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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些关于安塞尔莫先生的神话在皮乌拉出现了。有人说他曾秘密前往利马去存款或是买地。也有人说安塞尔莫先生只不过是包括警察局长、市长以及若干财主在内的一个合伙企业的代理人而已。在人民的想象中,关于安塞尔莫先生的身世的说法愈来愈多了,每天都有一些不是高尚就是血淋淋的事实加添在他一生的经历中。曼加切利亚区的老人们硬说他就是那个几年前在该区行劫的小伙子。也有人坚持说:“他是一个逃犯,是个老骑兵,是个落魄的政客。”但是只有加西亚神父有勇气说出“他浑身都是硫磺味”指安塞尔莫是个诱人堕落的魔鬼。。
翌日清晨,三人起身继续赶路。从崖边下来一看,小船不见了,阿德连·聂威斯到一处,罗伯托·德尔加多班长和用人到另一处,开始寻找。突然,杀声大作,石块乱飞,班长被一群赤身裸体的阿瓜鲁纳人包围了,棍棒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也落在用人身上。这时琼丘人又看见了阿德连·聂威斯,朝他奔去。他:他妈的,阿德连啊,你的机会到了。他一头扎入又冷又急的浑水里:别露头,往下钻,让水流托住,上面有飞箭吗?水流把他向下游冲去,上面有子弹、石块吗?妈的,肺里缺乏空气,脑袋感到陀螺似的在旋转,当心,可别抽筋。他伸出头一看,还能看到乌腊库萨村和崖边上班长的那身绿军装,琼丘人正在揍他。这都怪他,我早就警告过他了,那用人呢?逃跑了?被打死了?他抓住一根树干,任凭河水把他向下游冲去。后来他爬上河岸,全身疼痛,就在河滩上睡了一觉。醒来时气力都还没有恢复,却有一只蝎子在随心所欲地蜇他。必须点上篝火把手烤烤,虽说很烫,也得让手出点汗。接着他用嘴吮吸伤口,吐了出来又漱漱口。我还从来没有被蝎子蜇过呢,他妈的。随后,他沿山走去,虽说没有碰到一个琼丘人,不过最好还是离开此地,到圣地亚哥河一带去,可要是让巡逻队抓住送回博尔哈警备队怎么办呢?但是又不能回到自己村里去,士兵们早晚会发现的。眼下倒是需要先做个木筏。做木筏要耽搁很长时间,唉!阿德连啊,要是有把砍刀多好啊。两只手累了,要想推倒一棵粗树干是没有力气了,他挑了三棵被虫蛀过的白色枯树,手一推就倒了。他把三棵树用藤条绑在一起,又做了两枝桨,一枝是备用的。此时此刻不能到大河里去,要寻找水洼和河汊穿行,这倒是不难,这个地区全是水道,只是要辨清方向。这片高地和他的故乡可不一样,河水上升了许多,这样走能到圣地亚哥河吗?还得一个星期。阿德连,你是个有经验的领水员了,竖起鼻子闻闻,气味是不会骗人的,噢,这个方向是对的,那是鸟蛋,伙计,有许多鸟蛋。但是,我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河汊似乎在打转,我是在摸黑航行。森林密得阳光和空气都几乎透不进来,一股朽木、泥沼的气味,空中蝙蝠成群,为了赶跑这些蝙蝠,手臂挥痛了,嗓子喊哑了。还要走一个星期!他此时进退两难,退向玛腊尼昂河,进向圣地亚哥河都不成,只得随波逐流,身体累得不行了,最糟的是又下起雨来,日夜不停地下。最后终于驶出了河汊,一片湖泊出现在他面前,这是一片小水洼,岸上长满了刺藤。天正在黑下来,他在一个小岛上睡着了。醒来后吃了几口苦味的野草,继续航行。只是在两天之后才用木棍打死一只瘦弱的类似牛的动物,肉烤得半生不熟的就吃掉了。手臂的肌肉再也划不动木桨了,蚊子肆无忌惮地叮咬他,皮肤痛得要命,两条腿肿得像班长所讲的基罗加上尉一样。班长现在怎么样了?乌腊库萨人会不会放掉他?他们都被激怒了,也许索性把他干掉了?阿德连啊,也许回博尔哈警备队反而好些,当兵总比化为尸体强,饿死,病死在山里可不是件开心的事。他伏卧在木筏里,就这样漂流了许多天。走完一个河汊,又进入一片大水洼,这是什么地方?这片水洼大得像里玛奇湖,这是什么地方?大概就是里玛奇湖吧?不可能,怎么能上行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呢。湖中央有一个岛,悬崖顶上有一排墙一样的鲁布纳树。他也不起身就划起桨来,终于在粗糙的树干间隙中看到了一些赤身裸体的人影。他妈的,大概又是阿瓜鲁纳人吧:过来,帮帮忙。这些人容易打交道吗?他举起双手向他们致意。他们鼓噪起来,尖声叫着。帮帮忙吧。他们跳着过来了,朝他指指点点。木筏靠岸后,他看到一男一女正在等候他。他懵住了:老板,看到自己人真高兴,您救了我的命,老板,我还以为活不成了呢。他笑了,人们又给他一杯酒,是又甜又辣的茴香酒。老板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漂亮的脸蛋,美丽的长发。我像是在做梦,老板娘,你也救了我一命,老天,我真得感谢你们。他一觉醒来,他们还守在他的身边。老板:喂,伙计,该醒醒了,你睡了整整一天了。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你感觉还好吧?阿德连·聂威斯:好,很好,老板,这儿有军队吗?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干了坏事了?阿德连·聂威斯:我根本没干坏事,老板,也没杀人,只是个逃兵,关在军营里简直活不下去;我只想呼吸自由的空气,我叫阿德连·聂威斯,我被抓丁以前当过领水员。领水员?这么说你很熟悉这山区,能领船在任何时候航行到任何地方去了?他:当然可以,老板,我生下来就会领水这一行,我刚才迷了路是因为水涨了,不过我不愿意被士兵发现,这行吗,老板?老板:行,你可以在岛上住下来,我给你活干,这地方保险,军队和警察都从来不到这儿来,这是我老婆,叫拉丽达,我叫伏屋。
“伙计,你怎么了?”何塞费诺说道,“你别发抖啊。”
“我要到琼加那儿去。”利杜马说道,“你们跟我去不?不去?用不着你们,我自己去。”
雷昂兄弟抓住他的臂膀;利杜马呆在原地不动,面孔涨得通红,满头大汗,一对小眼睛痛苦地在房间里东张西望。
“你干嘛要去呢,兄弟,”何塞费诺说道,“我们在这儿不是很好吗;冷静点。”
“我要去听听那位巧手琴师的演奏。”利杜马泣声说道,“二流子们,仅此而已,我们去喝两杯就回来,我发誓。”
“伙计,你一直是个硬汉子,这次可别出丑啊。”
“我比任何人都男子汉气十足,”利杜马含混地说道,“但我的心肠是软的。”
“哭出来吧,”猴子柔声说道,“哭出来就舒服了,老兄,别不好意思。”
利杜马望着空中发呆,李子色的上衣沾满了尘土和涎水。四个人沉默了许久,各人自顾自地喝着酒,也不碰杯。这时传来当德罗舞和圆舞曲的音乐,空气中充满了玉米酒和煎炒的气味。油灯不停地摇摆,把四个照射在席子上的影子有节奏地弄得忽大忽小。壁龛中的蜡烛已经燃短,冒出一股卷曲的黑烟,像是一缕黑发笼罩在石膏制的圣母像上。利杜马吃力地站起来,掸掸衣服,神色迷惘地向周围环视了一眼,忽然把手指伸进嘴里抠起喉咙来。另外三个人注视着他,看到他脸色发白,最后大声吐了起来,呕吐得全身震颤。接着他又坐下来,用手揩了揩脸,上气不接下气,眼圈发黑。他用发抖的手点了一支香烟。
“我好了,伙计。接着说吧,不要紧了。”
“利杜马,我们知道的也不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了解得很少。你被关进去以后,我们也就搬家了,因为当时我们都在场,他们完全可能把我们也关进去,你知道塞米纳里奥是有钱人家,很有影响。我到苏伊亚那去了,你的两位老弟搬到丘鲁卡纳斯去了。等我们回来时她早就离开了卡斯提亚区的那间小房子,谁也不知道她当时在什么地方。”
“这可怜的女人当时孤身一人,”利杜马咕哝着说道,“一文不名,又怀着身孕。”
“这倒用不着担心,兄弟。”何塞费诺说道,“孩子没生下来。不久我们得知她在一些酒馆里鬼混。有一天我们在里奥酒吧间碰到了她和一个男人呆在一起,那时已经没有身孕了。”
“看到你们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伙计。她毫不在乎地向我们问好。以后我们总是到处遇到她,而且总是有人陪伴着她,最后有一天我们在绿房子里看见了她。”
利杜马用手帕抹了抹脸,用力吸了一口烟,喷出一大口浓烟。
“你们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
“你被关在远离故乡的地方已经够受的了,我们干嘛还要给你的生活增添烦恼呢?不能再给你愁上加愁了。”
“好了,老兄。你似乎很喜欢苦恼。”何塞说道,“你们换个话题谈吧。”
一股亮晶晶的口水从利杜马嘴里流出,一直流到脖子上。他的头随着席子上影子的晃动机械而沉重地慢慢摇着。何塞费诺斟满杯,四个人继续喝着,一言不发。这时壁龛中的蜡烛灭了。
“我们在这儿呆了有两个小时了,”何塞指了指烛台说道,“一支蜡烛正好点两个小时。”
“老兄,我很高兴你又回来了。”猴子说道,“不要哭丧着脸,笑笑吧。所有的曼加切利亚人都会为了重新看到你而感到高兴的。老兄,笑笑吧。”
他凑近利杜马,搂住他,用他那活泼而火辣辣的大眼睛盯住他看,这时利杜马在他头上拍了一下,笑了起来。
“我就喜欢这样,老兄。”何塞说道,“曼加切利亚万岁!我们唱队歌吧。”
这三个人一下子又谈起往事来。那时他们还是孩子,他们不是跳过财政学校的土坯墙到河里去洗澡,就是骑着别人的驴子,在尘土仆仆的小路上穿过田畦和棉花地朝着纳里瓦拉墓地走去,那里一片狂欢节式的嘈杂声,果皮和气球雨点般地落在发怒的行人的头上。他们用水把警察泼得浑身精湿,而警察却不敢把他们从屋檐下或树底下藏身的地方拖出来。他们每天都在那炎热的早晨进行一场热烈的足球赛,球是用破布做的,球场就是那广袤无边的荒漠。何塞费诺一言不发地听他们讲,眼光中充满了羡嫉之意。两个曼加切利亚人指责利杜马:可你却真的当上了警察,叛徒,太不够朋友了。于是雷昂兄弟和利杜马笑了起来。又开了一瓶酒。一直不做声的何塞费诺用香烟喷着烟圈。何塞吹起口哨,猴子口含皮斯科酒像咀嚼那样地在漱口,还做出各种怪相:我并不感到恶心,也不感到烧心,好酒一看颜色就知道。
“站住,二流子!”何塞费诺说道,“你到哪儿去?抓住他。”
雷昂兄弟在门口赶上了他,何塞抓住他的肩膀,猴子搂住他的腰,两人发怒地摇撼着他,但声音里却充满了惊恐和哭意:
“你这是怎么了,老兄。不要去吧,你的心在淌血,听我的话,利杜马,亲爱的老兄。”
利杜马笨拙地在猴子脸了摸了一下,把鬈发一甩,慢慢推开猴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三个人也跟了出来。外面,曼加切利亚人沿着一排茅草搭的房子躺在星光下睡觉,静悄悄地在沙地上排成一行。酒店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猴子不停地哼着小调,每当听到三角琴的声音,他就张开双臂:安塞尔莫先生简直是举世无双。他和利杜马走在前面,臂挽臂地踉跄而行。黑暗中地上不时地发出警告声:“小心,别踩着。”这两人则齐声答道:“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