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珠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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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珠的远方-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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措和拉昂措这两个湖边去了,他日夜观察着水中的天空,以及自己的影子,仿佛才若有所得,然而他无法把握自己心中所见的一切,依然画不出来。
  老画匠活着的时候对格列曾经说过,画一片可以照见所有人的天空,这个想法正是多年前他的想法,但是他也只能把云彩画得比云彩更像云彩,却无法把想象中的整个天空画出来。在他拥着不同的女人睡觉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地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梦想,以至于当他感到女人身体的温存和美丽时,感到自己的欲望被敞开然后又关闭时,他忍不住流下眼泪,但他却长久不知自己为什么而流。是格列对绘画的梦想唤起了他的梦想,然而他已经老了,不可能再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完成他的梦想。
  县城和附近村庄里的人都以很优厚的条件来请格列为他们画画,因为考虑到妻子桑娜和自己吃饭的问题,格列只好答应下来。人们很快发现,格列的画比老画家画的还要好,因为他画的花鸟虫鱼,比真的还真,这一点即使老画匠也不曾做到,老画匠只能把云彩画得比云彩还真实。那些多情的女人请求格列住在自己的家中,即使格列不愿意和她们睡觉,她们也愿意看着他,因为他成了梦想的象征。即使格列不愿意动笔去画她们想要的画,她们也对他百般宠爱,悉心照顾,这就像一个懂得艺术的天才到了热爱艺术的人们中间,天才就为成了宠儿。
  格列成了人们心中的老画匠,也成了桑娜心中的老画匠,但格列就是格列,他比老画匠更优秀,更年轻。桑娜觉得,她抱着格列睡觉的夜晚,就像抱着一团洁白的云彩,就像抱着最真实的自己的梦想在睡,因此心里别提有多美。由于格列想着自己心中的画,对于那些多情的女人也不加垂顾,这也使桑娜感到自己对英俊男人们的多情应该收敛起来。格列经常在梦到与绘画有关的事,因此半夜起床沉思或绘画的时候,桑娜也觉得格列正在完成一个她的梦,因此对格列从来没有过什么抱怨。
  有一天,格列推掉了所有请他作画的约请,又走到那些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人们中间。此时,所有的人都知道了现在的格列已经是著名的画师,不再是以前的格列了。因为格列重返墙根,墙根底下来了更多晒太阳的人。那些天真而好奇的人们怀着试探而且崇拜的心情,攀到松树上,柳树上,折下树枝,送给格列,请他在落满尘埃的地面上画画儿。因为在那样休闲的情况下,格列也不方便拒绝,以免破坏了别人的兴致。

  格列的天空(3)

  人们让格列画牛,画马,虽然那些画过一段时间就被风吹来的沙土掩盖住了——但在那些有闲的人的传言中,不,以至于到后来,就连那些散布传言的人自己都相信了自己的话:格列画什么像什么,画什么立马变成真的了。
  很多人在这人世间混了那么久,觉得自己越来越虚伪,因此在看见自己的内心的时刻,例如在某个心意沉沉的黎明,他们会觉得无比沉重。有这样一个人请格列画他的心。格列画了,从此那个虚伪的男人变得无比真诚和坦荡,虽然遭受到很多虚伪小人的非难与打击,但他发现找到了早已丢失的自己,因此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东西。
  有一个青年人暗恋一个高贵优雅的漂亮女人,却因为他自己地位低微,一名不文而深感烦闷和绝望,他对格列形容了所爱女人的长相,请格列画了那个女人的画像。格列为他画出来了。不久奇迹出现了,那个女人愿意和他结婚了。
  虽然很多人会深切地感受到梦想和现实之间有一道永远也迈不过去的坎儿,但是在格列这儿,所有的梦想都不再是梦想,所有的梦想都有机会变成现实。欧珠也想请格列画一幅画,他想请格列画一画他心中的远方。这一下难住了格列。
  远方怎么画呢?这好像比格列自己一直想要画出的天空更加困难。手里一直摸着一块石头的欧珠把石头一次次抛在空气中,等待着格列动手去画。格列看着那块飞腾在手与空气间的石头突然说,我明白了,你的远方在你的心里,而你的心在不确定的地方,因此你只能离开这儿去寻找,才有可能找见你的远方。欧珠说,是吗?可我清楚我的心就在我的身体里,我的身体就在现在这个地方,这儿也可以是我的远方啊。
  格列转身望着那面红色的寺墙,然后又扭头望着墙边几乎已被人折光了枝条的松树,又望着那寺墙对面带着彩色的窗子,和有着洁白花纹的墙壁,最后把目光投射到天空中。四周很安静。有不少人屏息等待着格列画出欧珠心中的远方。后来格列说,我的远方是一幅我画不出来的画。从人都笑了,他们发现,格列也有做不到的事情,这使他们感到很开心。
  过了一个季节,在一个下雪的日子里,欧珠告别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带着一头头顶上有一朵莲花的牦牛走了。人们再也没有见他回到墙根下。欧珠走后不久,格列去攀登了冈仁布钦这座高大的雪山,他从冈仁布钦上下来,又登上了纳木那尼这座同样很高大的雪山。格列在雪山上仰望深不可测的蓝天,觉得天空很近,又很遥远。他又低头俯视像一面神奇的镜子一样的玛旁雍措,以及同样像一面神奇的镜子一样的拉昂措。两个圣湖,被站在雪山之上的格列看在眼里,收藏在心中。格列看到了湖中洁白的云彩,和那天空中无限深远的蓝。他感到人间没有色彩可以用来呈现他所看到的风景。
  格列感到绝望,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摸身边的流云,他的天空中里的眼泪,好像顺着他的手指尖流了下来,而他的眼睛却是干涸的。从山上走下来时,他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天地之间的一块好吃的鲜奶酪。从此格列周游四方,没有再回家。
  那些晒太阳的男人们,在墙根下依然在晒着太阳,依然在传说着神奇的格列。那几个在墙根下的男人本都有各自的家,家里的人也都做着各自要做的事情,似乎他们都是被养着的男人,根本不需要干活一样。那条有寺庙的街路再隔两条街就是县城的商业街,那里有很多商店和饭馆,格列的家就在那条街道的对面。桑娜等不来格列,只好一个人过着生活,每当想念格列的时候她便看天,那蓝蓝的天上飘浮着朵朵洁白的云彩,而她觉得每一片云都是格列变成的。
  2007年1月于武汉

  罗布的风景(1)

  在岗底斯山和念青唐古拉山以南,有一条路通过罗布所在的那个线条明媚的白色村庄,路可以去山南,也可以去别处。路边有一条清水河,河里有无鳞鱼和光滑的鹅卵石。河水不深,路不平的地方,手扶拖拉机与汽车更喜欢从河里开过去。风一样的汽车与突突叫的手扶拖拉机从多吉的店门前过,也从罗布的面前过,扬起灰尘,让人感觉村庄里的时光格外多。罗布在自己慢腾腾的时光里转眼三十多岁了,他是个单身汉,不过他的心却还是少年的心,正在抽芽长绿叶。
  喜欢慢吞吞走路的罗布,到了一定的年龄却没有那个年龄段的心,这在别人的眼里便是有点傻。有人说一个人来以世界上就像开天辟地一样神奇,产妇心里有内容才可以让自己的孩子活成一个正常人,罗布有些傻是因为他的阿妈生他的时没念经。所有的说法都是用来影响人的心灵的,罗布的阿妈生了罗布以后倒是天天念经的,也没见罗布变聪明。寺里的喇嘛说,一个人傻一点是神安排的,如果让一个想象力丰富内心又纯洁的人来看罗布和他的驴,驴也可以被看成是神派来陪伴罗布的呢。相信时光与命运会孕育奇迹,特别的存在会透过平常的生活盛开在别处。
  罗布的身上有淡淡的青稞酒与糌粑的香味儿,当然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心灵与风景的融合所形成的味道,平常的人闻不到。与罗布朝夕相处的毛驴闻到了,于是它们把长长的脸凑到罗布圆圆的脸上。罗布经过小卖店,驴亲昵他的时候被店主多吉看到了。多吉说,罗布啊,我看到你的驴和你亲嘴啦,你买一块红糖给它买买它的心啊,说不定到了晚上它就变成女人了。罗布笑一笑说,这个事你说得很奇怪,我得考虑一下再决定。罗布说完话便和毛驴一起走过多吉的小卖店,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从外部的自然风景对人若有若无的影响,到人内心的风景与外部的风景的交流,一个人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存在携着种种生命的元素跃进生活,又回到属于生活与自己的另一片天地,中间有很多内容闪闪发光却不为人知。罗布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时光也在那片空地上凝聚,期待着什么。
  罗布在那片空地上等活,本来他可以在家里等,但是他的阿妈让他把毛驴赶出来。他的阿妈对他说,有人看到了毛驴才会想起来用它,你把毛驴圈在家里,那些想用毛驴的人可不一定会想到我们家的毛驴啊。看着阿妈满脸的皱纹,罗布虽然并不一定会想到阿妈的脸像一颗抽象的,代表真理与永恒的太阳,可是他却很听话地把毛驴从家里带出来,在有太阳照射万物的街面上闲着。闲着的时光里罗布可能也没有什么想法,没有什么想法多么好。可是罗布不可能总是这样没想法,因为周围的世界在影响他。
  罗布有六头驴,加上他心里的拉姆一共有七头。拉姆在一年前来到了多吉家,成了多吉的妻子。四十出头拉姆胸和脸庞都成熟了,心却还像个小姑娘似的多情。拉姆的嗓子好,喜欢唱歌,尤其见了男人,她就变成了一条波浪滚滚的河。知情的人说,拉姆从长大的那一天起就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四处游走,嫁了好几个男人。一年前罗布倚着墙根吸鼻烟,他从鼻烟壶里弹出些烟沫儿,捂在鼻子一吸,仰头闭上眼睛,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了在窗口给花儿浇水的拉姆。为了外面的风景拉姆常常跑到窗口前,她爱唱歌也爱花儿,她是一个多好的女人啊。后来有几次拉姆给罗布招手,这个因为多情而迷失的女人可不管楼下面就是守在店里的多吉。罗布能看到多吉,只好装作没看到拉姆,不过拉姆在罗布的心里渐渐地变成了他的驴。这个变化很奇怪,不过对于罗布来说,这是正常的。罗布的心里有拉姆,他赶着驴去别处,看到了女人就会想到在他的生命中变成毛驴的拉姆,想到拉姆正跟着自己慢吞吞地走路,那样的走路,不要快也不慢,他的心情很美很平静。
  拉姆是一只会唱歌的驴,但是拉姆是多吉的老婆。如果多吉在下面的店里听到头顶上传来了歌声,他就会跑到街上来看着拉姆,像个哲学家一样说,我听说女人的歌声太漂亮的话,是会被男人的心惦记的,我觉得你应该回到房子里面去喝酥油茶。多吉一次次对拉姆那样说,可是每一次都不见效。曾经用花言巧语骗了拉姆的心的多吉,在与拉姆过日子的时候肚子里的词语变得贫乏了。相对被女人迷惑的多吉来说,神奇的拉姆的语言是丰富多彩的。拉姆说,我是唱给前边的高山听的,高山听到我的歌啊,长得更高了;我是唱给天上的鸟儿听的,鸟儿听到我的歌啊,飞得更远了;我是唱给男人听的,死多吉,难道你不是长着耳朵的男人吗?听到拉姆说出这样的话,多吉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语言来回答,想到她也许又会跟另一个男人跑掉,又不能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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