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与人争斗其乐无穷,搞得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他性格温和,处世稳重得体,不像毛泽东反复无常,总是有理,阴谋阳谋都耍,帽子棍子齐飞;他不图名利,埋头工作,坚决反对宣传他自己,不像毛泽东大搞个人崇拜,红太阳普照中国还不够,还要照到外国去,把一切功劳都归于他自己,把一切错误都推给别人;他艰苦朴素、穿破衣烂衫出国访问,不像毛泽东全国各地都有行宫,版税收入百万千万,纵容自己的老婆骄奢淫逸;最为人们所称道的是,他个人生活严谨,与久病缠身、相貌平平的发妻厮守终身,不像毛泽东,性趣广泛,到处游龙戏凤,过过手的女人数不胜数,还玩什么大被同眠的性游戏(早在李志绥回忆录出版前十余年,民间就流传过这样的小道消息)。
邓小平与华国锋争〃双继承〃
很自然地,掀起了第二波悼念周恩来的高潮。这一次是官方和民间相结合,它很大程度地化解了过去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官与民结下的怨恨,他们共同怀念着一个人,用诗歌,用戏剧,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和回忆录,还有许许多多老百姓朴实的含着泪花的话语,来赞颂他,缅怀他。在一次大型文艺晚会上,女歌唱家郭兰英唱了一首《绣金匾》,她〃一绣毛主席〃,〃二绣(朱)总司令〃都还没什么,等到〃三绣周总理〃时,这位延安时代出名的歌手忽然放慢节拍,热泪盈眶,好像感情的堤坝随时都可能被冲决,引得台下观众会心会意,掌声雷动。
由诗人们创作的歌颂周恩来的诗篇,在舞台上朗诵效果更佳,更容易造成〃脍炙人口〃、〃不胫而走〃的轰动效果。其中著名的如《一月的哀思》、《周总理办公室的灯光》等,这里都不引用了,我倒想引一段不怎么出名的一位诗人写的一首不怎么出名的诗,与今天的读者一同欣赏。他写的是周恩来把自己的骨灰撒在〃祖国的大地上〃 这件事——山的严峻,你的面容;地的质朴,你的风采;湖的清澈,你的思想;海的深沉,你的情怀!
华国锋以〃主席〃兼〃总理〃的身份,努力地完成着他的双继承:继承毛泽东的政治思想路线,同时也继承周恩来的务实养民政策。结果徒劳。这倒不是周恩来与毛泽东的矛盾,在他们双继承的死后比生前更为激烈和不可调和;而是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事实上,完成双继承的是复出后的邓小平,他的身份既不是〃主席〃也不是〃总理〃。他只要毛泽东的旗号,把它作为压箱的辟邪物,不到危急时刻不祭出来使用:周恩来的政治遗产,包括他的组织体系、〃四个现代化〃的目标,则几乎全盘接受。他终于成功地取华国锋而代之。
许多学者,尤其是外国观察家、评论家们认为,邓小平实际上是周恩来路线的执行者,邓的胜利标志着周恩来最终彻底地赢了他的对手毛泽东。
才下神坛,又上圣坛
还不止于此,在中国人眼里,仅仅在政治上赢的政治家还不叫真正的赢,只有政治上和人格上同时都赢才够得上真赢;甚至人格比政治本身更为重要。例如人们对三国人物的评价,身为大汉宰相的曹操,就远不及身为蜀汉宰相的诸葛亮。虽然曹操的功业还非诸葛亮可比,但诸葛亮除了其非凡的、也多少被夸大了的军事天才外,更以他谦虚谨慎、风度儒雅、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个人品格赢得了后世的仰崇。曹操则渐渐被民间涂抹成了戏台上的粉白脸,成了奸臣和乱世枭雄。
不少论者喜欢拿周恩来与诸葛亮相比,他俩也确实有相似之处。刚才列出的那些品格之外,他们都属于那种事无巨细、事必躬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惜积劳成疾、拼其一死的人物。诸葛亮出茅庐前是一布衣山人,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而周恩来更是身居高位之后仍粗茶淡饭,每天坐到办公桌前还要戴两只套袖,以免磨破了他那舍不得再添置的〃出客装〃。诸葛亮俊逸潇洒,他的丑妻是有名的;周恩来英姿勃勃,他的妻子也实在难说漂亮。郎才却不需要女貌,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种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精神,这是一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
文革的结束,把毛泽东请下了神坛,又将周恩来送上了圣坛。没有了神,有个圣也是好的,甚至更好。神人可以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挥洒多余的智力、想象力和暴力来,令众生癫狂,过不好安稳日子。圣人则不然,他的高超的道德水准足以制约他不会乱来(要不就不叫圣人了),大伙儿保证都会有好日子过。何况这圣人早已死了,无论你怎样塑造他,他都不会从另一个世界返回来颠覆自己的形象。
某个工程完工了,这是〃敬爱的周总理生前关照过的〃工程;某大桥落成了,这是〃敬爱的周总理生前指示要建造〃的大桥;某一套书出版了,这是〃敬爱的周总理生前叮嘱过要出〃的书;某一个受迫害的名人平反了,这是〃敬爱的周总理生前保护过〃 的名人…。。人们不再提〃伟大领袖毛主席〃,他的话早不灵了,也不怎么光彩了;人们只说〃敬爱的周总理〃请他来代替毛泽东的崇高地位,代替他说这说那,想这想那,做这做那。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君臣关系
在回顾中共历史的时候,周恩来也成了正确路线的一员代表,毛泽东则一会儿正确,一会儿错误。据说毛泽东的亲属看完电影《周恩来》以后忿忿不平:〃好事儿都是他们家干的,坏事儿都是我们家干的!"〃他们家〃就是周恩来和邓颖超,主要指的是周恩来;〃我们家〃就是毛泽东和江青。谁叫你毛泽东娶了江青,你们毛家的事,不说也罢。倒是〃他们家〃的邓颖超,即使发现了贬毛的问题,郑重提出,毛泽东是不能随意贬损的,否则后患无穷。
没有毛泽东的周恩来,和没有周恩来的毛泽东,都是同样不可想象的。美国记者斯诺的前夫人尼姆·韦尔斯比喻,〃如果说毛泽东是头脑,那么周恩来就是执行的双手。〃 她丈夫的看法则稍微平等一些:〃共生"可能是描述他们两人关系的最适当的词了,……他们像是套在一辆车上的前后纵立的两匹马一样,相辅相成。——(斯诺《漫长的革命》)。另一位美国人索尔兹伯里也认为,〃从遵义会议以来,不论他(周恩来)担任何种职务,实际上他都充当了毛泽东的参谋长。周、毛的这种伙伴关系,也是中国政治中史无前例的。〃
这是一种较为客观的评价。不论毛泽东与周恩来有过怎样的分歧和明争暗斗,也不论他们到底是同志、战友、伙伴还是君臣关系,两人之间长期形成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共生状态是无可否认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更严重的是,如果从根子上彻底否定了毛泽东,也就等于彻底否定了共产党。不单是周恩来最终也得被彻底否定,所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历史地位都得否定,就连共产党政权存在的道义基础也将顿失,江山就要易色了。这当然不是政权的掌握者所希望看到的景象。邓小平尽管从心底里恨透了曾把他玩于股掌之上的毛泽东,却仍要四个坚持,保留毛泽东的旗号不变。
人都是渐渐地才学得聪明起来。改革开放。自由化思潮迭起,眼界和思路的开阔,价值观和价值取向的改变,社会结构和经济结构的重大变更,人们开始尝试换一个角度去反思历史,去重新大量那些似乎早有定评的各类历史人物。其中也包括周恩来。
画鬼容易画人难
这种的反思和重新打量,并非想象的那么容易。大量的史实都还深藏在铁幕背后,我们所知甚少。只能根据浮出海面上的一角去推断整个冰山的全貌,又会有多少准确性呢?以撰写中共政治人物传记驰名的作家叶永烈,曾被要求为周恩来作传。叶提出几项条件,其中之一是可以查阅中共中央档案馆最核心、最秘密的历史文件,之二是可以根据自己的研究和发现来描写评价周恩来。不用说这两条都无法满足,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叶永烈写过不少〃鬼〃的传记,如陈伯达、四人帮之类,似乎都未遇到太多的阻挠和障碍。俗话说:〃画鬼容易画人难。〃因为鬼已经是被扭曲的,不成人形,你把他画得再扭曲一点,再面目狡猾一点,是没人指责你不对的。画人则不然,画得不像,画得失神,马上就会招致物议。何况这个还是个具有如此崇高和广泛的知名度的〃圣人〃 呢?
当然,从另一个意义上讲,画圣人也不是那么难的。大量关于周恩来的回忆录、传记的出版就是证明,而且你很难说它们所回忆、所记述和描写的周恩来〃不是真的〃。这些画中,有相当数量是海外出版,或者干脆就是外国人写的。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跟写毛泽东的贬多于褒不同,它们对周是褒多于贬,而贬周还往往建立在贬毛之上。可见对〃圣人〃的认同,并不受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所限。
韩素音的《周恩来与现代中国》,可以说是这样的一部代表作。韩素音出生于中国,有一半中国血统,受西方式教育,定居瑞士,是一位学者式的用英文写作的多产作家。从一九五六年起,她获准进入中国大陆,曾多次见到周恩来,对周极崇敬。为了完成这部传记,她争得了邓颖超的同意和支持,并对她进行访谈,访问数百位相关的民众,还参考一般人难以接触到的中共档案文件,费时多年。她的特殊身份、资力和关系,使她不至于像一般〃外国人执笔的传记,或因文化隔阂,或因资料缺乏,不是失之过浅,就是错误百出〃(见该书前言)。但即便如此,我们从这本书里看到的,仍是一位被描写为崇高、敬业和无私的领袖,一位深受民众爱戴的英雄。
圣人也有形迹要向世人掩藏
韩素音笔下流露出一股她根本就不想掩藏的温情,一种时时急于表达的赞颂之意。这在现代西方的人物传记中是不多见的,尤其是描写政治领袖的传记。她认为周恩来不仅是中国,不仅是共产党主义阵营,而是全世界都罕见的伟大的政治家。当然,她没有轻率地剥夺毛泽东的历史地位。事实上,她花在研究毛泽东上的工夫不会比花在研究周恩来上的工夫要少。她至少写过两本关于毛泽东的书:《早晨的激流》和《高塔的风》。她以一位医生的宽容和理解谈到毛泽东晚年对女色的沉迷,把它解释为脑血管病变使他改变了性格。〃毛泽东是个好人,〃她说。但这个〃好人〃只能给周恩来作作陪衬。
《周恩来与现代中国》的中文版译者张连康,记下了韩素音与他见面后寒暄之外的第一句话:〃我们要过简朴的生活,否则就对不起周总理。〃这句话不仅使译者非常感动,也使我们非常感动,让我们再次想起他那补丁摞补丁的衬衫,墙角泛黄的西花厅办公室,豪华国宴前匆忙吃下的一碗〃垫底〃的面条。
可是今天的中国,已经不再崇尚简朴,把它当作一种美德了。简朴是有身份的人的奢侈品,就像古铜色的皮肤,一度是有钱和有闲阶级的特征一样。韩素音是知名教授、作家,可以到全世界旅行,〃多次〃出入平民百姓望而止步的中南海禁苑和人民大会堂宴会厅,在富裕恬静的瑞士和繁华喧嚣的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