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菩萨会保佑,但是保佑谁呢?是不是连妹妹也在内?心中还在胡思乱想,人已到了机门。突然门口一阵骚乱,似乎有人在找什么,我们趁乱走进机舱,耳中只听到有人叫着:
“四个人,只有三张票。”
另外有人叫道:
“有一张票在我这里!”一个外国人想过来看,而后面的人又拥了上来。
王伯伯忙把我拉近身边,掩护着我,一起挤到飞机舱尾。这原是一架军机,容量并不大,为了增加载运的人数,所有的坐椅都被拆除了。我们就地一倒,王伯伯立刻把我藏在身后,再用毯子盖了起来。
到香港启德机场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下了飞机,王伯伯交待我不要乱跑,好好在候机楼里等候父母,说完他们就走了。
我一生奇特的行径,都与这些遭遇有着不可分的关系,不过十多天的时间,我经历了各种不同的境况,由轰轰隆隆的炮火声中,逃!逃!逃!逃!冒着骨肉分离的风险,从一个未知的时空,又逃向另一个。十二岁的我,就体验了尚无法充分了解的巧合奇遇,一个事件紧扣着另一个事件,分毫之差都足以令我的未来行向不同的轨道。
我试着理解所发生的各种事件,可是那些感受如同梦境一般,很陌生,却又那么真确。任何事态的演变都巧妙得不可思议,以常理而论,这些巧合只能出现在三流的小说中。除非是以母亲一再强调的“菩萨会保佑”这句话来理解,才能圆满地解释一切。
这些事件的经历,对我有很大的助益,以致后来遇到任何打击我都认为是理所当然,常能保持平静的心态,对原则总是坚持到底。但在另一方面,又使我虔信命运,以为在菩萨庇佑之下,不必积极去争取或追求世间的一切,最后终于走上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是一九四九年,启德机场只有一个候机楼,来往的班机也很少。我一个人呆呆傻傻地,在四周全是玻璃窗的大厅中等着。我不断地自问,父母亲会不会来呢?如果不来,该怎么办呢?我想到母亲缝在衣领中的金块,用手摸摸,那坚实的感觉令我稍感安慰,可是这又能买几碗面?让我活几天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干脆专心地念起观世音菩萨来。
果然上天垂佑,到了下午,父母亲与妹妹都平安到达。随后父亲先去台湾,我们在九龙的大埔墟住了三个多月,在一九五○年元月移居台湾。
智慧之旅 (第一部) 三 、丧母 英文、橘子、孽障、失恃新家在台北市松江路一二五号,是省政府新建的宿舍,一片整齐划一的绿色双拚木房。院子不大,但足够种些花草。右侧住的是名将白崇禧,左侧是前南京卫戍司令宫其光,与我家同栋的另一端,则住着当时的新闻局长张彼德。
除了几排紧连的宿舍外,四周都被稻田包围着。向北望去,青葱葱的山一直延伸到东南角。台北市区则在西方的河谷平原上,离此大约有十几里路。
记得母亲见到新居时,曾感慨地说:
“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但愿我能死在这里。”
自从母亲住进自己的新家后,病情急剧恶化,躺在床上,再也不能起来。
我的化名没有派上用场,不需要任何文件,我进了中正国小六年级。从此,十多年安定的岁月掀开了序幕。然而,这种安定只是外在的环境,只是政治局势的偏安。对我个人以及我们的家庭而言,真正的苦难磨折才刚开始。命运如同盘石压顶,不论怎样挣扎、奋斗,渺小的我们,始终无法解脱。
一九五一年,父亲奉命筹组行政院设计委员会,因为受到政府重用,共产党便利用我们大家庭的矛盾,先后派遣二娘的女儿宁生、汉生赴港,要求来台,都被父亲严词拒绝。最后大娘的女儿敏生也到了香港,声明若不能到台湾,便打算死在当地。
这时,彭孟缉任台湾省警备总司令,得知敏姐负有“任务”,特来与父亲商量,想利用敏姐将有关之“匪谍”一网打尽。一方面因母亲妇人之仁,力劝父亲接敏姐来台。另一方面父亲心中也觉得对大娘有所歉疚,所以便同意了。
自敏姐来了以后,有一年多的时间,我们家附近常有人身着风衣,日以继夜,晴雨无阻地徘徊在隐蔽处。也有好多次我被陌生人拦下,详细地打听敏姐的动静。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敏姐并不是所谓的政治匪谍,她只是受了共产党的教育,认为父亲对不起她们母女,心有不平,借着这个机会,来讨一个公道而已。
悲剧往往不是人们刻意安排的,它的到来无声无息,它的消逝也无踪无影。每一个身历其境者都是受害人,而可怕之处,正是它的隐晦处正与人性的私欲息息相扣。从古到今,因果相循,在日光下不断地回放,将人间化为无边的地狱。
初中被分到师大附中卅二班,我坐在第三排,右侧坐的是陈履庆,左侧是戚维义。班上多数是内地人,有些人甚至乡音难改,常被大家取笑。
第一天上英文课时,老师自我介绍说,他名叫黄培根,和大哲学家“培根”同名。他开宗明义第一章就说:
“英文不是人人都能学的,比如说,湖北人就学不会,你们班上有没有湖北人?”
我听了,心中有点不服气,因为我客居香港时,常去附近学校玩耍。香港学校都教英文,听多了也懂得一点。为什么湖北人就不能学?事后我才知道,同班竟有五个湖北人。只因为我个性倔强,所以立刻举起了手。
“你是湖北人?”
“是。”
黄老师便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英文字汇: LINE 及 NINE; 然后对我说:
“你念念看!”
我没有学过发音,当然不会,他又说:
“我先念一遍,你再跟着念。”于是他每个字念了两次,接着便叫我念。
老实说,那种舌音鼻音的分辨,正是做老师的责任,他应该先告诉我。虽然当时我的确分辨不清,但那与我是不是湖北人丝毫扯不上关系。
黄老师听我念完,笑着说:
“我说湖北人不能学英文,是吧?”
一时全班哄堂大笑,笑得我无地自容,我满腔愤恨,咬牙立下狠誓,就是不学英文。螳臂当车,其后果可想而知,不知不觉间,天边已聚集了一团乌云。
学期终了,英文不及格,补考时老师网开一面,勉强过关。
这时敏姐已经来了,父亲找了一位远房堂兄朱映斗来做管家。因为他曾经当过宪兵排长,在父亲面前夸下海口,对付一个小“匪谍”,简直易如反掌。
映斗兄的个性鲜明,较鲁迅笔下的阿Q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为人正直忠诚,是非分明,自信心极强,做事丝毫不苟。而他的成见之深,使他深信普天之下,只有父亲略胜他一筹,父亲的话就是唯一真理。
他满口道地的黄冈乡音,说起话来悠扬顿挫。加上那严肃认真的态度,每每令人忍俊不止。他称父亲为四爷,常说:
“四爷那不用说,这个世界上,别的人没哪个比得上我!”
最初我们以为他随便说说,后来才知道他所认知的“世界”,只限于他家乡方圆十里之地。由于他从小“进过学”(读过私塾),在“乡里”(也就是他对“天下”两字的谦词)是具有贵族身分的人物。过多的优渥导致他的思维固化,封闭执着,他所不愿听的话,一句也装不进耳朵里。
他很像停留在时空隧道中的木乃伊,透过对这个活标本的剖析,可以认知人性的模式。所以我从小就喜欢以他作为观察分析的对象,且往往大有斩获。
“那么你是怀才不遇了啊!”我也常调侃他。
“在乡里人人称我圣人,”他很笃定,一本正经地说:“我读祭文,谁都会掉眼泪!”似乎别人丧失亲友的伤痛都是他的功劳。
“读祭文算什么本事?”
“唉!你懂什么?”他那一副不屑的样子,真叫人觉得自惭,好象白活了一辈子:“祭文学问可大哩,那才是圣贤之道。”
他来了以后,对我们家里的陈设诸多不满,倒不是嫌家具旧了或是少了,而是认为摆的方向不对,风水不好。比如说,饭桌绝对不能放在房子中央,因为上下有序,父亲的座位后面,要留出很大的空间,而我们小孩的“下座”则要靠墙。
这种安排很不符合工作的要求,因为添饭上菜都是我这个“下人”的工作,而“下座”后面空间不足,每次进出都得挤来挤去,很不方便。
他又说一进客厅,就必须要有一些屏障,这叫“财不露白”。我们家客厅并不大,放不下屏风,他则坚持至少要放一些象征性的什物,哪怕是一张椅子、一盆花,只要能挡一点,就少露一点。这又造成了不少困扰,父亲老嫌走路碍事,我们也常不小心,碰倒了这,打翻了那。只有他,为了不露白,任劳任怨地随时动手整理。
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种子,说那是“桉”,他把桉“压碎”、“平平”地铺在柜子顶上。于是,不再管露不露白,他宣称我家已经“岁岁平安”了。
他这些小花样,和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禁忌,常弄得别人莫名其妙。如果有人无心中破了他的法,得罪了他,可得受他一辈子的埋怨。
有一年大年初一,他拿了些水果,在客厅中折腾了一上午。最后,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无比地向全家宣布,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更高明的设计师了。
谁也看不出屋子里有什么出色之处,他叫我们看案头的水果。那是三个盘子,中间一盘放了四个大橘子,两边则是瓜子。父亲摇摇头没有说话,别人也觉得无趣,都走开了。只有我这个楞人还不死心,一定要看出点名堂来。
看了半天,除了有个欲望,想把那个放在顶上又红又大的橘子吃掉以外,实在领会不了他的微言大义。我只好向他请教,当然,免不了要忍受他那份优越感。
他神气活现地说:
“你当然不懂!这是国粹,只有四爷看得出来。”
“你就教教我嘛!”
“这和诸葛亮的八阵图大同小异,”他得意地踱着方步,侃侃谈来:“最上面的那个又红又圆的橘子,代表‘一元既始’……”
“为什么不是‘一见就吃’呢?”
“唉!你们小孩子,一点鉴赏力都没有!那两盘瓜子,在橘子两边,叫‘二龙争珠’。三个盘子是‘三元及第’,四个橘子,表示四爷‘四海扬名’,这五样东西,是指‘五子登科’,那六……”
“哪里有五样东西?”我也跟着在数,这时忍不住打断他的话。
“你这不是吹毛求疵吗?瓜子加橘子再加‘三’个盘子,不正是‘五样’吗?更何况瓜子里面还有‘子’哩,有‘五’又有‘子’,再把瓜子放在牙齿中一‘嗑’,那不是‘五子登科’是什么?”
我们话不投机,懒得听他数到什么“十全十美”了。
我仔细观察,家中来客,不论饱学之宿儒或是政府的显要,竟没有一个人能欣赏映斗兄的杰作。好在映斗也不以为意,他每次走到客厅,总要停下来,自我陶醉一番,由一数到十。数完了十全十美,才志得意满地走开。
我一直在打那个大橘子的主意,希望那个“一元既始”永远停在那里。到了晚上,可就能满足我“一见就吃”的欲望。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