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看着欧珠手里的石头说:是吗?只是我还是没有明白,你为什么总是用手摸着这块石头,这只不过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啊!
我的心一直在远方,我手里的石头,它就是远方。
远方,远方在哪里呢?石头怎么会是远方呢?
有路的地方,顺着路走;没路的地方,顺着草走;没有草的地方,顺着石头走……远方,我感觉到了……今年的冬天会有变化,雪会从天下落下来,非常大。
是吗?非常大?
也许我将会去一个新的地方,这是谁都没有法办阻挡的事情。以后,我是说到了落雪的那一天到来了以后,我可能就不能在这儿晒太阳了。
是啊,下雪的时候是没有太阳的,我也会蹲在家里不出门。
冬天很快就来了。天空悄悄准备好了许多雪,太阳变得暗淡了下来。寺庙的墙根前只有欧珠和格列了。
格列说:看来,天很快就要下雪了。
是啊,就要下雪了,阳光不那么强了……我要回去了,我突然想喝点儿酒。
去吧,酒里面也许有你想要的阳光。
欧珠回到家里时看到了次仁楼着梅朵在亲嘴。
梅朵说:既然你什么都看见了,隐瞒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我需要像次仁这样的男人,他会做生意,会挣钱,最重要的是他有许多动听的话打动了我。白天你晒太阳去的时候他跟我说,我听不够,晚上还想要接着听,可是你却又要回来了……今天你回来得这么早,是不是今天的太阳不够亮?欧珠啊,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是突然想要喝一点酒,所以提前回来了。欧珠说,如果次仁的心里也有你,我想这个问题不难办。次仁啊,你说过的“走着瞧”就是这样吗?我都看到了,我现在想听你说说,你准备永远都对我的妻子说那些动听的话吗?
次仁不知说什么好。
欧珠的远方(4)
欧珠用有些神秘的语气对他说:你是不是想取代我,在这个家里面变成我?我看啊,你以后就叫欧珠吧。
次仁说:我担心你手里的石头会砸在我的脑袋上,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告诉我,欧珠,你是不是心里生气了?
叫欧珠的我是有些生气,可是远处的欧珠没有生气,该发生的事情谁又能阻止呢?想一想我的妻子梅朵她喜欢你,我又能生什么气呢?天快要下雪了,我想我该去远方了。
梅朵说:你,你要去远方?
是啊,远方。
你不回来了吗?
在时间的河流里,有谁看到水流走了,还能够流回来吗?
次仁找了个空隙溜了,房子里只剩下欧珠与梅朵。梅朵呜呜地哭了。对于梅朵来说,虽然次仁不错,可是欧珠也是不错的啊。虽然欧珠不喜欢干活,可是那些活既然她和孩子能做,又要欧珠做干什么呢。他们有孩子,有家。可是这一切都要改变了。欧珠,这个该死的奇怪的欧珠,他说他去远方。远方,这个词儿在梅朵的生命里可是全新的,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远方,他只是觉得每一天欧珠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房子里就变得亮了。
晚上,吉次和尼次都回来了。
欧珠对他们说:你们正在长大,快要长大了。有糌粑吃,有酥油茶喝,有牛和羊放就不用发愁。你们在阳光里,在风里都是可以长大的,长大了以后你们就会有你们的生活。阿爸就要去远方了,因为我的心在远方。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听你们阿妈的话,好好生活……我会记着你们的,不管我走得再远,我都会记着你们,爱着你们。家里有十二只羊,你们全留下;家里有七头牦牛,头顶特别圆的郭日,像黑蛋蛋的那日,头顶上有着长长的毛的那森,肚子特别大的括抵,还有那两头叫大嘎嘎和小嘎嘎的牦牛,都留给你们。那头年纪最大的,头顶上开着一朵白莲花的玛琼,它是一大块酥油,我要带着它远方,因为去远方的路上也是需要吃东西的,它会给我背着帐篷和糌粑……
孩子们低头不说话,梅朵也说不出什么来。
欧珠的世界已经展开,他理会不了那么多了。有一种爱有时是虚的,欧珠并不能太过自作多情地把梦与现实恰当地联系在一起,那样过下去,梅朵和孩子们也不理解他生命里的那种模糊而博大的爱。虽然欧珠想起孩子们小的时候,他曾是那样的带着欢喜的目光看着他们,愿意把一切好吃好玩的东西给他们,可是他们转眼间变大了,一个个有了想法,孩子们有了想法的心觉得每天去墙根晒太阳的阿爸是没出息的,便不亲近他了。不亲近欧珠,欧珠也只能随着他们的意。
晚上,雪落下来,世界静悄悄的。
第二天一大早,欧珠起床把帐篷和糌粑装到玛琼的身上,告别了梅朵和孩子,离开了县城,他走出县城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发现他生活过的地方变成一了幅画,被他轻轻地卷起来,装到心里去了。许多年以后,欧珠生活过的地方也会变成他的远方,不过,欧珠觉着自己不该再想那么多。
接下来欧珠要走路,他的手里仍然握着那块有重量的青石头,可是他觉着自己已经开始在飞了。
2005年10月于深圳
格列的天空(1)
很久以前因为想要去的地方太多,以至于左脚向东,右脚向西,无法走动,格列只能在原地徘徊。格列看到寺庙红墙根下的几个男人,觉得他们在那里晒太阳,就像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个神一样,那样安闲自在,于是也成了墙根底下的一个。
在那些有闲的时间里,那几个墙角下的男人基本上没有什么活动,他们彼此间也很少有什么话要说。若说人人都有一个内心,他们内心里更多的话,一定是说给他们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事物了,要么,是说给他们自己感觉到会说话,也会倾听的心了。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打瞌睡,或者仰观苍天,心随浮云飘游的日子里,在那几个男人中间,格列尤其喜欢欧珠。欧珠看着高个子的格列,心里也很喜欢。
格列是一个人见人爱的人。他的手脚细长,眼睛细长,笑的时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没有意识到笑的时候,他的脸上也会浮现出孩子一般的笑意。他身穿深蓝色长袍,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使爱幻想,而且又容易产生错觉的欧珠认为,格列是把圣湖里的水,以及天空的蓝穿在身上了。
有一天,手中捻动着一块石头的欧珠,对正在望天的格列说:
你看到经过我们的人就想着那个人走过的路,这样他走过的路就会成为你走过的路了;你要是听到别人的谈论,你就把那些话语记在心里,那些人见过什么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事,他们见过的人就等于是你见过,他们发生的事就等于发生在你身上了。我看着你的时候,虽然你穿着一身蓝衣裳,可我觉得你的身子里头有天上的白云在飘动。
格列不是个画家,不过,但因为他看的人和风景多了,又想象了太多他从未看到过的风景,他觉得那无限的风景都在蓝色如洗的天空里。他想要画一幅画,画下自己想象的天空。在格列的感觉中,那些形形色色的树,每一棵都有着深浅不同的颜色,每一棵树都集合了很多事物的色彩。有时候他把树想象成人,想象成牛和羊,虽然树并不是人和牛羊,但是他会相信自己的心中所想。
寺庙对面是民居,那些白色的房子,在格列长久地注视下有了成千上万种色彩,而墙上的花纹也被他看成了天空中的云朵;房屋门窗上绘出的画,以及或蓝或红或绿的色块,很像房顶上五色的经幡。格列觉得风吹动经幡的时候,所有的色彩都是会念经,会说话的,因此他的心会听见很多美妙的声音。他心中的收集的各种色彩都是有生命,都是会流动的。那远处那棕色大山,虽然被格列盯着看了很久,却是他用心化不开的颜色。这困扰着格列。那重重大山使他夜不能寐,因此只好从屋子里走来,去仰观天象,借助于夜晚墨汁一般的蓝色,以及凌凌的星光来照见他心中的色彩。那亮晶晶的星星,在他长久的注视下仿佛都随着夜色流过来,凉津津地存诸在他那色彩翻腾,却又无比静谧的心里。格列觉得远处的山,以及天上的星星都融化在他的身体里了,以至于当他睡着的时候,他在梦中梦见他看到过的所有的物体,都在他的骨头上刻下了它们的形状,这使他感到心里堵塞得厉害。
格列的妻子桑娜是个漂亮而多情的女人,她非常能干活,家里外头的活几乎都被她一个人干了。她觉得自己的男人格列不应该像那些没有用的男人,也不应该因为他长得好看而不干活。她一直想让格列有点儿事做,只要他愿望,想做什么她都支持。后来桑娜听说格列有画画的想法,于是她想到那位和自己睡过的老画匠。老画匠曾经为很多人家画过洁白的云彩和花鸟虫鱼。他尤其擅长画云。因为画得太像了,人们都觉得真实的云彩都不够真实了。
老画匠虽然一生没有结过婚,可是从来不缺少女人;虽然他连家也没有,可是从来不缺少睡觉的地方。女人们都爱他,愿意用自己滚烫的身子给他绘画的灵感。女人的男人们也不会为老画匠和自己的女人睡过感到恼怒。男人们在心里把老画匠当成了一朵云彩。凡是跟老画匠睡过的女人,她们的男人都觉着自己的女人更懂风情了。
格列的天空(2)
桑娜把老画匠请到家里,以自己年轻饱满的身子,和那甜似蜂蜜的笑容与话语,请求能收下格列做个徒弟。老画匠感到自己老了,也正想找个代替他的人,于是他在格列的家里住了下来。一日三餐都由桑娜来伺候。若不是考虑格列也在家里,无比崇拜老画匠的桑娜甚至愿意让老画匠抱在怀里。如果老画匠用那绘出生动白云的手抚摸她的身体,搂着她睡觉,会使她觉得在自己就像一片洁白的云,就会使她认为自己的天空无比蓝。
老画匠让桑娜和格列从拉萨,从盛产各种颜料的地方买来一罐罐颜料。那些昂贵颜料使桑娜陆续卖掉了自家的牛和羊。等到家里连青稞和奶油都吃不上的时候,格列基本上学会了绘画。在调和颜料方面,格列完全胜过了老画匠。老画匠把自己掌握的所有的绘画技巧都教给了格列,而画技却是需要格列慢慢去提高,去领悟的。不久,老画匠在和桑娜云雨一翻后知趣地死去了。格列和桑娜请人为老画匠举行了葬礼。那天喇嘛吹响法号,煨起桑烟的时候,从四面八方聚集来的鹰鹫把那个设在半山腰的天葬台都落满了。每一只鹰鹫的翅膀上都沾着白云的流汁,每一只鹰鹫的眼睛里深藏着蓝天的色彩,每一只鹰鹫的心中都有一个天堂。老画匠被那些有灵的鹰鹫带进了天堂。人们都说,老画匠打坐在他画过的白云中,使所有真实的云彩感到妒忌且无地自容。
虽然学会了绘画,格列仍然无法画出他心中想要的画。他想画下一面像镜子一样的天空,那幅理想的画,可以使所有的人觉得自己就在那天空的蔚蓝和云彩的洁白中,即使没有实实在在的生活也会感到幸福无比。为此格列调动了他所有的对色彩的理解和想象,运用了各种他已掌握的调色的方法和绘画的技巧,结果他仍然画不出来。根据他的梦境,后来他跑到玛旁雍措和拉昂措这两个湖边去了,他日夜观察着水中的天空,以及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