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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果去了彼塞特监狱。一次,再次,三次……多次的采访,使他对狱中的囚犯生活以及他们的经历、他们的心灵情感有了较深刻的认识。他决定写一部关于一个劳役犯的生活的长篇小说。
三个星期后,这部小说写完了。它被取名为《死囚末日记》。为了显得真实可信,小说采用日记体,不加署名发表。作者有意让书中主角保持绝对非人称形式,使读者不会将其与其他任何罪犯相联系,而看作所有罪犯的代表。这部小说于1829年2月出版。
《死囚末日记》共四十九节。第一节概述囚犯等待判刑前的痛苦。第二节描述了法庭审判的情景,囚犯经三天审讯后被判处死刑,关入死牢。第三至第十七节,记述死囚在等候上诉回音的六周间的日益增长的恐怖情绪。第十八至四十九节,描写死囚被行刑前的经历和感受。小说展示了一个死囚在行刑前的恐怖心灵历程。作者试图通过对囚犯内心痛苦的生动描绘,突出其反对死刑的主题。
雨果的这部纪实性的长篇小说具有拓荒性的意义。后来的法国现实主义作家笔下的作品比雨果的这部作品更为成功和深刻,但他是最早把注意力投向那被人遗忘的社会黑暗角落的作家,是他将人道主义的思想用生动的文学形式鲜明地表现出来。
朋友们都为雨果的成功高兴。这部作品也受到了俄国文学家赫尔岑和别林斯基的赞扬。但它也受到了保皇派的咒骂。拥护君主制的《日报》咬牙切齿地写道:“我们永远不能宽恕他那执意玷污人类灵魂,破坏整个民族安定的企图……让我们摆脱这种赤裸裸的真理吧。”
荣辱毁誉总是相伴相生的。雨果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五年以后,雨果发表了一篇类似主题的短篇小说《克洛德·格》。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穷愁潦倒的善良工人偷了一次东西,被判处五年徒刑,在狱中受到狱吏的虐待而被逼杀人,最后被判处死刑。小说揭示了人物悲剧的发生根源,对当代社会不公正的法律制度进行了批判。
值得一提的是,在《死囚末日记》出版前的一月份,雨果出版了诗集《东方集》。这部诗集中的作品摆脱了古典主义的束缚,具有了浪漫主义的色彩和情调。诗歌中出现了对自由的向往和对解放斗争的讴歌。其中一首《被占领的城市》谴责了专制王权的暴虐统治:
王呵,火焰谨奉王命熊熊燃起,吞没一切,它咆哮如雷,窒息了你的人民的呼喊;
……
那有千只胳膊的凶手象巨人矗立,那被火焰拥抱的宫殿正在化为坟场
父老、妻女、夫妇,全在它的利刃下倒落;
群鸦环绕着这个城市号啼不停。
少女的心怦怦跳动,作母亲的浑身发抖!
王呵,她们在哭泣她们那凋谢的青春;
暴戾的战马把她们还未断气的尸体,给了打击和强吻的蹂躏,拖到帐篷的外边!
所有的幼小孩童被践踏在铺路石板下面,还在喘息;铁蹄浸润在他们的血泊里
……
与作者的第一部诗集相比,雨果的思想显然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更重要的是其诗歌形式的变化。那铿锵有力的语言,那和谐一体的诗韵诗节,令人惊赞不已。且让我们引述那首超越时空的《消魂》结束这一小节:
一天夜里我独立旷野:
天上无云,海上无帆,我的目光越过了万水千山。
高山、森林乃至整个大自然
仿佛随同我向灿烂的群星,向汹涌的海洋一起叩问上苍。
金灿灿的星辰无穷无尽,时而静寂,时而大声,在永恒的和谐中,垂下了它那辉煌的王冠,蓝色的海浪骄傲地掠过,落下了多沫的波峰——它们一齐反复说:
它,全能的造物主,就是一切!
《欧那尼》之战
1829年2月,法国作家大仲马的浪漫主义戏剧《亨利三世》在巴黎的剧院里举行首场演出,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帷幕降下后,雨果走上前去表示祝贺。他紧紧地握着大仲马的手,充满自信地说:“下一回该轮到我了。”
三个星期后,他写出了剧本《玛丽蓉·德·洛尔美》。剧本梗概是:美丽的玛丽蓉爱上了勇敢的平民狄杰。玛丽蓉没有告诉狄杰自己的高等艺妓身分;狄杰将玛丽蓉看作纯洁和美德的典范。一次,狄杰在同侯爵决斗后,为逃避当局的追捕,带着玛丽蓉躲到了一群喜剧演员之中,这才知道了玛丽蓉的真实身份。他的理想破灭了。狄杰万念俱灰,主动向当局投案自首。绝望的玛丽蓉去向国王求情,狄杰的对手也请求国王开恩。路易十三同意了;但旋即又撤销赦令,用断头台代替了绞架。狄杰被绑缚刑场,他至死也没有宽恕玛丽蓉。
剧本打破了传统的“三一律”,获得了浪漫主义拥护者们的一致好评。好几个剧院的经理争着要上演这个剧本。但内务部以该剧攻击在位国王及诽谤国王先祖为理由,禁止《玛丽蓉》的上演。查理十世为了安抚雨果,答应再给他两千法郎的年薪。但雨果愤怒地拒绝了。
雨果不愿轻易放弃阵地,他要与古典派继续战斗。他立即着手写作一部以十六世纪西班牙为背景的戏剧《欧那尼》。不到一个月,剧本完成了。剧本大概内容是,贵族子弟欧那尼一心要刺杀卡洛斯国王,因为是他的父亲下令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欧那尼与公爵的侄女唐娜·莎尔相爱;但国王却将唐娜许配给年老的公爵,他自己也觊觎着唐娜的美色。后来,欧那尼与公爵合谋刺杀国王,结果反被国王悉数活捉。此时卡洛斯当选为日耳曼帝国的皇帝,他宽恕了谋叛者,恩准欧那尼与唐娜完婚。新婚之夜,公爵前来索命,欧那尼和唐娜双双自杀身亡,公爵也同归于尽。
这个戏剧彻底打破了古典主义的情节在同一时间地点进行的规定,同时它也跨越了古典主义戏剧规定的悲、喜剧绝然分开的界限,将悲、喜剧的成分表现在同一个剧里。它还是作者在《<克伦威尔>序》中阐述的文艺原则(如对照原则)的一次成功运用。
此戏剧还未在剧院上演,人们就已预感到风暴将要来临。在排演过程中,保守势力不断派人前来寻衅滋事,他们还在报刊上开展舆论攻势,进行围剿;政府的检查机关也处处予以刁难。因此,雨果和他的那些浪漫主义运动的拥戴者们,在演出之前,也积极准备,到处联络人马,要同对手较量一番。
1830年2月25日,《欧那尼》在法兰西剧院举行首场演出。在开演之前,雨果早早地来到了演出大厅,迎接他的支持者们入场。为了挫败反对者的阴谋,他们必须提早入场,以抢占有利地形。演出是在晚上七时开始,拉拉队按照剧院的规定从下午三时起就入场了。只见一群群青年鱼贯而入。他们穿得怪模怪样,其中大都留着长发、络腮胡子,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有工作服,有西班牙外套,有罗伯斯比尔式背心,有亨利三世式帽子,而独不见时装;尤其以青年诗人、画家泰奥菲勒·戈蒂埃的大红缎背心和垂到腰下的一头浓发最引人注目。古典派的拥护者也不甘寂寞,他们从各处搜罗来垃圾,然后自屋顶上向下面的人群倾倒,巴尔扎克的头上也挨了一个白菜根儿的袭击。
快要开幕了,楼顶上忽然撒下来无数的小白纸片,在空中纷纷扬扬,飞向包厢、月楼、音乐台,粘住在观众的衣服上、鼻子上、女宾的头发上,滑进女人的上衣。全场的人都站起来,扑衣服,抖头发。究竟这是谁干的?是反对派,还是一个恶作剧爱好者,人们始终没有查出来。不过,以后每逢雨果的戏剧上演,都会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第一幕开启了。演员刚刚说出第一句台词,月楼和音乐台上即发出哄堂大笑声。当读到第二句时,台下的笑声更厉害了。从第二幕开始,就有人起哄了,并且到处出现了嘘声。青年支持者们毫不气馁,随即进行了反击。每当反对者们发出嘲笑声时,青年们即以大声喝彩予以回应。反对者的嘘声和尖利的笑声更厉害了,但旋即被更强烈的喝彩声所压倒。就这样,每当古典派想表示不满时,便有比他们强大得多的声势将他们镇住。那一晚的演出算是成功地结束了。
第二天,报刊上出现了大量嘲笑《欧那尼》的文章,尤其是那些身着奇装异服的青年人,成为保守文人抨击的主要对象。当天晚上的第二场演出,较之前晚要激烈得多。
第三晚的演出最为艰苦,因为剧院不能再提供特别的权利,雨果只能分得几张戏票。那时的演出都有专门的鼓掌班,但是习惯于古典派的鼓掌班对这个剧本并不热心。剧院经理只好以私人名义拿了一百张票送给作者。因此,从这一晚起,台下的斗争就要在一百名雨果的支持者与一千五百名传统观众对垒的条件下进行了。
果然,拥护古典主义戏剧的观众们使尽了各种解数。嘘或笑,是他们最常用的手段。只要演员一开口,他们就发出嘲讽的、奚落的、尖刻的笑声。有的故意拿出报纸当众阅读;有的背转身子表示鄙夷;有的把包厢门踢得山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还有些人发出喧嚣的叫声,存心让别的观众听不见,台上的演员没法表演。那一百个勇士也不甘示弱,他们跺着脚,敲着椅子,狂声吼叫,痛骂打嘘发笑的人。
就是这样,《欧那尼》连续演出了四十五场,场场爆满,场场出现两派激烈的较量。只到剧中女主角告假,方才停止演出。但八年以后,当《欧那尼》重上舞台时,全场只闻掌声和喝彩声,再也听不到那四处冒起的嘘声和尖笑声了。
《欧那尼》的支持者远远不限于巴黎市区。在图卢兹,一个青年为了捍卫该剧的荣誉而和别人决斗;在力摩日,一位龙骑兵大尉临死时留下遗嘱,希望在他的墓碑上刻下这样的题词:“维克多·雨果的忠实信徒葬于此墓。”
《欧那尼》的成功上演,标志着浪漫主义的戏剧战胜了古典主义戏剧,浪漫主义从此在巴黎舞台上占据了主宰地位。在法国文学史上,它亦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巴黎圣母院》
1831年1月14日,雨果写完了长篇小说《巴黎圣母院》的最后一行字。
记得五个多月前,在出版商的一再催促下,雨果下决心摆脱其他种种事务,专心将这部小说完成。据雨果夫人回忆,他买了一瓶墨水和一身灰色毛线衬衣,将全身从头到脚严严包住。他把衣服锁在箱子里,免受出门的诱惑,一心钻进小说里,象钻入监狱一样。除了吃饭和睡觉,从不离开书桌一步。
现在,望着那滴墨不剩的墨水瓶,他伸展腰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为了这部小说,他已准备了三年时间。他读过许多历史著作、编年史、目录索引和文献资料,研究了路易十一时代的巴黎,考察过当时的古老建筑遗迹。他自己知道,这部书不是历史研究,主要想借机写一写十五世纪的风俗民情、宗教法律、艺术文化……而这也不是小说中的重要部分。“如果此书有何优美之处,在于它是想象、奇异和幻觉的结合。”
《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