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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与陈云访问苏联归来,在政治局会议上作汇报,搞经济工作不同于打仗,不宜用〃人海战术〃,要慎防左倾冒进。刘少奇令中宣部为《人民日报》撰写了一九五七年元旦社论,周恩来修改定稿,号召全党冷静头脑,戒骄戒躁,反左倾,反冒进,稳步进行国民经济建设。
被毛泽东点名批评
毛泽东甚为恼火,到〃反右〃斗争结束,他开始在党内〃反右倾〃,会上会下多次指名道姓第严厉批评周恩来——
〃不要提'反冒进'这个名词好不好?这是个政治问题。〃
〃右派一攻把我们一些同志抛到距离右派只有五十米远了。右派来了个全面'反冒进',什么'今不如昔','冒进比保守损失大'等等。研究一下,究竟哪个大?'反冒进'六亿人民泄了气。〃
〃关于向人代会的报告(指周恩来的《政府工作报告》)。我两年没有看了。为照顾团结,不登报声明,我不负责……;有些人一来就是成品,明天就开会,等于强迫签字。政治局成为一个表决机器,像杜勒斯的联合国,给你十全十美的文件,不通过不行。像唱戏一样,已经打了牌子,非登台演出不可。文件上又不讲究考据之学,又有洋文,我有一个手段,就是消极抵抗,不看。你们的文件,我两年不看了,今年还准备不看。〃
〃你说这是冒险主义……你说这是盲动,没有耐心……但是长征又何尝不是这样,我们的解放战争难道就是冒险吗?我们渡长江时,就真的不怕蒋介石与帝国主义?我们的口号是:敢字当头。〃
毛泽东还拿着柯庆施写的文章当中奚落周恩来:〃你是总理,这样的好文章你写不写得出?〃
中央委员们,除了陈云、李富春、贺龙、陈毅外,几乎都成了应声虫,群起而攻之。陈云自己也是〃反冒进〃的主角,见风声不对,赶紧溜到杭州〃养病〃去了。其实毛批评〃反冒进〃从一九五七年就开始了,只是措辞和不满的情绪还不那么激烈。到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为止,他点名批评周恩来不下十三次。以成都会议最为严厉。
痛苦的反省
一连几个星期,周恩来都闷闷不乐,常茫然呆坐数小时。他召来秘书范若愚,为他笔录检讨。范若愚后来回忆道:
〃我在周恩来总理办公室,因为我奉命为他笔录《自我批评》。周总理对我说:'我犯了错误,我的思想赶不上主席的思想,'周总理一向才思敏捷,出口成章。他口授的资料,记录下来之后,往往不需要更易一个字;可见现在几乎不能成句,他说一句我记录一句。常要等很久,才说出下一句。我在他的办公室时,他接到陈云从杭州打来的电话。周总理只是听,一直听,然后把电话放下,他看起来有些痴呆了似的。然后又开始自我批评,神情十分痛苦。每说一句,就要停三、四分钟……已经是午夜了。〃 凌晨两点,邓颖超叫醒了范若愚:〃你为什么让总理一个人坐在那里?他坐着一动也不动,好像失魂落魄似的。〃
范若愚与邓颖超商议,由范按照周恩来说过的,重新组织文字交差。
他写道:〃毛主席虽与我同舟共济、朝夕与共,但思想上我总跟不上毛主席。〃 周恩来讲到此处,大惊失色,几乎要哭出来了:〃这是不对的,一九四五年以后才是这样的。一九四五年以前我也不完全同意毛主席的想法。这表示你对党的历史不够了解。〃
没多久,周恩来还是决定亲自写,因为毛泽东讲了话:〃不要让秘书帮忙,自己认识自己写。〃
范若愚见周恩来坐在办公桌前,小臂上戴着套袖,左手撑在额头上,右手提笔,对着纸发呆,〃凝固了一般〃。他的眼皮颤动,目光专注,〃时而明锐,时而暗淡,时而清澈,时而茫寐〃。有几次,他仿佛想通了,下决心落笔,却成不了文句,纸面上留下一些点状和线状的痕迹。忽然又放下笔,将稿纸揉成一团,扔到废纸篓仰身靠着椅背,淡漠的目光投在屋梁的某一点上。眼圈一红,泪水盈眶,他轻合眼皮,不让眼泪流下来……
幸好不是〃党内走资派〃
这份《自我批评》花了十几天时间才写成,送交政治局常委会和书记处,经讨论,删掉了一些过于有损尊严的句子。周恩来终于获得毛泽东的原谅,保住了总理位置。事后,他头上的〃白发骤增〃。
这一次,周恩来是自己打自己的屁股,甘心情愿接受毛泽东给予的〃廷仗〃的屈辱。也正是从这次开始,他认清了自己的〃臣子〃身份(不敢妄称〃与毛主席风雨同舟、朝夕与共〃),下决心死心塌地地侍奉毛泽东,紧跟毛泽东,凡事多请示,揣摩圣意,绝不再和毛唱反调了。
第五次是在文革初期,受到一小部红卫兵的〃炮打〃。红卫兵基本上都不是共产党员,但他们响应中共中央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号召,〃跟着毛主席造反〃,所以也可以看做是来自党内的挑战。
周恩来是文革派,也是〃毛主席司令部的人〃,但文革开始派工作组〃引导运动〃,他也有一份。毛泽东贴出《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刘少奇震动,周恩来也吓了一跳,不知〃党内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有没有包括自己。他特意去探毛的口风,听出没自己的事儿,这才放心大胆地投入运动。大树特树毛主席的权威,全力吹捧文革的旗手江青。红卫兵运动兴起,在〃怀疑一切〃的口号鼓舞下,一部份造反学生走火入魔,竟然分不清〃敌我〃,炮打起〃毛主席司令部的人〃(即〃文革派〃)来:林彪、周恩来、康生、江青、张春桥、姚文元…。。都挨过炮弹,贴过大字报。不过很快就都镇压下去了,未能形成气候。文革派内部虽也有矛盾,但在对付外敌方面倒是步调、口径非常一致,全力以赴一同镇压,毫无商量的余地。
有人认为林彪、江青在文革一开始就整周恩来,这是不确的,当时的局面虽然混乱,却主要是造反学生乱,文革派的阵营可是一点也不乱,别人打倒不打倒、保护不保护都没关系,〃自己人〃可是一个都不能随便打倒。这个阵营的分裂,是后来的事。红卫兵在到处乱揭的同时,凭着肤浅的认识、知觉和猜测、难免误发许多的炮弹,〃打偏了〃,是可以理解的。甚至连毛泽东都受到过炮轰,如高干子弟们组成的〃联动〃,就曾喊〃打倒毛主席,保卫刘主席〃的口号。
历史责任和〃势必出修正〃
第六次挑战,历时最长,情况也最危险。林彪爆炸后,周恩来权重一时,除毛泽东外,党内再无第二人可以取代他的重要位置。一九七二年一月毛泽东从严重休克中苏醒,当着江青的面向他交托〃后事〃。这年九月,王洪文选为接班人,奉调进京。第二年,邓小平复出,渐渐接替身体虚弱的周恩来的工作。七月四日,也就是交托〃后事〃将近一年半以后,毛泽东在与张春桥、王洪文的一次谈话中,说古论今,对周恩来及其领导的外交部冷嘲热讽——
〃你们年纪不大,最好学点外文,免得上那些老爷们的当,受他们的骗,以至于上他们的贼船。〃
〃'明灯'是用我的名义写的,我就没有看,凡是这类屁文件,我照例不看。总理讲话也在内,因为不胜其看。〃
〃又是外交部一个什么屁司,说是田中不能上台,上台也不能改善中日关系。以五十步笑百步,这是以数量而论,如果拿性质而论,都是逃兵,你去翻那个《孟子》。〃
〃比如说王明路线吧,名根据地,名白区,主要领导权都拿走了。不到四年,呜呼哀哉!……一股风来,随风转。多啊,不是少数人。硬着头皮顶住的是少数。幸亏滕代远还没死,他可以证明那个立三路线怎么斗法,剩下鄙人一票。就是怕孤立,为什么随风转呢?〃
〃结论是四句话:大事不讨论,小事天天送。此风不改正,势必出修正。将来搞修正主义,莫说我事先没讲。〃
〃立三路线〃和〃王明路线〃时,周恩来都是党中央主要负责人。毛说〃主要领导权都拿走了〃、〃剩下鄙人一票〃,意指周当时也是立三及王明的追随者。〃大事不讨论,小事天天送〃是讽刺周恩来〃外交无小事〃的名言,只顾鸡毛蒜皮的国际〃小事〃,忘了路线斗争的〃大事〃,势必出修正主义。而且〃天天送〃,烦不胜烦,不胜其看。
深感孤独和恐惧
毛泽东的谈话,可以看出对周的明显不满。此种不满从何而发,是〃偶发〃还是聚集了很多时候之后的〃不得不发〃,不得而知。但江青等人正好抓住这个机会,开始组织向周恩来的进攻。先是〃批林批孔〃,然后批〃周公〃,批〃大儒〃,批〃宰相儒〃,批〃投降派〃,批〃宋江〃,批〃李鸿章〃,批〃卖国主义〃,批〃党内那个走资派〃……花样百出。
这次挑战是一场真正的危机,周恩来勉力奋战,明争暗斗。频频出招。一是为了捍卫自己的名誉、地位,二是企图将权利顺利交给他最为得意的继承人邓小平他别无选择,只有背水一战,应付对方无休无止的缠斗。这场斗争一直持续到他死后还未停歇,直到毛泽东去世、四人帮垮台才告结束。
周恩来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搞不好又是一个高岗,又是一个刘少奇,又是一个林彪,又是一个彭德怀、陶铸、陈伯达……。他深感孤独和恐惧,想一想有可能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不寒而栗。他与身边工作人员照平生最后一张合影,照完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在我的脸上打××。〃他在被推入手术室前,拼着全身的力气高喊:〃我不是投降派!我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
应该说,周恩来应付挑战的功夫是一流的。毕竟他没有成为高岗、彭德怀、刘少奇、陈伯达和林彪,得以善终,不但创下了中国历史上担任宰相最久的记录,也完成了君臣〃亲密合作、无间无猜〃的政治神话。从保全自己的权位和名誉的角度而言,他是无可非议的,甚至能够说,做得相当好。他不是一个尖刻的人,不会主动把对手逼到无处逃生的绝境。这也是为什么他最终能够在死后赢得胜利的最主要原因。
从战友变成君臣
值得非议的是,为了自身的地位,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其中包括良心、原则、真理乃至人格。我实在不愿把〃出卖〃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情愿用〃付出〃。然而在面对重大历史问题的时候,〃付出〃和〃出卖〃又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呢?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以利害关系取代公正原则。
前面说到的〃第四次挑战〃,是周恩来为政一生的一次重大的转折。受到毛泽东的严厉指责和当众奚落,他首先感到的是感情上的冲击。他对毛泽东忠心耿耿由来已久,在遵义会议以前,毛还在受排挤时,他就是毛泽东的同情者。宁都会议他不同意撤掉毛的军职。长征途中,湘江之役红军损失过半,周恩来接掌军权,正是他力排众议采纳了毛的主张,放弃北上鄂西与贺龙部会师的计划,中央红军才免遭灭顶之灾。遵义会议是他同意召开的。他也是主持者,他的〃副报告〃与张国焘的〃反报告〃都对博古的〃正报告〃起了否定作用。毛在重获军权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