我;我就知道了。我受不了太明白的刺激。”我抽泣着说。她流着泪连连地点着头;她知道这话的含义。 
  “我有抑郁症。我不知道自己能支持多久。如果有一天你听说我去世了;千万别去送我” 
  “不;我一定去!”我的话被她打断了;她着急地说。 
  “你去了没有意义;那时我已经不能感知你了!我的亲戚们会质问你;你跟他结婚的时候不知道他的年龄吗?看过在教堂宣誓的婚礼吗?无论他(她)健康还是生病;无论他(她)富贵还是贫穷;你能永远爱他(她)吗……你没必要去听他们的偏激之词。”我冷静地说理。 
  “不;我一定要去!”她喊了起来;根本不听我的解释;紧紧地搂着我;摇着我;抽泣着;仿佛我真的死了。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最后一次带泪的做爱完结了。我的整个身体压在她的身上;头埋在她颈侧的枕窝里。我们俩哭出声来;已经顾不得上学没走的孩子和外人。 
  三天前我已经告诉竺青;我星期五走;不用她送。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出门;不送为好。送;痛苦的将不止是一方;何苦呢!我知道;他的车一会儿就来接她。 
  真是一个颇为奇妙的场面。 
  她在她的卧室做着自己的出门准备。伶伶跟她的四年级大朋友一起走的。每天上午照例来这儿用机器裱画的助手W默无声息地干着自己的活儿。我呆坐在斗室里守着一溜儿行囊;宁静地吸烟。 
  是的;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只等朋友们一来;我就要在H市消失了。 
  蓦然间;一个穿白裙的靓女走进屋来;简直就是我在荧屏上看过的T台秀。她的白裙是皮革的;质地柔软;乍看去不会以为是皮草行出品;裙长过膝;上端连衣;修长贴身;一排俏丽的钮扣由颈下穿越饱满的胸鱼贯而下。白裙下摆露出一圈黑丝质有花边有垂带的装饰;我想那就是女人们常说的衬裙了。再往下是一双俏丽瘦削的黑色马靴;使这支白莲般的秀女婷婷玉立。因为这一切来得毫无准备;我惊讶地寻视这件服饰所包裹的主人脸庞噢;是竺青。竺青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进来后随手把门关上;而后走过来跟我拥抱。 
  “真的不用我送你?”她说。 
  “说好了的;不用了。” 
  “你多保重;”她哭了;带着哭音说:“滑老师;真的对不起你!” 
  这是她的临别赠言。我当时体会是;这几个字像老式打字机夹起的铅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印在我的心上;那是些是烧红的铅字;是烙在我心上的;很疼;但很牢固。我的眼圈红了;外屋还有人;我得克制;她已经哭了;我就不必了。我是男人;我是丈夫;我是老师;我是长辈。我的手在她的背上拍着说: 
  “该说的都说了;我理解你。我等着你的喜讯;更盼着你的坏消息。” 
  这样意外的别离仪式我一点都没想到。 
  我的长者之风在此刻找到了最好的感觉;松开手;看着她泪光满眼的样子;说:“别哭了;看;妆白化啦!” 
  她掩脸抽身而去;蹬蹬蹬直接走出门外;没向任何人告别。 
  一刹那;我知道我已真正失去了她;并且有可能是永远! 
  我并不起立;也没有追出去送她。我知道外边有辆私人轿车在等她;他们有他们的事情和生活。她刚才的影像仍旧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里;我知道;那就是那天夜晚她说起的他给她买的一千多元的裙子;我第一次见。我目睹了这件裙子的魔力;它可以把一个普通的三十七岁女人变为光彩夺目的T台秀;我也领略了这件裙子的征服力;它完成了对女人的体贴、关爱和占有。这在我来说简直是永远无法办到或根本不想去办的事。   
  我去也(4)   
  那么我呢?上车;走吧! 
  车来了。朋友们七手八脚地往楼下搬东西。我呢;我不出面;怕邻居问这是做什么。 
  要带的东西都搬完之后;我忽然想起还有一个给伶伶的许诺;留一百元大票给她买旱冰鞋。我拿了两张新票;又拿了一张纸;想给女儿写个留言。在落笔的一刹那;抬头变了: 
  竺青: 
  我走了。如果有来生;我还找你。 
  分一些爱心给伶伶。 
  滑老师 
  直到我把门关住又用家门钥匙绕了几圈之后;才算把我悸动的心封死。心灵里的最后一缕光消失;心的墓门落锁了;谁也没有发觉走下楼的是一个无生命的躯体。     
  第六章 来雁楼   
  有雁来楼(1)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开了两个小时;同行的朋友一直在唠着什么;我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 
  一想起我的那两句最后留言;泪水就涌了出来。到B市还未安妥;竺青的电话便打到我的手机上;她已泣不成声;我安慰着她;泪水却当众流了出来。 
  送我的那一行人并不知道内情;自然也不知道我落泪的含义。 
  最后的流连开始了。 
  我住的这套屋子是我外甥的空家;他因为脑溢血后遗症失去了自理能力;我姐把他接到自己家养活起来;靠吃低保过活。低保人家的房子不许出租;这房子就这么空着。空着的房子成了我的避难所。 
  我要坚持着把我这本书写完。 
  冬天的窗外没有一丝绿意;一株古老的大榆树塞满了窗户;有意或无意地完成了我的与世隔绝。枝杈横斜欹侧;像画家刚刚勾勒完的墨稿;未及渲染;画家死了。我僵卧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满窗枝条;希望那个画家在某一天奇迹般在上边点画出一点什么;哪怕加一片叶子。世界凝固了;后天和前天一样;是的;没有一点变化。时间还在流动;是窗台上马蹄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嘀嘀嘀嘀;只有它告诉我我还活着;生命还在延续;一秒又一秒地延续着;如同病床前悬挂的吊瓶的点滴声。我不知它在哪一下会突然停下来不动了;像我的生命。 
  入夜了;窗外亮起了邻楼的百家灯火;我知道那是一个个的完整家庭;他们在说话;可能也有一个跟伶伶一般大小的孩子;正为了看电视的哪一个台而辩论着。我受不了这种刺激;就把灯关了。灯一关;邻家的灯光一下子把大树的影子投到我家的玻璃窗上;树影�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