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思索与呐喊——陈映真的小说气象》
十二、麦迪逊上空的白云——读《云》和其他
《云》……呈现了几个台湾社会的经济事实,并深入地批评了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本质,以及其与人性尊严的冲突。着墨虽然从容淡雅,批判的气力却泉涌而出。——詹宏志(詹宏志:《尊严与资本机器的抗争》。《陈映真作品集》第14卷,第88—89页。)
1979年10月3日早晨,陈映真一人在家,突然遭到台湾当局的调查局以“涉嫌叛乱,拘捕防逃”的拘捕令拘捕。
丽娜后来回忆说:“那是‘乡土文学论战’的时候。朋友们当时提醒我,现在的气氛很紧张,说不定哪天就会出事,要小心点。我到底还是年轻,总觉得不至于吧。没想到,1979年10月里的一天,小叔子给我打电话说,二嫂,二哥又被抓走了!听完电话,我都蒙了。急急忙忙向公司请了假,就赶紧去找朋友,像尉天骢、王拓他们,帮我出主意。还好,这一次,人抓走了三十六小时就放回来了。回到家,美国聂华苓大姐电话就到了,当时心中的温暖,映真和我至今记得。”赵遐秋、曾庆瑞、张爱琪:《步履未倦夸轻翩——与当代著名作家陈映真对话》。《文艺报》,1999年1月7日。三十六小时之后,奇迹一般地获得保释的陈映真,被前来具保的丽娜带回到被恣意搜查得凌乱不堪的书房,在地板的一隅,他捡起了一本他为《夏潮》工作时的采访笔记。笔记上记录了一个被压杀的工会运动的始末。他说:“虎口归来,读着数年前的采访笔记,不禁眼热。”他突然悟解,当自己生活在随时可能被逮捕的日月中,“写作竟是惟一的抵抗和自卫”许南村:《后街》。。于是,他把采访笔记的材料小说化,这就是1980年发表于《台湾文艺》68期的《华盛顿大楼》之三的《云》。其间,1979年11月,《夜行货车》由远景出版社出版。11月,《累累》发表于《现代文学》复刊9期。年内,与宋泽莱得第十届吴浊流文学奖。
(一)
这“华盛顿大楼”,在陈映真笔下:
他抬头望去,一栋赭黄大理石板砌成的,壮硕、稳重、踏实的大楼上,镶着一排厚实而典雅的英文字:
WASHINGTON BUILDING
…………
他一边望着雨中的华盛顿大楼,一边走着。走到华盛顿大楼的正对面,他看见这分成四栋的十二层楼建筑,像一座巨大的轮船、笃定、雄厚地停泊在他的对面。走廊的柱子,是黑色的大理石片砌成的。在细雨的浇洗之下,整栋大楼的大理石显得干净而明亮。无数的窗子、整齐、划一地开向大街。有少数几扇窗子已经点着日光灯,透过轻薄的纱帐,向大街透露出青色的灯光来。楼下的几个大门,都用不同花式的铁栅锁着。铁栅上写着各行号商店的名字,在餐厅、银行、轮船公司、建筑公司,还有一家西服店。……陈映真:《云》。《陈映真作品集》第4卷,第29—30页。
在这华盛顿大楼的三层是《夜行货车》所描写的马拉穆国际公司下设的台湾马拉穆电子公司,在这大楼的九层是《上班族的一日》所描写的莫里逊台湾公司,《云》的故事则发生在这大楼的五层上的麦迪逊台湾公司里。
通过一个改革工会的事件,这篇《云》,表现了资本主义的自由、民主、人权虚伪性的一面,大老板麦伯里的话,捅破了这层迷人的窗户纸:“对于企业经营者来说,企业的安全和利益,重于人权上的考虑。”同①,第88页。
利润乎?人权乎?
大老板们追逐的当然是利润。
(二)
美国麦迪逊仪器公司台湾公司下设的中坜工厂发生的改革工会事件,在陈映真笔下有三个特点:
第一,艾森斯坦的《跨国性的自由论》是改革工会的指导思想。《跨国性的自由论》的第一章,作者对跨国企业的历史和功能,做了评估,并呼吁“创造性地发展跨国企业体制对于发展人类福祉的巨大潜能,已经刻不容缓了”陈映真:《云》。《陈映真作品集》第4卷,第31页。。第二章对于企业的跨国性发展,做了历史回顾,最早追溯到东印度公司的时代,“资本主义便带着显著的跨国性的体质”同①,第32页。。第三章检讨了美国在海外投资企业对于当地国家的经济、政治、文化的干涉问题。作者认为:“跨国性企业的成长和古典资本主义的成长,自有其功与过。”“没有初期资本主义的黑暗与悲剧,现代化、合理化的资本主义就无从想象。同样,跨国企业的初期历史,难免有一些严重的弊病。”“但是,时至今日,跨国企业优秀的经营者,已经有充足的想象力、智能和管理知识,来改变它的形象与角色。”同②。
怎样重建新时代的跨国企业的形象与角色呢?第四章《麦迪逊:复兴美国式的理想》特别指出:“今天的国际性资本,应该提高而不是降低当地人民的生活,促进而不是阻碍当地政治的民主化;应该尊重而不是干涉当地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的生活;应该高举而不是压抑资源国家工人的人格、权利……从而获致企业的成长。”“只有这样的角色转换,即从压迫者、掠夺者变成朋友、协助者,才能调动资源国家中一切积极的条件,博得资源国家政治、文化、员工的忠诚、谅解、友谊和勤奋的工作,使国际性企业,重新获致富于生命和创意的远景。”同①,第33页。
很明显,这位跨国企业的开明路线代表人物艾森斯坦强调的是,跨国企业角色的转换,从压迫者、掠夺者变成朋友、协助者,其目的仍然是重新获取“致富于生命和创意的远景”,说直白一点,仍然是“掠夺”,只不过是一种随着时代发展而不得不百般乔装打扮的甜美式的掠夺——追逐利润。
第二,改革工会是自上而下进行的,是由新上任的台湾公司总经理艾森斯坦下令并通过助手张维杰去做的。
当时,中坜工人已经有一个工会,是由台湾公司另一位高层管理领导成员、中国人“宋老板”所把持的。这位“宋老板”很有来头,他和美国总公司的第一把手麦伯里有着很久很深很密切的私人关系。艾森斯坦不顾这一切,认为原有工会的弊端是,“女工占全生产部门总人数的五分之四,却没有一个女工推选为工会干部”陈映真:《云》。《陈映真作品集》第4卷,第35页。是不民主的。艾森斯坦不要一个橡皮图章似的工会,“那样的工会,对公司是方便得多、言听计从的”,可是“这种工会的代价,是怨恨、不忠、生产效率低下”同①。。于是,他下达了命令:重组工会,建立“一个真正属于工人的工会”,“第一个开明工会”同①,第7页。。
这样,在公司上层就出现了两条组建工会的路线,一条是“宋老板”坚持的原有的工会路线,由男性工人掌权,对公司言听计从,一条是艾森斯坦提出的开明路线。尽管艾森斯坦的态度是坚决的,尽管张维杰的工作是有成效的,尽管在动员起来的女工面前,原有工会抵制、破坏的计谋,一一破产,但是在最后关头——选举新工会的前一天,麦伯里从美国发来了停止选举的急电,理由是:“对于企业经营者来说,企业的安全和利益,重于人权上的考虑。”同①,第88页。麦伯里确认,台湾公司原有的管理秩序与人员,原有工会的成员与体制,已经稳定地保证了企业的利润,否则由工会改组而引发的不稳定局面,必将有损于企业的收入。而对这一点,艾森斯坦也是首肯的。
既然艾森斯坦的《跨国性的自由论》最终目的是利润,当利润与人权发生矛盾的时候,牺牲人权以获得利润,对他们来说,当然是天经地义的事了。这再一次说明,艾森斯坦理论的虚伪性,艾森斯坦的开明路线与“宋老板”的保守路线,其本质是一样的,只是为获取利润所采取的手段不同而已。
第三,艾森斯坦下令组建的工会,从筹建的第一天,就预示着它没有独立性。
中坜工厂的工人们,特别是广大的女工们,完全按照艾森斯坦的思路去重组工会。开始,有人漠不关心,有人持怀疑态度;不久,相当多的人关心起来,其中有的人抱着试试的态度;进而,广大的女工进入了亢奋状态,把维护自己的权益完全寄托在这场工会改革的斗争上;最后,严酷的现实击碎了她们的梦想,甚至许多工会改革中的积极分子,都被变相地逼出工厂。从工会的性质来考查,这场工会改革的失败,是因为“下令”组建的工会并没有鲜明的阶级性、独立性和自主性,它只是资本主义企业的一个工具而已。资本家们用得着的时候,就高喊,要建立一个属于工人自己的工会,用不着时,就无情地丢弃它。
看来,揭露跨国企业组建工会的真正意图是创作《云》的重要旨意,在现代工会运动中,这篇作品无疑具有一种启蒙的意义。
(三)
《云》用张维杰和小文两个人的视点,交错地、互补地又是融为一体地描述了改革工会事件的全过程。在描述中,为我们塑造了三个不同的人物形象:张维杰、小文和何春燕。
张维杰,陈映真突出了他的两个特点。
首先,陈映真着重地描述了他曾经拥有一个朴素的、为别人苦乐、为别人轻重而生活的人生观。上师大前,在大武乡教小学的时候,他自愿接下“看牛班”,曾经多次为学生垫钱买练习本。他曾经深情对学生说:“不要认为学校不要你们,社会不要你们,父母不关心你们”,“至少至少,老师要你们……一毕业,你们就要去面对充满了各种风浪的社会。所以你们要好好地学。多学一分,多一分保护自己的力量……”陈映真:《云》。《陈映真作品集》第4卷,第25页。说得他自己滚烫的眼泪激动地流洒了一脸,几十张小脸,红着几十双眼眶,也动情地让眼泪流满脸颊。师大毕业以后,他到一个矿区教国中。在一个学生的作文里,知道这学生有一个善于绘画的哑巴妹妹。第二天,他陪着这学生走了一段长长的山路,去看那年幼的哑女的画。然后他费尽了唇舌,说服那尴尬的父母,由他把女孩子带到台北上盲哑学校。
后来,他进了麦迪逊台湾公司,当一名厂长文书助理,薪水比教员要多五分之二,以便缴清父亲购房的尾款。
在一次协助厂长向总经理艾森斯坦汇报的会上,张维杰获得了总经理的赏识,不久,就被调任为台湾公司的行政主任,开始在华盛顿五楼一间独立的办公室上班。也就是从这里开始,陈映真细致地描述了张维杰是如何开始异化的。
这种异化,表现在:
人生观,从为人苦乐、为别人轻重而生活,变化为感恩戴德,为报答艾森斯坦的知遇之恩而工作。“张维杰终于从零乱的、经常飘着高压电机房里发散出来的淡淡的臭味的中坜工厂,调升到华盛顿大楼总办公室。他有了自己的房间,地上铺着地毡,夏天输送冷气,冬天飘着暖气,长而宽大的桌子,黑色假皮高背椅子。桌子上一块桧木三角牌,镶着两排铜质的英文字:ADMINISTRATION
MANAGER,VICTOR CHANG——行政主任。张维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