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什么时候,他总是见到就捡。
由于年轻,万华德当然有不少毛病,他了不起的地方,是知错必改。比如说他每天早上都起不来,这是多年懒散积习所造成,一时非常难改。
我在园区组织了一个篮球队,自任教练,每天六点半开始练习。万华德球打得不错,但早上起不来,经常缺席。我灵机一动,便叫他做教练。他很认真,把美国学校的那一套搬来,从基本动作半蹲走路教起,运动量非常大,队员们个个叫苦连天。
最初,每次练球都要队员们三催四请,他不论多惭愧,就是起不来。最后我只好用苦肉计,亲自到他房门口去等,等了几次以后,他果然再也不迟到了。
他的不修边幅也惊动了王总的大驾,王总夫妇很欣赏他,有时会邀他去打一餐牙祭。他那一身衣着不仅是不合体,而且是又破又脏又臭。那还不说,他足下一双球鞋已经穿破了底,他用些报纸垫在洞口,照穿不误。
王总可下令了,摇着头,对他夫人说:
“老赵(大陆的称呼法)!这太不象话了,你怎么看不见呢?”
“哪里?我这还比不上你们文化大革命又红又专呢?”万华德很懂幽默。
“什么文化大革命?我们已经实行社会主义经济制度了!”
“可是我们老美才开始流行这样。”
“别!别!老赵,别理他,赶紧给他全身上下重新包装一下吧!”
衣服倒是好解决,麻烦出在他那双天字大脚,跑遍了深圳,没有他能穿的字号。最后还是麻烦陈金耀由香港进口一双,才得摆平。
万华德为了帮助同事学习英语,每周六晚上有二个小时的课程,其中包括了电视新闻、小说以及人工智能的相关资料。有一个周末他母亲从美国到香港来玩,他便提前在星期五上课,他不知怎么的讲起马了,因为不会分公母雌雄,只听他“男马”、“男马”个不停,下面的同事也不好意思更正他。沉红莲正在里间工作,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走了出来,对万华德说:
“你什么时候去香港看女马女马?”
另外有位小何,他的父亲是暨南大学的教授,动用了不少关系才把他送到我这里来学习计算机。小何很喜欢踢足球,是园区的足球王。由于我们的工作、学习时间排得满满的,连星期天和假日都有学习的课程。(早上虽是运动时间,但无人踢足球。)
为了平息他心中的欲念,我与他约法三章,要他三个月内不踢足球,过了这一关,我便教他写“表格处理”的软件。他很痛快地答应了,可是一个星期下来,每当他看到圆圆的东西,便心上脚上都痒痒地,痒得难搔。
小何苦不堪言,有一天下班时间,刚吃完晚饭,我见到他在篮球场踢球。他也看到我了,但却神色自若,照踢不误。晚上上课时,我问他:
“还是足球重要吧!表格处理没兴趣了?”
“当然是表格处理重要!”
“可是我今天看到你踢足球了呀!”
“朱先生,您不是教我每天要做三件自己不愿做的事吗?我不愿意踢足球,所以才去踢足球。”
到过大陆的人,一定都曾领教过一种奇观。不论是西装革履的白领绅士或是衣着时髦的窈窕淑女,每到吃饭时间,人人手中捧着一个大碗,在路上边走边吃!我当然能理解,在大锅饭时代,人多地方小,无处可坐,几十年下来就形成了这种特殊景观。
大食堂就是社会的缩影,我不知道内地如何,这里的食堂却有如战场。首先是乱,乱哄哄,乱糟糟。其次是脏,脏兮兮,苍蝇满天飞。这些我都能原谅,国家穷有什么办法?可是穷归穷,社会的秩序及规律总该遵守吧!不!买菜的小窗口永远挤满了人,一个个凶神下凡似的,拼命往前钻。人若不插队,就只有买残羹剩饭的份!
我看不惯这些,好几次与人冲突,大概是看我一把年纪,别人多少还让着点。万华德一来,就差一点打起群架来。我向园区反应,园区觉得我们这些“外人”大惊小怪。他们很有涵养,表示这里工人多,工人没文化,忍耐忍耐就过去了。
对他人无心之失,忍耐是美德,但对这种恶劣的行为,忍耐就变成默认,默认变成习惯,习惯一养成便终身难改。这种工人至上的社会,岂不又回到洪荒丛林的时代?
这时我们的部门已经有了十个人,为了表示我的抗议,也为了维护我们的权益,我便向丘副理提出,要求自办伙食。
丘副理同意了,并建议我向园区争取一个人,以后办事就容易了。她就是王总经理的夫人,我们叫她赵阿姨。赵阿姨与王总都是东北人,块头大,心肠直,精明能干。她曾与王总在美国待了两年多,思想也很开通。
园区明文规定,高级干部的眷属不可在本单位任职。这种立意甚佳的律法,总是在一些特权的蹂躏下,变成一纸公文。这次搞特权的是我,我错在为了解决自己的困难,认为自己特别重要,享受一点特权算什么?
董事长张翼翼坚持不同意,我则不惜以离去作为要胁。争执了很久,他只好同意“暂时借调”。他把脚跷到书桌上,无奈地说:
“你知道我今天同意你的代价是什么吗?”
“我知道,是经济起飞!”我们平时很谈得来,这样说只是故意冲淡气氛。
“可能吧,但是这种代价却是牺牲原则换来的。”张翼翼是留俄的,他主修化学,在国家科学院中地位甚高。为了支持国家建设,他衔命筹办深圳科学园区,居然能在没有经费的支持下,由无到有,建立了一个数十公顷规模的高科技工业园。
“请原谅,是我的错。但是偶而变通一下应该没有多严重吧?”
“严重当然谈不上,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国家,来搞资本主义的那一套,难道不是变通吗?其实,我反对的真正原因是为了保护你!”
姜是老的辣!赵阿姨是个强人,只可惜生就女身。她对我们的帮助极大,没有她,我的工作不会那样顺利。但也因为有了她,导致我与工业园的关系,最后几濒破裂。
原先我住在园区的招待所内,很像临时作客,没有安定的感觉。办公则在园区管理处的三楼,三楼共有五间,我们已经占了两间。赵阿姨一上任,就为我争取到了一间二楼的宿舍,约有三十多坪,赵阿姨又为我们请来一个佣人,以便自行开伙。
我以工作要求为由,希望员工集中住宿,另行开伙。赵阿姨果然神通广大,又设法弄到几间宿舍,一间作为我们的食堂,其余的则一一分配给员工。
不到几个月,我们的人员一天一天增加,办公室一间一间地扩张,最后第三楼全被我们占用。最盛时员工有四十多人,计算机三十多台,而且全国知名。
我知道要发挥人的潜能,首先要激起人的斗志,然后才是观念及技术的训练。斗志的培养最难,因为我所谓的斗志,并非指个人而是群体,也就是说,个人对群体共同努力的方向之坚持。因为每一个人生存在不同的环境中,有着不同的需求,对事物也有不同的认知。
“国无外侮,必有内忧”,这句话说得透彻已极,人若没有外忧就很难调动积极性。我不能去制造外侮,其实也用不着制造,在信息时代,文化上的外侮只有与日俱增,只是这种文化的层次太高,一般人看不见而已。所以,利用现有的科技知识,换上文化新装,中文自然语言便成了我最理想的教材。
从原始目的与方法来说,我所教的课题共分三类,一是积极性的调动,我以人工智能为课目,实际上是以国家兴衰与文化存亡为内容。一是品格见解的提升,以文学、艺术、音乐、电影等为媒介,寓陶冶于娱乐。最后才是技术的教育与工作的指导。
不知是谁带回来了“三大件”,其中有一套录像器材,新奇归新奇,不会使用也是白费。我以要发展计算机绘图为由,把这套器材接收过来。我教学生们编导、表演,把全部员工分成三组,每周拍一部三分钟的影片。
这样玩得还不够,我又组织了一个合唱团,自任指挥。员工们也不甘寂寞,一时吉他队、书法班、羽球队等纷纷成立,每天从早到晚,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有天不知道是谁提议,男生剃光头,女生留短发,当场人人同意,却无人去做。我不声不响,自去剃了个光头回来,万华德立刻响应。第二天,园区突然冒出八个光头来(其中有一位不是我们部门的)。一时间竟成了大新闻,张翼翼叫我去,问我:
“朱先生,你是不是在传教?”
“不是,这是训练课程的一部分,我要看这些学生中,有谁敢说敢做?”
“朱先生,你是不知道,在我们这里,敢说敢做不是好事啊!”
“果真如此,国家的希望在哪里?”
张翼翼只是默笑以对,但是市里的公安部门却不这么想,来了好几批人,要调查园内的“光头党”。所幸张翼翼替我说项,才没有出问题。公安部刚走,深圳特区报的记者又来了,给我们几个光头做了篇专访,大概的内容是:“台湾来的计算机专家与科技园的工程师们,为了要让祖国的高科技冲出世界,特别剃了光头,以示决心…”
我们的作息时间是这样的:早上六点半起,全体员工运动一个小时,内容有球类、内功等。七时半早餐,八时上班。中午休息两个小时,下午五时下班,晚上八时到十一时上课。周六照常,周日则上午上课,下午休息。
这种特殊的工作方式成了园区中各公司争论的话题,最初很少有人给予正面的评价。即令不骂我作秀,也会说:
“新开茅厕三天香,看他们能干多久?”
谁都料不到,三年之中我们除了内容偶有调整外,工作时间从来没有缩水,甚至于过节过年都不例外,这才杜绝了悠悠众口。
当然,光是苦练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心中早就有了计较,我向王总保证,每年会缴一张成绩单,而且每张成绩单也都能保证全世界第一。
“不必全世界第一,只要拿得出去就够了。”王总显然没有信心。
智慧之旅 (第三部) 九、两仪 字库、小王、六四、聚珍我有我的盘算,目前的员工能写程序的没有几个。新来的人总是今天一个,明天一个,教学训练很难有计划地开展。要真能拿些成绩出来,必须要用些小技巧,四两拨千斤,这些杂牌军一样能成大事。
沉红莲日以继夜地在做字库,我决定以字库为鱼饵,先打一场胜仗。到那时再行招兵买马,整军经武,不愁王业不成。
可是字库中有一个严重的缺点,我心知肚明,但却没有时间及精力去调整。那是一段绘图的程序,我因为不长于数学,曲线不是用公式而是拚凑出来的。在画中文字形时,小于二十四点的字,问题在于比例分配的余数处理问题。字形大时则在于各种变化曲线的控制。我反对用点阵储存,那不仅空间太大,使用效率不高,而且字形、字体无法控制。大多数的工程师都以为计算机功能越来越强,用点阵必将成为主流。我的看法不然,计算机的功能强,其空间时间的利用价值也应该随着增进。
中文字形在形声法则的规范下,前缀、字身分明,我先把这几千个前缀字身分别用向量坐标写好,作成资料贮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