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并没有去参加这个仪式,虽然巴黎圣母院是我从少年时代读小说开始就十分向往的地方。但我一时找不到适合那个场合穿的衣服,而且一个陌生美国人的家族聚会,我去总有些不太方便。
但我们就算是朋友了,当然只是普通朋友,我并没有把他当作丈夫的人选他没有固定工作,没有长远的打算,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
不以婚姻为目的,我和凯文在一起很轻松随意,特别有趣,这倒不像和皮尔,因为他的年龄、身份,有时我必须做出一副淑女的样子。而我和凯文经常穿着牛仔裤、球鞋在大街上闲逛,有时候高兴起来,他蹲下身子,让我跨上他的肩膀,他站起来怪叫,常常引起路人的侧目。
年轻,让我们品尝到生活的甜美,夏日的一天,打扮得像个吉普赛女郎的我跟凯文在一个露天咖啡馆中聊天,说到自己最大的理想是生三个不同肤色的孩子,让别人惊讶我竟会是他们的妈妈,那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我常常这样不着边际地瞎扯,胡说八道,凯文照样笑眯眯、听得津津有味。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还是觉得很开心。
当我作刑侦的时候,在我的宿舍墙壁上贴着从电影画报上剪下来的当时的美国明星詹姆士·迪恩的照片,这个作为我偶像的美国明星真的长得很像凯文。我喜欢这个明星,因为在我的感觉中,平头短发、不离墨镜的他饰演的电影都充满了叛逆、耍酷、破坏,那种电影表现出来的〃飞车党〃的感觉让我觉得非常过瘾。
很快,皮尔知道了凯文的存在,在平静的交流后,我们正式结束了两人之间的这段曾经激烈但却归于淡漠的感情。
对我选择凯文,朋友们都说:〃你是不是傻了?皮尔什么都有,你却要和凯文在一起,你以为生活是在演电影吗?〃
我没有办法回答朋友们,我的感情单纯的就好像我当年滚下山坡救人一样,我没有想的余地,也没有想的必要。如果我把事情想的一清二楚,很多事情我也不会做了,性格决定命运,或许性格也是由神来安排的。
第35节:新的漂流(8)
法国人皮尔最瞧不起美国人,记得在北京他的寓所里看奥运会直播的时候,百米赛跑的决赛中,美国人刘易斯事最大热门,可最后是一个加拿大运动员夺冠了。当结果出来以后,皮尔高跳起来,疯狂地欢呼、口哨,天啊,三十多岁的人仿佛一个小孩儿,兴奋地拿起电话四处相告,仿佛法国大革命的火焰已经照亮了欧洲。可没想到,他的女朋友最后成为了一个美国人的老婆。
想想当初皮尔在北京的求婚,这可是一个女人获得安全生活的最大礼物,可我还没有〃疯〃够,更不能过早为自己的儿女负责,我还想跟他继续两个人的浪漫,可是命运弄人,最后我们终于还是没有走在一起。
十几年过去了,再想起皮尔,他的那种浪漫依然让人无法忘怀,他会经常给你惊喜,就像法国的香水,你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名字,可当你闻到那股味道以后,你就会知道那就是你所需要的香水。
偶然一次,皮尔和我在北京人民大会堂看圣彼得堡芭蕾舞团的《天鹅湖》,散场以后,突然一个外国女人的身上散发出一种香味把我〃勾引〃过去。我尾随着她一段距离,最后壮着胆子上去询问这种香水的名字,她很客气地给我答案可惜我当时没有纸笔,这真是遗憾。它并不是〃鸦片〃、〃香奈儿〃的名牌,但我永远记住了这一种香水,以后的日子里,只要有时间,我提前2小时奔到伦敦、巴黎、纽约的机场留恋在各种各样的香水柜台前,细细把每一种香水一一品闻。我为什么没有记住呢?而且到了现在我也没有找到。
皮尔就好像那女人身上的香水,与我擦肩而过。也许失去了才知道珍贵,而珍贵就在于我无法得到。我是不是还应该继续寻找呢?
一声珍重,一声再见,并不是所有人想象中那样惊天动地。
6、我的美国〃婆家〃
我放弃了皮尔,并不代表就要选择凯文。接下来,是一段极为苦闷的日子。跟我刚来法国时相比,物质的贫乏、环境的恶劣都可以克服,惟有感情的困惑让我难受。我承认我喜欢凯文,可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嫁给他。两个渺茫的未来加起来,我不知道将会是什么。
凯文闯进我的生活之后,他靠写专业文章来赚取生活,业余时间也去做做陶瓷,我先拿到了出版社的三万法郎的预付费用。
后来,我和凯文靠自己的收入租下一间房子这是两层房子的第二层,连房子的梁木都能看到。房子是一个单间,隔出一间来作厕所兼浴室,厨房都没有,楼梯边刚好放下一张榻榻米。最令我满意的是天窗,都是透明的玻璃,显得特别的明亮。
直到我们结婚都住在这样通透的〃爱巢〃中。
至于家具,大都是我们从街上捡回来的:水果摊边的一个木箱就被我捡来,用一块中国缎子遮上以后变成了饭桌;电视机也是从巴黎生活区得来的,法国人一到下午就会把还能用的旧东西放到门口等着垃圾车的清理,你去捡就行了。洗衣机也可以捡到,只不过家里放不下,所以每逢星期天,我跟凯文就大包小包提着衣服到自助洗衣点,扔进去20法郎就ok。
对于喜欢旅游却又囊中羞涩得我们,到了假期,就会四下打听哪里会有打折机票我们过的完全是一种学生式的生活。就在这个时候,我也成了一个〃厨娘〃,生活的压力居然能让人的厨艺提高,真是奇妙。
在出书后的92年年末,作为当年为法国做出突出贡献的代表,我受邀出席了法国总统密特朗的夫人主持的新年晚宴在国内我都没有被邀请到人民大会堂吃过饭呢。记得晚宴安排在总统府官邸,估摸着当时到场的都有上千人之众,谁也不认识谁。不过那种场合出现的人,不是名流,就是富翁,对我来说,在这个宴会,就好像一个外国灰姑娘来到了王子金碧辉煌的城堡。但如果我没有参加那次宴会,凯文可能就不会顺利当上银行家,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凯文一家对待我的态度的转变。之前凯文的爸爸郑重其事和他谈过一次,叫他认真考虑是否和我结婚,并且提醒凯文:很多中国人都是通过婚姻,企图得到婚姻之外的好处。凯文原封不动地把他爸爸的话转达给我,我不知道他是对我显示诚实还是有别的意思。我很生气地对他说:〃SHIT,我又不是在北京认识你,我人也不在美国。你是谁?你连将来干什么都不清楚,根本就是个穷光蛋。我比你有名,傻瓜才会嫁给你。〃
第36节:新的漂流(9)
凯文被我臭骂了一顿,哑口无言。从此,我对他的爸爸也有了成见,最后还真的成了那个〃傻瓜〃。
中国人通常认为外国人很单纯甚至有点傻,实际上是一种错觉。至少在凯文身上,小事他计较,大事他更不含糊。我收到出版社同意出版的回信的那一天,凯文对我出奇得好,原来他帮我拿信的时候已经偷偷打开过信封,看完后按原样粘回去,还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ELLE》的摄影师替我拍照的时候,他以未婚夫的身份也照了几张,完全忘了几天前他还用他爸爸的话置疑我对婚姻的动机,
凯文的姐姐是时尚〃专家〃,她先看到那些杂志上对我和我的书的介绍,他的家人也都知道了。等我再去他们家的时候,明显感到他们对待我的态度有了质的转变。我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尽管心里非常不舒服,还是没有表露出来,毕竟我们将成为一家人。不过我还是感觉为自己争了口气,幸好当初不是在北京遇到凯文的。
凯文父母家的房子位于巴黎圣母院旁圣路易岛尖上的黄金地段,站在阳台上,左边是著名的巴士底狱纪念碑,右边是巴黎植物园,前面是波光闪闪的塞纳河。晚上游船经过时,五彩的灯光经过水的反射,轻轻柔柔映在墙壁上,巴黎的浪漫妩媚尽收眼底。
凯文的妈妈苏珊是巴黎第七大学的教授、专门研究神经记忆的美国科学家,同时也是牛津大学和纽约大学的客座教授。她看上去至少比实际年龄小10岁,一头棕色的头发,长得很有点像美国影星伊丽莎白o泰勒。在门口我们握手时,我马上感到了她的冷漠,因为她只是轻轻地沾了一下我的手。礼貌地不真诚比真诚地不礼貌更让人难受,我预感到这是位不太好相处的〃婆婆娘〃。而凯文的父亲是来自华盛顿DC得有背景、有派头的一号人物。
我不知道凯文是如何向他的父母介绍我的,苏珊一直保持着一副相敬如〃冰〃的姿态。当她用法语贵族息息地向我致以初次见面的问候,并且只用手尖表示淡漠的欢迎时候,我的心里不知道骂了几十遍〃格老子〃。当着凯文家族的亲戚朋友,我坐在他妈妈旁边的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女仆正在接受女王的垂青,我气得不行,还吃什么饭?要是在电影里这样,我早就拂袖而去。
吃饭时,她用英文和我讲话,我说我不会英文。她马上用一种夸张的语调说:〃你怎么不会讲英文?中国的教育水平很高,我的几个从上海来的博士生都会讲流利的英语。〃
我说:〃我不是那些大城市来的,我是从大山沟沟里来的。〃接着我用法语反问她:〃你会中文吗?〃她说不会,我开始借题发挥:〃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讲中文吗?四分之一,世界上有四分之一的人讲中文,可见中文有多重要,你是一个教授,一个研究所的所长,你怎么可能不会讲中文呢?〃
她尴尬地笑了笑说:〃也许你说的对,我应该学习中文。不过全世界都说英语。〃
在我看来,许多对立的观念在苏珊的身上奇怪的统一着:她一面享受着资本主义高度的物质文明,一面衷心拥护共产主义;她推崇和赞赏同性恋的爱情,同时牢牢地保守自己的婚姻;她向往共产党的新中国,却从没来过中国,所以认为中国跟解放前相比已经非常强大;她脑海里的中国只是几个上海来的知识分子带给她的印象,并不太了解实情,而这并不妨碍她对中国品头论足,高谈阔论,她的一些观点在我看来,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恨。我故意问她:〃你那么喜欢中国,你去过吗?〃她说:〃还没有,但是我一定会去的。〃
后来凯文非常得意地告诉我,他第一次见到一个敢于反驳霸道、强势妈妈的女人。他以前带回去的女朋友,没一个能招架苏珊的咄咄逼人,统统败下阵了。凯文把自己当成看客,好像在享受这种比赛的过程,胜负高下一出来,他马上倒向略占上风的一方。
事实上,任何妈妈对儿子领回家的女朋友都有种本能的排斥。苏珊这么对待我,可能因为她觉得要失去自己的儿子了。凯文没认识我之前,偶尔送花给他的妈妈,结婚后,反而是我经常劝他回家看看父母。有一年的圣诞节,当时我们住在英国剑桥,苏珊异想天开地寄给我一本《道德经》做礼物,我也毫不犹豫地回赠她一本《圣经》。这样你来我往、斗来争去,日子长了,我学会了妥协和让步。说到底,她毕竟是一个长辈,我受的传统教育也是尊老爱幼,何况她还是我孩子的奶奶呢?有一天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没有对生活的积极态度,而只是一个需要靠别人养活的中国女人,这位有知识有地位的婆婆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