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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到姐家吃饭;我装作很能吃的样子;艰难地咽着饭;还要找些诸如“早点在外面吃多了”的借口作掩饰;吃完饭觉得心口堵得慌;每天;每顿。我这才知道;手机上流传的那条短信不是玩笑;不是夸张:“认识你用了一分钟;了解你用了一年……忘记你却用了我的一生。”这句话在我身上无情地应验了。
发给我这条信息的人却在一分钟里忘掉了十八年;在另一分钟里找到了幸福。
街上一直播送着刀郎的带着悲怆情感的歌;我的这本书就是在他的歌声里写完的;以至于后来一听见刀郎和《月光下的凤尾竹》就想起那段苦难的时光;这可能是巴甫洛夫所说的条件反射吧。如果哪顿没去姐家吃;她就知道我在外面喝酒了。有心脑血管疾病有高血压的人喝酒是很危险的;她不放心;但又不敢进屋看看我的情况;怕我认为她担心我死掉;会莫名其妙地发火;就绕到楼后看我屋子的灯光;灯亮着;她就放心了。有一次;妹妹想用说竺青坏话的方法开导我;我竟喊了起来:“你说这些干什么?你是什么意思?”她不吱声了。还有一次;一言不合;我把她借给我用的手机摔飞了。事后我后悔不及:我是投奔她们来了;我有什么理由冲她们发火?晚上我妹又来看我;跟没事一样:“我还有个旧手机呢;换上吧。”我才知道;亲情有这么大的包容性。
正是这惟一可靠的亲情;让我在这重创之下没有发疯;并且活了下来。
每天从老榆堂出来;正对着巷口的是四医院的后门:太平房。上面是一幅广告招牌;写着“人生后花园”;下面的小字是殡仪服务项目。门前几乎每天早晨都停放着灵车、花圈以及披麻戴孝哭泣的孝男孀妇。人常说“大清早见棺材是吉兆”;我在吉兆的笼罩下向北拐去。四医院的门前是一条街心公园;有松柏树、凉亭石凳;老年人在那里打拳做操;半身不遂的老女人围成一圈呲眉瞪眼地甩着手;像受了“慢急”。医院门口有好几处摆地摊的;写着麻衣神相、周易预测之类。我正要走过去;听得一位老者沉吟道:“欲往城南望城北。你这么走来走去;到底要寻找什么呢?”我怔了一下;很是惊异;站住了。那老者竟是一个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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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个签吧。”他说着;便把一笔筒的卦签伸了过来。我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抽了一支递给他。瞎子摸了一下;说:“怎么抽了个旧签子?七九河开;这是一九八六年的事儿吧。”我一惊非小;接过一看;果然是那四个字。那是我认识竺青时的时候;喜悦之情无以言表,用过这句农谚。
“韶华不为少年留;”老者不须求教便演说开来:“一切都要成为过往。你有过七九河开的时光;可是你不能留住任何时光。七九河开;八九雁来。八九之后呢?九九归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而万物最终又九九归一。无生有;有生无;你从土壤中来;最终又归回于土壤。这是永恒的法则啊。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河开归慧海;始可证菩提。”
我给瞎老者盘里放了五块钱。
我不再城南城北地走了;默默地回到老榆堂。
竺青坚决地沿着她的路子走下去。她来短信说:“我的心天天悬着;何时才能靠岸啊?”我知道她说的岸是指什么;但她锲而不舍地坚持着。开学前她要去天津美术学院进修;要把孩子送到大连她姐姐家;我坚持要带上半年孩子;她总算同意了。就这样;我回到了本来就属于我的家。
这个家已经很陌生了;陌生得跟我的记忆完全不一样。
竺青起了一脸疙瘩。
伶伶的英语不好;期末才考了六十多分。朋友热心地说:“请个家教呗!”竺青挺同意。托朋友去师大问问。第三天就来了电话;说找到一个;是外语学院英二的。山沟里的人朴实;学习又好;还是学生干部呢。
当然行;我们都很满意。
竺青走了;上“大学”去了。
伶伶管这家教小老师叫姐姐;没几天就打打闹闹、骑到背上教学了。孩子很孤独;这我看得出来。睡觉前;她把她妈的照片摆到床的靠背上;又摆上苹果什么的;我问这是干啥;她说给她妈上供。我笑了笑说这么远她也吃不着啊;伶伶不高兴地说那她也能闻着点儿味吧。她说得很认真;我不敢再笑了;我不能再用玩笑亵渎她的思念之情。一会儿她又说:“你猜我最想的是谁?”可怜的孩子呀!我心里这样说;但这句话不能由我说出来;我没有权利阻止竺青这个年轻女人去寻找幸福。
伶伶害怕孤独;于是;冒出来的这个家教姐姐成了她可以依托的亲人。
“姐姐;你别走了;就在我家住吧!”她简直是央求了。
“不能。姐姐明早得出操;点名呢!大学里一二年级都出操;只有到了三年级才不用出操。”
“那星期五你就能住了吧?”
“……”
为了打印书稿;我让侄儿装了一台电脑;既然回了家;也就把电脑拉回来了。拉回的电脑成了姐俩的玩具。
有一个周末;伶伶出去了;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推门去看看家教做什么呢;见小老师正坐在电脑前。我过去看看她看什么这么专注;近前一看;屏幕上居然是我的书稿。这部稿子一直储存在里边;不知她怎么调出来打开了。
我大吃一惊;赶忙去阻止:“这不是小孩子看的;快关上!”她几乎喊着跟我说:“我不是孩子;让我看完!”说着用手擦了一下眼睛;甩出了一串泪珠儿。那串泪珠因是逆光的;每一滴泪都被窗外的阳光镶上了一个亮圈;那么晶莹;那么刺眼……
她什么都知道了。
我疑惑地看着她;忽然想起了我书中记述的《天问》那一幕。
“不要说啦;夫人!”这时竺青再也忍不住地哭喊道:“你没看见他已经崩溃了吗?你不能再刺激他了!求求你!夫人;求求你”竺青抱着少司命夫人的胳膊;摇着;哭着;身子开始萎颓;跪下;而后整个地瘫软在地上;晕过去了。
我听得出少司命夫人的口气在愠怒;而表情却充满了悲悯;她说道:“好了;你的故事完结了。来人;带他出去。”
于是就有两个女武士架着我的臂;我被拖着;倒退着……
这时候;就看见萎颓在地的竺青挣扎着站起来;她摇晃了一下;化作一只大雁飞向屋梁;飞出门外;飞入云霄;碧空中传来一声雁唳:“等着我;我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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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惊异;难道……
我嗫嚅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重复了一句她的大名;这是我们一开始就知道的。
“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有。小名;大雁!”
这辈子我没写过多少像样的文章;只有这本书算是认了真的。我把爱与恨尽量地倾泻在里面;虽然不是全部;也算大体有了个记录。回来以后;我继续调节自我;弥合伤口;心却还在漂游。
在我苦难的日子里;朋友们无微不至的关怀给了我巨大的安慰。
我的同学丛英奇从《国际商报》退休后余热生辉;又到香港创办了一本经济类杂志;自任主编;他从网上(http:/huagz。bokee)读了我的书后;发来电子邮件说:
我并非闲暇随意浏览;我是在倾听:一个老同学在用心血吟唱独属于他自己的灵魂之歌。你写你的童年;少年;厚重、充实、感人你用孩子的眼睛去观察家族亲情冷热、去体味建国前后社会变迁给一个平民家庭带来的冲击和推动;将你与生俱来的“穷儒”宿命镶嵌在社会发展大背景下;情感逻辑与认识逻辑更贴近、更顺畅。情更真;理更深了。
这是一个时代历史浓缩在一个人六十年成长史中的缩影;亦可读作一个追寻自我不断反思的痴挚灵魂沉浮跌荡在大视角的社会发展长河中的真诚之作。
同学阿壮更是写来情深意切的长信:
……
你从蝇营狗苟的是非里退出来;你从竞尚繁华的浊流里退出来;你从人性的虚伪里退出来;如今你又从你最自信的纯情港湾里退出来。你还要退到哪里去呢?!
大作从头到尾又拜读一遍;唏嘘良久;心灵震撼。你嫂子把其中“情变”、“婚变”的部分也读了两次;好几个晚上失眠;悲愤交加;不仅流了泪;心口也憋闷;出不上气。你所遭遇到的悲剧性结局;使她大感动!正如老舍在《神的游戏》一文中所说:“一切是在悲壮的律动里;这个律动把二大妈的泪引出来;整整地哭了两三天。”
你是才子;还是风流才子;而且你在人生舞台上演了一出出动人感人的才子佳人戏。据说在上海南郊有一座风流园;此园入门墙壁上有副对联:人生一老何堪羡;自由精神风流魂。又有人云:风流像风的流;流的风;随势赋形;千姿百态;文采风流;人物风流;男女风流;都在这风流二字中。里边就有点儿《好了歌》的禅机在里边了。当我们这些“曾也风流难忘却”的过来人;再回味一生风流的酸甜苦辣时;读读这首《好了歌》;感慨还能少吗?
苏东坡有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现在红妆已离你而去;你心灵上受到的打击和震撼完全可以理解。小仲马在《茶花女》中写阿尔芒·迪瓦尔与妓女玛格丽特之间的纯洁的爱情;多处提到“我们头脑里的想象赋有一点诗意;灵魂里的幻想高于肉欲;那就会感到无比幸福。”“赢得一颗没有谈过恋爱的心;这就等于进入一个没有设防的城市。”“真正的爱情始终是使人上进的;不管激起这种爱情的女人是什么人。”“当生命中一旦产生了真正的爱情以后;那么要想中断这种爱情而又不影响整个生命中的其他方面似乎是不可能的。”
在这些文句中;我似乎看到了热恋中的你的甜蜜;执著与陶醉。她
你视为生命;一生真正把爱给了她的这个姑娘绝对是个好姑娘;是你的好妻子;她绝对是爱你的。但她又是现实生活中的活生生的人。在“情变”发生以后;除亲身经受强烈冷酷的情感炼狱外;还要有“理解节制的伟大”;这种伟大也是一种美。感情的美近于火焰的美;浪涛的美;疾风暴雨之美;或是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的美。而理性的美却近于钻石的闪光;星星的闪光;近于雕刻精工的美;完满无疵的美;也是智慧之美!将情感与理性结合起来;实现二者的平衡;这才是最美的;这是最上乘的人生哲学和生活艺术。
“椒焚桂折佳人老”;不老的应该是我们的心。我们的精神应该是愈挫愈坚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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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指望永恒。情种郁达夫比你还执著;他说:“我相信真的理想主义者是受得住眼看他往常保持着的理想煨成灰;碎成断片;烂成泥;在这灰、这断片、这泥底里;他再来发现他更伟大、更光明的理想。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们在这生命里到处碰头失望;连续遭逢幻灭;冒险痛苦
失败失望;是跟着来的;但失望却不是绝望。我不能让绝望的重量压着我的呼吸;不能让悲观的慢性病侵蚀我的精神。我是一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