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我由苦难中逐渐站立起来,认清了人世的真实,进而身心获得平安。同时也是基于这一点“感激”之心,使我立定志向,要把这种光明带到人间,与天涯沦落人分享这份解脱的快乐。
记得是大一的下学期,在一位同学的桌上,无意中我看到了罗曼罗兰所着的《约翰克里斯多夫》。先是基于无聊,顺手打开来,不料翻阅之下,书中每一字符串所带给我的信息,强烈地撼动了我的心弦。似曾相识的苦难,永无止境的挣扎,把约翰克里斯多夫和我不分彼此地混合在一起,以至于怀疑罗曼罗兰是不是在写我?
当然,我无法与克里斯多夫相比,他是天才,是我心中的偶像--乐圣贝多芬。可是,为什么贝多芬能跳出他苦难的圈子,把他的悲伤化为令人感动的音乐,美化、安慰了人生。而我却自怨自艾,只想到个人的辛酸,封闭在一个狭小的牢笼中?
人间的幸与不幸,完全是自己造成,每个人站在自我的立场,只顾追求自己的快乐,无视于他人的存在。当有能力者单方面满足他的需求时,基于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他的快乐经常是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一个人的痛苦又成为另一人遭遇的肇因,如此恶性相循,人间遂充满了痛苦与不幸。甚至在彼此影响之下,因果纠结,时空倒转,阿鼻地狱于兹产生,人人都成为这个“轮回”的一部分。
如果人能彼此迁就,把自我的痛苦埋藏在心底,体谅他人,取悦他人。则人间所循环的,将是互助互爱的快乐,痛苦渐渐减少,以至于消失。
可能吗?不去实践,什么都不可能,如果大家都期待别人先做,当然就不可能。既然我相信这种观念,就应该身体力行。《列子》中有个“愚公移山”的故事,我们在中学都读过、考过。那是说有一个老人,他认为家门前的王屋大山挡住去路,决定把它移走。人们都笑他,说人怎么可能移山,他说:
“我一个人当然移不了,但只要我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不断地努力,积少成多,为什么不可能?”
由于《约翰克里斯多夫》这本书的启示,我也加入了愚公的行列。我不敢期望自己能免于痛苦,但却希望人人都能看清痛苦的真面目,从而知道如何防范规避。只要能将一个人的乖戾之气化为祥和,人间就少种了一分恶因,未来就少一个恶果。
说来容易做来难,在人心中,自我的私利总是一切事物判断的根本。在习惯没有养成以前,即使分明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而一开口、一动手就本能地趋利避害,胳膊老向内弯。所以人必须先确定方向,不断的熬炼,借着岁月的力量,像河水冲刷石头一般,将一己的私欲,一点一滴地消蚀殆尽,然后才能步上坦途。
我还存着另一分希望,自己青少年时期的遭遇,已使我丧失了很多学习的良机,可是在人生经历上,我却有着无数珍贵的感受。因此我痛下决心,此后更要尽量去体验人生,打算把自己的经历,如同罗曼罗兰一般,写成一本书,提供给后人,作为见证。
于是,我开始勤写日记,不论是非善恶,只记事实发生的前因后果,以免日久遗忘。不幸的是,我终生奔波,居无定所,八册厚厚的日记成为旅途极大的累赘。一九七一年,我途经美国,行李实在重得难以忍受,便把这些心血寄托在老孙家中。想不到在他搬家时,竟然全部遗失了。
当我正式执笔时,能浮现眼前的已经为数不多了,起初心中难免耿耿。可是,换个角度来看,在人生无穷的遭遇中,唯有能够清楚地回忆起的事物,才值得珍贵。我何尝损失了什么?又何曾记载了什么?不就如王维所说的: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智慧之旅 (第一部) 九、磨练 意志、宗教、感情、弱者人只是一种生命体,其生存完全受到环境的支配,如果环境顺利,人只要按步就班的生存下去。到了时候,在传宗接代的基因驱使下,人变成“种人”,下一代又开始了他/她们人生的旅途。
就这种过程而言,人与其它的生命体毫无分别,只是感官的灵敏度有所区别而已。有人说,人是“万物之灵”,这是不是指人类具有更先进、精密的感官呢?
我不同意,人的视觉远不如鹰隼,听觉也比不上猪狗;人不能飞翔,载重量也有限。人的长处在于应变能力,由于人模拟已知任何生物的学习时间都要长久,学习是为了累积经验,经验则是应变能力的基础。在时空变化的演进中,人类因为学习而成长,吸取了前人的经历,扩大了自我的认知环境,因此更能适应各种变化。
在近世纪以前,中国内陆是个封闭型的农业社会,其文化发展的方式,完全不受外在环境的影响。这些因应当时社会条件,供人待人、处世、接物的方针,当然有其价值。可是,时代改变了,而古人不能重生,如果我们不能根据环境的需求加以变通,将会失去应变的能力而“食古不化”。
我自己所遭遇的一切,正是这个社会失去弹性,僵化、保守所带来的后遗症。一个人只是时代的一个环节,除了我以外,谁知道还有多少人也在痛苦烦恼中挣扎?将心比心,姑不论是否有此能力,但我一定要深一层的探讨其症结原因,倘有幸能得知一鳞半爪,告知来者,也不负此生。
这种观念正是我想学习某种“方法”的延伸,我轻视“技术”以及与技术有关的“知识”,其原因就在于我已厘订了自己的目标及方向。知识及技术是达成目标的工具,既然找不到达到目标的现成知识,我自然没有必要浪费宝贵的精力及时光,去学习一些可能我终生都不会用到的工具。
在理想中,大学应该是任何人追寻其所需工具的最佳环境。而事实上,据我所知,大学只是传授各种现成的工具,培养一些当前社会所需的“技工”,而不是研究工具本身,更遑论追求人世的真理。
于是,我开始了新的冒险,学校的课业一概不管,却对社团活动付出了全部的精力。我想借着这些活动,磨练自己的观察能力,训练处世技巧;要以身边的人、事、物、际遇作为我学习认知的对象。只有在客观真实中,才看得出人性的本质,才找得到人类在演进过程中最佳的适应方式。
首先我要把感情整理个结果出来,因为和小妹见面的时间太少,她已经有了另外一位男朋友。在我刚刚发现时,心中的偶像突然幻灭了,那种愤怒及懊恼如同毒蛇一般,啃噬着我无助的灵魂。我不甘放弃这份感情,为了自己的利益,便不断地用书信去打动她。这样对吗?对她公平吗?如果她满足于我们之间的感情,她会另外交朋友吗?否则,我自己保存着自己的回忆就够了,何必牵累她,让她为难?
还有一层原因,我很希望有个能够分享理想的知己,小妹只是过去岁月的一段痕迹。我正在转变中,每天对自己都有不同的认识,我确知她不可能了解这些心路历程。那么,即令我们能在一起,又能分享什么?
因此,我决定渐渐减少给她写信的频率,彼此间只维持着纯粹的友谊。
然而,这却是一场惨烈的战役,前后拖了有半年之久。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自己”才是最难征服的敌人。每次当我下定了决心,三分钟以后,就又有了充足的理由,把刚下的决心一股脑的推翻了。理智是明晰而正确的,所提出的道理不容辩驳,可是心里的感受却有如暴风雨,强烈地撼动了每一根神经。感情绝望地呼号着:
“人生苦多乐少,我怎么可以把与自己一同成长的,仅有的幸福回忆,就此轻易地割舍了呢?”
可是,我又有能力挽回吗?以往,我相信她百分之一百是属于自己的。现在,我还保有多少?又能夺回多少?以往,那是我们神圣的禁地,只有她和我分享着无尽的甜蜜。现在她的禁地中却多了一个我所不能涉足的禁区,我又能接受吗?
我的心成了肉搏的战场,有时理智占了上风,自己该走的路艰辛异常,哪里还有心情去与旁人争风吃醋?如果小妹真值得争取,她首先就应该认识到我的价值,否则,我们道不同,怎相为谋?然而感情的力量根深蒂固,找尽理由,顽抗不屈。她只是个女孩子,怎么可能和我一样拥有相同的理想?不仅她,世界上又有谁可能?
像我这种怪物,除了她,还有谁会欣赏?再说,她了解我,难道我还得把过去的不幸遭遇,对另一个陌生者,再次搬出来,重新哭诉一遍?然而真正使我难舍的,是她在我怀中羞怯的娇态。我那时“君临天下”的感受;那种“唯我独尊”的欢悦;征服欲的狂乱,灵肉之间的挣扎,经常抽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再说,如果说爱她是私欲,那么所有要放弃她的念头,难道不是出自私心吗?以一种私心换取另一种私心,其中的分别又在哪里?再说得坦白一点,根本是我的自尊心在作祟,当我发现无法占有她时,理由便都偏向天平的另一端了!
奋斗再三,我决定暂时放下这个棘手的问题不谈,先想想自己是否有坚强的意志?如果没有,将来凭什么面对所有的挑战?克里斯多夫带来的启示,愚公给我的教训,无一不是摒弃了所有的干扰,克服一切障碍,目标才能够圆满达成。
我知道自己的缺点在于自制能力不够,既然其它的能力都可以训练,是不是自制力也可加以训练呢?我先订了一个简单的目标:每天一定要执行三件自己所不愿意做的事。譬如早上绝不赖床,开口不说脏话,生气时不发脾气等等。要真正执行,就必须每天检讨,哪一天忘记了,第二天则加倍执行。
最初几天,进行得很热心,也很有趣味。记得有一次在训导处油印资料,我突然想到,如果有一阵风吹过,这些已经印好、放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都散落一地,那岂不惨了?这时,立刻就产生了另一个念头,既然我不愿意重新整理,我就应该故意把纸撒乱,以测验自我控制的意志力。
能这样做吗?这里是训导处,所代表的是威严,是秩序,我怎能当着师长之面胡作非为?再一想,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了,大不了他们说我神经不正常。正常人当然不会用这种方式测验自己,那么,我已经不正常了,还怕什么?多少天来,我所做的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这次面临考验,我到底应不应该坚持下去?
任何一种难以取舍的抉择,所面对的因素必然是利害参半,而唯有以目标为前提,在利害的权衡下,毅然决然勇往直前。我既然要训练自己的意志能力,就不要想顾全自己的面子,不管别人如何看我,如果真的能获得这种预期的能力,将终身受用无穷。
那一次真的大大惊动了几位师长,他们眼看我把纸张撒了一地,都以为我发疯了,只有我自己心里有数。装疯作傻非要有极大的意志能力不可,战国时的孙膑,为了免于庞涓的疑虑,不惜以粪为食,终于骗过强敌,得报铡足之仇,便是一个例证。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奋斗、磨练,作出了很多令人侧目的事情,习惯成为自然。自此以后,在我应该采取行动时,没有犹豫,没有罣碍,坚决果断,想妥就做。
我被视为怪物好象是理所当然的,但我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