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日一副正人君子相,经别人捉弄、引诱,对女主人产生非分之想,怪模怪样,失了故态,惹得女主人发怒,狼狈不堪。这些人物被有机地组织在一起,并无多余和杂乱之感。
《第十二夜》除了时间上有些拖长外,大致符合古典戏剧理论关于时间、情节、地点的“三一律”,这在莎士比亚戏剧中是不多见的。
这出戏的另一个突出特点是同时使用两种最常见最具戏剧性的技巧,其一是孪生兄妹,这在早期的《错误的喜剧》里使用过;其一是女扮男装,莎士比亚也已尝试过多次。在这里,前者是作为解决矛盾的办法,比较简单。后者则经作者深入开掘,成为占主导地位的情节,有无穷的趣味,莎士比亚是描写爱情的圣手,他常常采用迂回、衬托的方法,从不同角度来观察和体味这种人间最普遍、最美好的感情。薇奥拉作为女性,隐藏在公爵身边,又代表公爵去向一位女子求爱。因此,她获得了多重观察视角。作为一个少女,看到一个男子为爱情魂不守舍,食不甘味,她心里羡慕那位被爱的女子,又何其同情这位男人,以致于为他的充沛的感情所吸引,由好奇转入爱恋,当她爱上了公爵、又被公爵爱着的女子爱上时,她处于一种难堪的境地。她知道公爵是一位高贵的仁慈的人,她因为乔装也窥探了公爵内心的隐秘,知道公爵要得到奥丽维亚的决心非常坚定。而她不愿但又不得不推荐公爵的美德给另一个女人。可以想见她内心的痛苦是多么深。一开始,她甘愿做出牺牲,真心地替公爵去小姐府上再三申述、表白。她指责小姐太骄傲、太残忍,她用夸张的语言描述公爵所受的相思之苦:“他用崇拜的言语,用大量的眼泪,震响着爱情的呻吟,吞吐着烈火的叹息。”她越这么说,心里越不好受。因为她具有高尚的品德,因为她忠诚于公爵,所以就克制自己的激情冲动。她成为了莎士比亚剧作中有自我牺牲精神的女性典型形象。
但薇奥拉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现实中人,不是概念化高尚的道德的化身。而爱情的产生和发展也自有它本身的特点,当再三努力而无济于事,薇奥拉转而考虑自己对公爵的感情。因为有装扮的障碍,她用委婉的言词暗示公爵,想让他知道有别的女人爱着他呢。但公爵怎么能懂她的话:
公 爵 ……可是我的爱就象饥饿的大海,能够消化一切。
不要把一个女人所能对我发生的爱情跟我对于奥
丽维亚的爱情相提并论吧。
薇奥拉 噢,可是我知道——
公 爵 你知道什么?
薇奥拉 我知道得很清楚女人对于男人会怀着怎样的爱
情;真的,她们是跟我们一样真心的。我的父亲有
一个女儿,她爱上了一个男人,正象假如我是个女
人也许会爱上了您殿下一样。
公 爵 她的经历怎样?
薇奥拉 一片空白而已,殿下。她从来不向人诉说她的爱
情,让隐藏在心中的抑郁象蓓蕾中的蛀虫一样,侵
蚀着她的绯红的脸颊;她因相思而憔悴,疾病和忧
愁折磨着她。象是墓碑上刻着的“忍耐”的化身,默坐着向悲哀微笑。这不是真的爱情吗?我们男人
也许更多话,更会发誓,可是我们所表示的,总多
于我们所决心实行的;不论我们怎样山盟海誓,我
们的爱情不过如此。
公 爵 但是你的妹妹有没有殉情而死,我的孩子?
薇奥拉 我的父亲的女儿只有我一个,儿子也只有我一个—
—可她有没有殉情我不知道。殿下,我要不要就去
见这位小姐 (奥丽维亚)?
公 爵 对了,这是正事——快前去,送给她这颗珍珠,说
我的爱情永不会认输。
当局者迷。以公爵这时的痴迷劲儿,是醒悟不了的,看他一提起奥丽维亚就劲头十足、立即行动的样子,就不难理解人物当时的心理。
其他几个人物也具有高尚的情操。奥丽维亚对哥哥的去世表现出深切的悲哀,表示要象尼姑一样,蒙面而行,每天用辛酸的眼泪浇洒她的卧室。因此她再三拒绝公爵爱情的表示。同样薇奥拉和西巴斯辛这对孪生兄妹之间也表现了挚爱的亲情。除了亲情外,友谊也是剧中特别予以强调的。安东尼奥和西巴斯辛互相帮助,患难与共。奥丽维亚能爱上一个仆人,而公爵也和这位仆人形影不离,倾诉衷肠,友情甚笃。
《第十二夜》也有不愉快的一面,也有一群胡闹的人,就是奥丽维亚小姐家的食客和仆从。照例,这里也有一个小丑叫费斯特。他的出现给全剧带来欢笑的同时也带来一些不安。他实际上是个流浪者,今天寄居这里,明天寄居那里,尝尽了人间的苦难。他觉得人间到处都是敌人,恨不得早点被人吊死,免得到处受欺侮。他插科打诨,哼唱小曲,无非是想弄几个钱,他寄居在贵族府上,最担心被主人撵出家门。他几乎每一幕都上场,把人生的苦难用种种方式告诉人们:这是一个“朝朝雨雨又风风”的时代,穷人身处逆境,忍饥挨饿,却“闭门羹到处吃个饱”。而托比爵士一班人也好不了多少,作为食客,虽可以一时吃喝玩乐穷折腾,但朝不保夕,整日提心吊胆。
马伏里奥是个典型的狐假虎威的管家。他本来地位卑微,但野心不小,一心巴结主子,企图往上爬。这就需要他狠踩比他地位更低的人,对上谄媚,对下专横是他的本色。对一帮吃喝玩乐的清客和寄人篱下的小丑他大摆架子,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骂他们无聊,“直着喉咙,唱那鞋匠的歌。”小姐的女仆玛利娅管他叫“清教徒”——他自己不高兴也不让别人高兴,而他的不高兴是因为野心得不到满足。玛利娅设了巧计,在地上扔了一封信,以女主人的口吻表示一点对马伏里奥的好感,这位立刻昏了头顺竿子爬。不一会儿就确信无疑了:“不过是运气;一切都是运气。玛利亚曾经听见她自己说过那样的话,说要是她爱上了人的话,一定要选象我这种脾气的人。而且,她待我比待其他的下人显得分外尊敬。……做了马伏里奥伯爵!……这种事情是有前例可援的,斯特拉契夫人也下嫁给家臣。……跟她结婚过了三个月,我坐在我的宝座上——身上披着绣花的丝绒袍子,召唤我的臣僚过来;那时我刚睡罢午觉,撇下奥丽维亚酣睡未醒——那时我装出一幅威严的神气,先目光凛凛地向众人瞟视一周,对他们表示我知道我的地位,他们也必须明白自己的身份……托比老叔来了,向我行了个礼……我这样向他伸出手去,用一副庄严的威势来抑住我的亲呢的笑容,‘你必须把你喝酒的习惯戒掉’。”他就这样自言自语做着可笑的白日梦,象煞了鲁迅《阿Q正传》中的主人公躺在土谷祠里遥想“革命”成功之后,自己当家作主,怎样作威作福,颐指气使。这种品性是那样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的必然产物。
可是剧本取名《第十二夜》,似乎与剧情没有什么关系。按西方的风俗,圣诞节后的第十二夜就是“主显节”的前一夜,人们要搞圣诞节期间最后一个庆祝活动。该剧可能是在这个活动期间上演的。它因此也具有一种象征意义,这是莎士比亚最后一个快乐的喜剧——节日过完了,欢乐极兮哀情多,生活转入阴沉枯燥的冬季。他的创作由此进入悲喜剧和悲剧的新时期。
悲喜剧
悲喜剧这个提法不免有些疑问,如果是喜剧,如我们前一章所说,总须有一个较美满的结局,青年男女虽历经磨难,可也终成眷属。如果是悲剧,我们在下一章中就会看到,结局悲惨、悲壮。悲喜剧是两者的混合吗?其实这个结合的提法正是为了描述莎士比亚创作的一个过渡期,即从喜剧到悲剧的过渡。这中间的分野并不是很明显的。早期出版的《莎士比亚全集》以及许多莎剧研究者都把这时期的《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归入悲剧类。就是说,虽然从情节和结局来看,它包含许多喜剧因素,但从戏的主调来看,却是充满悲剧的阴沉气氛的。其中主要人物在第三幕就已经良辰美景共享,双双赴红尘了。但紧接着突变迭起、由喜而悲。而其中有些情节线索没有清晰的发展和结局,给人的突出印象是由仙境到世俗、由希望到失望的下坠。另外两部剧作《终成眷属》和《一报还一报》较能体现悲喜剧的特点。
《终成眷属》
——幸福的代价
《终成眷属》虽然有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但来之不易,所费的周折不是常见的“好事多磨”,而是近乎残忍的折磨,其中人物为得到幸福所使用的手段使人看了很不舒服。
其不同于以往喜剧之处,在戏一开始就显现了:男女主人公早早就结婚,但不是因为真正的爱情,终成眷属是指他们后来的破镜重圆。
罗西昂公爵家的女仆海丽娜,端庄秀丽,偷偷地爱上了这家的小主人勃特拉姆。但海丽娜自己也知道,这种高攀简直是不可能的。海丽娜出身卑微,她说她这样就象是爱上了一颗异常灿烂的星,想跟它结婚一样;又说她这种毫无希望的单相思就象一个可怜的印地安人对太阳的崇拜,太阳虽然在照耀着它的崇拜者,但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确,勃特拉姆对她不屑一顾。正在这时,国王召见勃特拉姆入宫,感念他那已故的老父亲对王国的忠诚,对他倍加爱宠。而不料不久国王就身染沉疴病,御医束手无策。海丽娜从小跟父亲学些医道,这时就应征入宫,用祖传的秘方医好国王的病,立了大功。国王很高兴,按事先的约定,让海丽娜随便挑选国内一个男子为丈夫 (国王有权安排他的臣民们的婚事),海丽娜胸有成竹、毫不犹豫地选中她的主人,年轻的勃特拉姆伯爵。但这一位也毫不迟疑地回答国王说,他不愿意娶这个本是穷医生的女儿,长期以来一直靠他父母恩典过活的姑娘为妻。但圣旨难违,当天成婚。勃特拉姆郁郁不乐,这场婚姻徒具形式。勃特拉姆为了逃避,决定去前线打仗,把海丽娜打发回家。海丽娜空喜欢一场,同少爷结了亲,反而真正失去了他,还不如单相思时甜蜜呢。
她刚一到家,就接到勃特拉姆一封信,信上的几句话使她心碎,“我有一天妻子在法国,我在法国就一天没有可留恋的。…… 只有你能从我手指上得到这只永远也拿不下来的戒指的那一天,你才能管我叫 ‘丈夫’。然而 ‘那一天’是‘永远不会来的’。”海丽娜悲痛万分,决定离开对她一向仁厚慈爱的公爵夫人,留下一封信说,她的丈夫不必在外面飘荡了,因为她永远离家出走,再不来烦扰他了。
勃特拉姆在军队里作战勇敢,立功受奖,同时也爱上一位寡妇的女儿狄安娜。正好她投宿在这位寡妇家里。海丽娜听说这件事,想出一条计策,要得到勃特拉姆的爱,因为她心中仍爱着他。这条计策的中心就是把丈夫的戒指拿到手。寡妇和狄安娜很同情她的遭遇,答应给予帮助。她们把勃特拉姆请来,由海丽娜装扮成狄安娜接待他。在月光迷人的夜晚,他们之间的谈话优美、缠绵、雅致极了。海丽娜那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