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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藩、治军、治省乃至治国,无不井井有条,成绩斐然,袁世凯本是一个名至实归的人物啊!然而正是因为他这些光荣的过去,才愈加彰显出他后来堕落的可悲。当然,由于他身败名裂,后人对他称帝前的表现,也多一概否定。何况,他还有戊戌变法时出卖维新派、暗杀吴禄贞、刺杀宋教仁等污点,都被认定是不容宽恕的大罪。然而这些罪状,尚有可资商榷或存疑之处,惟有称帝一事不容置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民国这座大山的崛起,他居功至伟;高山就此崩塌,他也是最大的罪人。
然而,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功是功,罪是罪,盖棺论定时,可以定他“几分罪,几分功”,却断不能因其有罪,就完全抹煞其功!白香山诗云:“周公恐惧留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历史既然并非仅仅是一个结果,那么功罪又岂能互相抵消呢!
二、焚稿从戎
袁世凯字慰亭,1859年(咸丰九年)生于河南项城,因此时人多称他为“项城”。袁家本是一个世代务农的大家族,到了道光年间,突然出了许多科甲之士,进士、举人,不一而足。尤其是袁世凯的叔祖袁甲三,不仅中了进士,且曾与曾国藩、李鸿章一起征剿太平军和捻军有功,但官运正隆时寿命不永,终年57岁。甲三的儿子保恒,与李鸿章为同时期的进士,也是李的得力助手之一,后来曾做过翰林院编修,死后有谥。袁世凯的生父保中只是个秀才,生子6人,世凯为第四子,庶出,出生时恰逢袁家人在前线打了胜仗,因取名世凯。
袁家是新近崛起的大家族,宗法力量巨大,先贵者对合族子弟左提右挈是一种义务,而为尊长者的权力更是不容挑战。袁世凯因是庶出,后来虽任直隶总督,但他想把生母刘氏葬入祖坟的正坟,都被其正室所生的二兄世敦断然拒绝,世凯也莫可奈何!而袁家却有一个可怕的传统,即数世以来,大多壮年而逝,最长寿者袁甲三,也不过才活了57岁。这是袁世凯平生的一大恐惧,其后来称帝与此不无关系,但他终究只活了57岁,没能逃过这个宿命。
保中的胞弟保庆是个举人,取妻牛氏,中年才生有一子,与世凯同岁,但不幸死于襁褓中。恰好世凯的母亲刘氏奶水不足,牛氏便将世凯抱去哺乳,一抱而不能舍。又过了几年,保庆认为自己不会再有儿子,便将世凯过继了过来。随后,世凯便随嗣父宦游山东、江苏。他不甚爱读书,喜欢骑马游玩,虽然才十二三岁,在南京也是一个翩翩公子哥了。他酷爱驯马骑马,能驯服烈马,不过却曾在莫愁湖畔坠马伤足。他怕被嗣父训斥,不敢声张,竟至耽误医治,以至于落下了一点残疾。
他在南京趣事很多,但绝非世人风传的那样花天酒地、胡作非为,试问一个十二三岁的儿童,又能怎样花天酒地、胡作非为呢?他倒是曾经一时好奇,攀在一家教堂的围墙上窥视西洋女子,被洋人扭住不放,要带回去处置。他情急之下,将那洋人一拳打落在路旁积水之中,逃之夭夭了。诸如此类,不过是孩童心性,皆不足为怪!
不过,从许多小事中,都可看出他的过人之处。他六岁入私塾,塾师王志清是项城有名的孝廉公,见袁世凯天资聪颖,对他期望很高,教导也格外严格,不想却激起了袁世凯的反抗。一日夜间,他捉了百多只萤火虫,揉搓成粉状,涂在脸上扮鬼,将老师吓得卧床数月。他食量惊人,孩提时一餐就可以吃掉20个熟鸡蛋和10个馒头,但也不见臃肿,有些廉颇斗酒斤肉的味道,可见其内腑与常人大异。他臂力惊人,在南京时曾从一个和尚习武,体格日益强健,常击打石狮为戏。他虽不爱读书,却常作诗词,如《感事》诗云:
眼前龙虎斗不了,杀气直上干云霄。
我欲向天张巨口,一口吞尽胡天骄。
这当然还不足称作诗,但其气势过人,又非常人可比。又有《雨花台怀古七律》一首,诗云:
我今独上雨花台,万古英雄付劫灰。
谓是孙策破刘处,相传梅销屯兵来。
大江滚滚向东去,寸心郁郁何时开。
只等毛羽一丰满,飞下九天拯鸿哀。
这首比上一首强许多,器宇轩昂,但是文采仍很粗陋,名为七律,实则处处出律。可见他学习确实不够努力。
他15岁那年,嗣父保庆殁于南京任上,他与寡母牛氏回到项城,不久生父保中亦死。好在次年,堂叔宝恒从西北回籍省亲,看到他的相貌,听到他的谈吐,认定“此吾家千里驹也”,深恐他在项城被耽误前程,便将他带到西北。当时西北的主将是左宗棠,故袁世凯在少年时曾近距离接触过这员名将。左宗棠抗击俄人,收复新疆,立下了班超那样的大功;而袁世凯日后在朝鲜鼎定藩政,驱逐日人,也是一个班超。他们之间或有忘年的交情或意气的感染,亦未可知。
不论有无受到左宗棠的言传身教,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即他在西北军营中,确立了一个新的信念,那便是弃文从武。尽管他尚无足够勇气抛开当时惟一的荣身之径——科举,但他已经爱憎分明。他日后果然以武而隆,至于科举,他则激烈地加以抨击。而中国一千多年的科举制度,也正是在他的奏章的作用下寿终正寝的。
保恒本人是进士出身,自然希望世凯能走科举举士的正道。不久他调回北京,便延请了几个有名的先生教导世凯,但他的兴趣全不在此,若要读书,也偏喜欢读四书五经以外的书籍。但这并未影响宝恒对他的喜爱,因为他在办理具体事务时有突出的才能,这不是读书可以取代的。然而不久之后,保恒也没能逃脱家族诅咒似的壮年先逝,他便回到原籍,从大家庭中分出一块硕大的家业,开始过天马行空的不羁日子。他既然喜欢作诗,便出资组织了“丽泽山房”和“勿欺山房”文社,因东道主的缘故被推戴为社长,远近各县的读书人都知道他的名头。淮宁县有一个穷书生叫徐世昌,也慕名而来,二人一见如故,执掌聊灯,尤其是对于废除科举等问题,谈得十分投机。在那个时代,也算是两个“愤青”了,但事实上他们做不到真正地反抗科举,反有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意思!后来,徐世昌还是要上京赶考,袁世凯则赠以路费。多年后,袁世凯拿了一笔钱到北京捐官,不久便挥霍一空,多亏已中进士的徐世昌资助,才得以回到项城老家。
期间,袁世凯遵从父辈的遗训,参加了两次乡试,都铩羽而归。作为项城的文社社长、“文坛盟主”的子侄,却不能中举,此情何以堪!何况保恒逝世前,还殷切希望他能中个解元呢!他盛怒之下,乃将过去所作诗文悉数付之一炬,咬牙切齿地说:“大丈夫当效命疆场,安内攘外,乌能龌龊久困笔砚间,自误光阴耶?”这一年,他22岁。
状元出身的实业家张謇
他在“投笔”之后、“从戎”之前,实际上有两段小插曲。由于他优游太久,对“从戎”这样艰苦的事情,一时还下不了最后的决心,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先是带了生母和嗣母的私房钱,到北京活动干系,想捐个中书的官职。不想一到京城,声色犬马欲拒还迎,最终被赌棍将钱财骗光,若非徐世昌的资助,连项城都要回不去了。从此,他对赌博深恶痛绝。后来,他又到上海去闯世界,大概是想“下海”经商,但始终没有成就。独自住在客栈里,不免寂寞,经常流连娼寮。后来结识了一个姑苏名妓沈小姐,情感甚笃。不意这沈小姐竟是个“巨眼识穷途”的红拂女,献出了自己的百宝箱钱,鼓励他北上从军。临别时,美人摆酒相送,表示会自赎其身,等郎君归来。他大为感动,指天誓日,洒泪而别。后来,他驻戍朝鲜时,即将沈小姐接来,做了自己的大姨太太。沈氏虽名为妾室,却主家事,公子们都呼她为“亲妈”,而后来的妾室都须接受她的教导。而正室于氏,是袁家从邻里中选聘的媳妇,不能登大雅之堂,只是袁世凯对她十分礼让,让她安享“夫人”之名罢了。
就这样,在女人的情感攻势下,他终于下了“从戎”的决心。恰好,他嗣父保庆的生前好友吴长庆,时在山东登州任庆军统领,得知他的窘况,乃写信招他前往。当年袁甲三对太平军作战时,袁家子弟如保恒、保庆等都在军中效命。时吴家的团练军,被太平军围在庐江城内,吴长庆单骑求援,袁家为此争论不休,终至延误,城破人亡。但袁保庆当时是极力主救的,于是吴长庆独与他交好。后来二人又在南京共事,吴长庆对聪明伶俐的袁世凯十分喜爱。这时老友先逝,孤儿无依无靠,他便义不容辞地施以援手。
后来可知,吴长庆是袁世凯一生最重要的“贵人”。若非吴长庆引他走出这一步,他也许将永远是“迷不知吾所如”的。
他在从上海去山东的路上,无意间认识了阮忠枢,两人言谈甚欢,相见恨晚,阮忠枢且资助了他一笔盘缠。此后他先去天津拜见了在北洋帮办海防营务的堂叔保龄,随后乘船去了登州,这时似乎还有若干保庆的旧部得到他的召唤,一起来投奔吴长庆。但吴并不以为忤,都给予了妥善安排,对他则更为优待。吴希望他继续在科举一途努力,只让他挂名文案,领有薪水,且派了两名差弁做他的勤务兵,更请来名流张謇、周家禄教他读书。
张謇是状元,名高气盛不客气,总是将袁世凯的作业改得面目全非,若文理不通者,干脆置之一旁不加理睬。袁世凯十分痛苦,他满心以为此番可以“效命疆场,安内攘外”,没想到还是要“久困笔砚间,自误光阴”,终于大病一场。他忍无可忍,乃对张謇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声称如果仍须如此,则宁愿立即回家。张謇虽是状元,却不是老夫子,为人十分开通,便向吴长庆建议满足他的要求。吴长庆一听便同意了,对军人来说,“从戎”自然不是坏事嘛!马上委任袁世凯为营务处帮办。
营务处是军中的中枢机构,负责辅佐主帅办理军政和行军布阵、联络将官、审理违法违纪事件、监督训练、考核课目、兼带稽查队,责任重大,也是人才辐辏之地。然而袁世凯年轻气短,卒然当此美差,未免遭人闲话。此时他表现出了十分的投入,努力学习各类业务,谦敬勤勉,且公正严明。这一年春节期间,有士兵因赌博而酿成几十人开枪射击的骚乱。当时营官们都回家过年了,惟袁世凯在军中,他马上赶到出事地点,假传吴长庆的命令,正法了带头闹事的士兵。事后,他向吴长庆磕头,请治专擅杀人之罪。可是吴长庆夸他还来不及,怎么会责怪他呢?他渐以公正之心与应变之才誉满军营,成为庆军中的后起之秀。
“投笔从戎”这个典故出自东汉的班超,班超若不投笔从戎,只怕终生都是个兰台抄书匠,又怎能威震西域流芳百世呢?袁世凯也是如此,他全不适合科举举士这条路子,若非“焚稿断痴情”、“投笔事戎轩”,又怎能出将入相,进而登阶元首之尊呢?
三、末代班超
1882年,日本人利用大院君李罡应和明成皇后闵氏之间的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