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来大概有二十次!”
“多少次?”妈妈反问了一句。
“三十次左右,”我答道,因为我突然觉得妈妈很诧异,但很高兴。 “他们吵得他没法睡觉,”我又说。
“我知道。不过,这说明他们很关心他。”
“那还用说,有的人差点儿都哭了……着急得很……我安慰了他们。”
“这是什么时候?”外婆也感兴趣了。
“你恰好出去拿药了,要不就在厨房里……我记不清了。”
“可能。电话确实来得很多。”外婆说着,用惊奇的眼光往爸爸睡觉的那个房间看了看。
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打电话来,他们两人都没有料到!
“爸爸生病了,这多妙啊!”我想。 “让他们知道……就会明白过来了,特别是妈妈!”是的,我特别想让妈妈知道,一些毫无关系的人是多么关心爸爸啊。
我说: “有一次,我去照顾大学生尤拉,喏,就是住在隔壁单元的那个……你们记得吗?”妈妈和外婆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他也是流行性感冒,人家也给他打电话,一天就两三个人,再也不会多了。而我们这儿,简直铃声不断!”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请原谅……”我在话筒里听到一个妇女轻轻的、压抑的声音。“是谁在接电话?”
“他的儿子!”
“很高兴……那么您知道,我也有个儿子,他定在明天动手术,但是我想等到您的爸爸恢复健康,如果可能的话……请您问问他,如果可能的话……我只有一个儿子,我很担心。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您的爸爸亲自……那我就放心了!”
“请您对他的妻子再说一遍,”我说。“也就是我的妈妈……我马上就喊她来!”
我把妈妈叫来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或者四十分钟左右,一个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里问我:
“请问您是谁?”
“他的儿子!”
“好极了!那么您不会不理解我的。我的老婆明天要切除胆囊,说好由您的父亲主刀,正因为是他动刀我才把她送进这个医院的,虽然我还有其它一些路子!他们答应我,由您的父亲……可突然出了这么件意外的事情!怎么能这样呢?应该让他早点恢复健康!或许,需要什么特效药吧?缺少什么药?我倒能……总之,我要等他开刀,这不是剧院,可别给我安排个B角!…… ”
“请把这些话告诉他的妻子,就像您刚才我说的那样……一字不差,就那么说!也许,她能帮忙。”
我又把妈妈叫来了。
接连几天,我对所有关心爸爸病情的人说:
“现在还很难说,您晚上打电话来吧,那时,他的妻子正好在家,她会把一切情况告诉您的……”
下班后,妈妈就坐在走廊里摆着电话机的小桌旁,不断地与那些白天我让他们晚上打电话来的人通话。
有时我对外婆说:
“你不能帮帮她吗?”
于是,她替换了妈妈,坐在小桌旁。
打电话给爸爸的病人、医生、护士每次都问: “体温高吗?”
真遗憾,爸爸的体温不高,我真希望所有的人继续为他的健康担心!
有一次,我说:
“体温?不知道……体温表打坏了。但额头很烫,并且总是睡不安稳。”
“那天,我对所有的人都作了这样的回答,我在走廊里低低地说,不让爸爸听见。
我的悄悄话对所有的人都挺发生作用,他们也用勉强可以听到的声音回答我:
“情况还不好吗?”
“是的……请您过一会儿,等他的妻子在家的时候再打电话!”
晚上,人家给我们送来的体温表就有三支。
“真希望他的体温正常,”就是要爸爸替她的儿子开刀的那位妇女轻轻地说,然后把体温表递给我。 “他还是睡得不安稳吗?”
“不,已经好一些了,”我说。 “好得多了, 请别担心……”
“让他用这支体温表吧,”她请求道,好像体温表能起什么作用似的。
“依我看,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我又安慰这位妇女。
她掏出手帕,低下头,走了。
我对妈妈和外婆说: “莫非你们以为,如果你们那位……大提琴手得了流行性感冒,也会有这么多人给他打电话?也会买上这么多体温表?……”
“嘿,你啊!……这能比吗?”外婆扬声说道。“这可关系到人的性命哪!”
“对,人们需要他,”我说。
“当然!”妈妈高声说道。
要是爸爸不得流行性感冒,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也就是说,她也许会讲同样的话,但不会这么响亮,这么自信。
所有的报纸都讲到要与病毒性感冒进行无情的斗争,而我对这些病毒却很有情,甚至爱上了它们……有什么办法呢?它们可给我帮了大忙啦!
那天,我打定了主意,如果以后家里人低估了我,我也要生一场重病,最好是死去……死一段时间,只要让他们大家都明白他们失去了一个多么宝贵的人就行!但是,很遗憾,这是办不到的,因此我就要生一场病!那时,我们全班(四十三个同学)都会给我打电话。我可真得好好努力啊,到那时大家马上就能明白……
请打电话,请到我家来作者:阿列克辛
四、叶戈罗夫
有一次,爸爸对我说: “你知道,我几乎也感觉到我的病人所忍受的那些肉体上的痛苦。”为了不让妈妈和外婆听见,他说得很低。爸爸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对她们说这些话,因为他觉得她们会过于夸大其词。也许,他只是不想让妈妈知道,他经常在“肉体上”感到痛苦。
但是爸爸对我无话不讲!他这一辈子,从四年级开始,就只喜欢妈妈一人,就连这个他也告诉我了。
“有的朋友对这感到很奇怪,”有一次爸爸对我这样说。
“让他们去奇怪好了!”我说。“真是些不幸的人!这只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像妈妈这样的女人罢了……”
总之,爸爸对我从不保密。
我觉得,如果什么时候我必须动大手术,我定能轻松愉快地挺过去,因为所有爸爸做过的大手术,他都详细地对我说过,我对这些手术好像已经习惯了。
爸爸总得要和别人谈谈心啊!他不愿意让妇女难受,而男人,除他以外,家里只有一个,这就是我!
我知道所有重病人的名字和父称,也知道他们的亲戚,因为他们总是不断地往我们家打电话。爸爸向他们报告说:“今天我们开始给您的丈夫翻身了!”“您的儿子已经学会走路了!是的,又走了……已经能够走到窗户那儿,祝贺您!……”
“我看,你们医院里一定没有问事处,”有一次外婆说。
“动手术时,往往亲近的人比病人更难受,”爸爸回答说, “因为不给他们上麻醉啊!因此我总设法哪怕是通过电话来产生一点‘麻醉’作用。”
爸爸对病人的情况,譬如他在哪儿,干什么工作,有什么理想,几个孩子都了如指掌。
“不了解别人的生活就无法干预别人的生活,”他说。
“对于我们外科医生来说,这一点尤为重要……”
爸爸总是很怕引起妈妈和外婆的不安,因此,每当早晨爸爸愉快地放声歌唱时,我就知道,他的心里十分忧郁,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是担心。那时,我就悄悄地把爸爸拽进厨房,问他:
“是不是今天有大手术?你很激动吧?”
“轻巧的手术是不存在的。”爸爸几乎每次都这样回答,然后又说: “是啊,有不少麻烦事儿……”或者诸如此类的话。
我的回答呢,就是我相信爸爸。爸爸的心情马上就变得轻松了,也不再唱歌了。
白天,我对外婆说:
“我要问问热尼卡几何的事情。”
拨的电话号码却是医院的,等爸爸来接电话时,我问:
“怎么样,你的作业做出来了吗?”
爸爸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和他总是相互了解的。
晚上,爸爸回到家里,我从他的脸色可以准确无误地猜出:病人有没有并发症,体温高不高……
但是,有一次,爸爸的脸色叫我无法捉摸,他既不忧郁,也不愉快,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走起路来也不同往常,就是说,从走路的样子也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害怕了。
“出事了吗?”我悄悄地问他。
“他死了。”爸爸回答说。
“谁?”
“叶戈罗夫……伊凡·巴甫洛维奇。”
在这之前,我从没听说过叶戈罗夫的事情,而且那天早晨爸爸既没激动,也没唱歌。是的,妈妈和外婆是到城外去了,要离家三天。不过,不论怎么说,我还是应当察觉出来的呀!
“他多大岁数了?”
“是啊……这是这种状况下的第一个问题。多大岁数,这有什么关系!他应该活着。”
“那他是……什么病?”
“病例不重。问题就在于他患的不是重病!手术情况很好,可后来……怎么对你说呢?血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血栓。”
“那就是说你没有责任? (爸爸看了我一眼)我不是想说这个,不过,你没做错。”
“他死了。前天,他的母亲来找过我……你懂吗?”
“那么,他很年轻?”
“五十七岁。”
“那……他的母亲呢?”
“七十八岁了,但还麻利,眼睛也很有神……她说,‘幸亏瓦宁的妻子在疗养院,孩子们都在别的城市里,要不夜里发起病来他们要吓坏了。’我还开玩笑地说:疾病发起猛攻并不可怕,我们定能把它击退!”
“她已经知道了?……”
“我告诉她要过五天左右才动手术。叶戈罗夫让我这么说的,免得她担心……”
“呵,伊凡·巴甫洛维奇要给他的母亲来点麻醉剂。”我想着,又问: “那现在怎么办呢?”
“我马上到她那里去,亲自把一切情况告诉她。”
“我也去。”
“去吧,不远,就在曙光电影院的院子里……她对我说过:‘瓦尼亚回家时,您也来……”
我挽起爸爸的手,扶他走了出去。他没感到惊奇,也没把手抽出来,这说明他需要我!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在意。
“她对我谈起他的情况。做母亲的几乎都是这样,想要让我喜欢他们的孩子,也就能精心地做手术……”
爸爸和我谈论叶戈罗夫时,仿佛叶戈罗夫是和我一般大的孩子,而他的母亲的年岁与我的妈妈相差无几。
“世界上,母亲最怕失去自己的孩子,”爸爸说。 “他们相信,我们医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可现在,你看,竟是这样……”
我走着,心里在想:“为什么小小的血块会胜过世界上所有的人?为什么细细的血管能决定人的生死?为什么?”我把这些想法告诉了爸爸,他回答说:
“我们正努力设法克服这种状况。”
爸爸很刻苦,这我知道……
“你说,你能预料到这个吗?”
“医生应当事先估计到所有的情况,”他生气地答道。
不过,我还是又提了一个问题:
“要不让这种情况产生……你能吗?”
“我应当这样。”
我突然明白了,爸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