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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这样说,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品,不是人人能接受的。”
“为什么呢?我听过很多由古典音乐所改编的通俗曲子,一样能被大众接受。”
“那是因为我们听多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会喜爱。如果荀伯格的曲子,大家都听习惯了,一定也会喜欢的。”
“这点我不同意,人们能够习惯的,一定是能符合人类生理特质的。比如说,和弦用尽了,还可以在曲式上变化,也可以在配乐上创新。然而,那些噪音或是胡闹一番的表演,只有让人刺耳作呕,不但不能习惯,反而还会敬而远之。”
“你错了,曲式和配乐不能算是新的概念,要求新就不应该有限制。全世界的音乐演奏会上,都有些所谓的新音乐,而且分量一天一天的在增加。当年那些大师的作品,也是经历了一样的过程,到今天才被肯定的。”
“据我所知,在以往,乐团只是贵族专用的,一般社会大众终年难得听到几次音乐演奏。所以,再好的音乐也要很久才能渐渐传播开。现在呢?音乐会随时都有,再不然,人人可以买一张唱片、一卷录音带,一天听上千百次,能不能听习惯,并不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证明。我们所知的新音乐,至少也有近半个世纪了,可是任何音乐节目单上,印象派以前的曲子,还是占了四分之三以上。如果这样还不能习惯,究竟要多久才能习惯?不仅如此,我们在市面上能看到的古典音乐唱片中,所谓的新音乐还不到百分之一。如果不是大众的唾弃,无法习惯,还有什么其它的原因呢?”
总算我提出的这个论据,让他停下来想了一会,然后反问我说:
“那你是反对追求新的音乐啰?”
“教授,我没有这个意思,也不会这样想,求新求变是人性的特质。但是,音乐是给人的耳朵听的,要配合人生理、心理的特征,才是求新求变的正确方向。”
“我承认你有些观念超乎我的想象之外,可是我不认为世界上有所谓的正确方向。当今的哲学都趋向于空谈,宗教也被视为迷信,甚至理论物理学家也走到了人类思考范畴的尽头。你怎么能肯定地说,什么是正确的?”
他触到了我所追寻的问题核心,我当然还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但是我会去追求,绝不轻易接受良知所不能接受的定论。或许他有些精辟的见解,至少他是我所见到的人中,唯一能真正提出理论,能对我有所启示的。因此我又问:
“那么,您认为创作的标准是什么呢?如果您自己都不同意有正确的方向的话。”
“我认为只有凭着个人追求创新的良知,以及追求作品的完整性,才是一个艺术家所应禀持的标准。”
艺术是一种纯主观的创作,个人的色彩丰富其艺术价值,创新则开拓了其领域。由于客观环境对主观个体的影响,任何一个时代的个人,他的经验和认知,必然会与新事物、新观念相融合。如果艺术家真能本着良知,去追求艺术创作,倒不失为一个正确的原则。但他人又能凭借什么去判断,以证明一件艺术品,是出自艺术家的良知呢?至于作品的完整性那更抽象了,可是这是技术的层面。在求新的原则下,不能有任何成规加以限制,只有靠作者自我的努力以及大众和时间的选择。
我再没有理由反驳他的看法,只是感到由衷的失望,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学习,以符合这种标准。如果顾虑到自己的良知,那做不做音乐家又有何分别?如果为的是名或利,更不必考虑做音乐家了。事实上,有不少人从事通俗音乐或流行歌曲的创作,他们名利兼收且自得其乐。如果以上述的原则去衡量,难道我能肯定的说他们不符合标准吗?
今天的艺术家,深陷于方向和原则的矛盾之中,在西方自我成就的价值观下,既受到名与利的诱惑,又在古典大师的精神中,渲染了浓厚的完美理想主义。在两个极端之间,激荡徘徊,无所适从,于是各式各样的理论大批出笼,各行其是。
艺术需要创新,且在创新的过程中失败的机率极高。我就是个最勇于创新的人,学音乐原来的目的,就是想要学些创造的方法。但我总认为创新不等于纯粹的排列组合,如果说只要没有人做过,就算是创新,这必然会产生极其严重的后果。
因为,若人人求新,世界上艺术家不知道有多少,我们凭什么认定是否有人曾如此这般地创新过?如果不知道,艺术终将归于虚无。如果确实是创新,但只是为了求新,这种艺术品的意义又在哪里?最后一点,艺术原是用来美化人性,充实人生的精神粮食,求新作为知识追求的标准或许可以。然而人性从来没有新过,短短数十年的人生,能够了解认知身旁繁复的事物已属难能可贵了,又怎能接受永无止境的新艺术?
其结果,正是这个时代所显现的,艺术家已成为点缀品,如果没有商业行销的手法,得不到企业界、政界或媒体的推销,艺术家就无法生存。当艺术品成了商品时,艺术的真谛已然宣告死亡。
现代艺术家的这种地位,比处于封建时期者还要可悲,至少那些附庸风雅的王公贵族,对艺术家还持着一份尊敬的态度。而新时代呢?利用了人性的贪婪,艺术品的价值不断被哄抬,其目的只是想使仓库中的收藏品更值钱罢了。
智慧之旅 (第二部) 四、雨水 新绿、浓艳、挣扎、遗憾两年音乐学院的生活中,我在感情上也曾绽开过绚烂的花朵,但也如同优美的乐音般,曲终人散。只有在我心底深处,还残留着袅袅的余音。
最初我迷恋的是卡洛,就是我在音乐会上所相中的那位参赛者。她是位混血儿,长相秀雅娴静。每当她坐到钢琴前,音符从她纤细的指端间流泻出来时,也同样连续不断、清脆的敲击着我的心弦。
那一剎,我分不出究竟是音乐拥抱着我,还是我仰攀着她。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躯体是飞翔在云天或是徜徉在温柔之乡。有的只是不尽的欢悦、无穷的欣慰,整个灵魂都浸淫在难以名状的幻思中。
她最爱弹萧邦、李斯特、舒曼等的小品曲,只要她的琴声一响起,不论我在何地做何事,我都会坐下来,闭上眼睛,循着她的音符,飞到了她的身旁。
同学们知道了,告诉我她已经订婚了,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占有她。甚至在这种幽怨的音乐中,微微的伤感,些许的无奈,更能增加那种飘逸的美感。我早已习惯藏匿在远离现实的虚幻里,那里没有人踪,不会被人性残酷的践踏。
有一天,我正躺在楼下的草地上,被她的琴音所激动,流下了两行清泪。突然,一声熟悉的呼唤打断了我:
“朱!又在害单相思了?”
我睁眼一看,是艾洛伊莎,她可以说是我平生所认识的女孩中最美丽的一个。她也主修钢琴,而且是合唱团的女中音,也订了婚。他的未婚夫马里奥每天来学校接她,我们常在一起聊天,她总是笑我傻,没有勇气把卡洛抢过来。
她没等我答话,把怀中抱着的乐谱往草地上一放,干脆也坐了下来。
“在等马里奥?”我坐起来,揩干了眼睛。
“啊,不,他今天有个舞会,不来了。”
“舞会?那你怎么不去?”看她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好象毫不相干似的。
“为什么我一定要去?”
“你不怕他跟别人在一起?”
“在舞会上我们都是各跳各的,去不去有什么分别?”
“至少你在场呀!我是男人,我知道男人是靠不住的。”
“我放他自由,才能换取我的自由。”
“要自由,那为什么又要订婚呢?”
“这是我们的风俗,如果女孩子到了十六岁还不订婚的话,会被别人取笑的。”
“订了婚,是不是一定会结婚呢?”
她笑了,她的眉毛又浓又弯又长,眼睛笑起来成了细缝,既俏皮又迷人。她说:
“订婚是订婚,结婚是结婚,我才不会嫁给马里奥那呆子!”
我不便再问,老实说,我不敢追她。她太活泼、太明艳,就像娜塔夏一样,随时可能会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我有一个心愿,你能不能满足我?”她睁着明亮的大眼睛逼问我。我心中一跳,不知道她会要求什么?她察觉了我的犹豫,又笑了起来:
“放心,人人知道你心里只有一个卡洛。只因刚才看你掉眼泪的蠢相,我想仔细看看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有什么好看?”我真猜不透这个淘气的女孩,到底打什么鬼主意。
“我选修心理学,我们教授说每个人种都有不同的审美观,你们东方人的眼睛很小,能不能让我研究一下?”
这倒新鲜,在大庭广众之前,让一位美丽的少女面对面的来研究我的眼睛,这成何体统?我迟疑地问:
“你打算怎样研究法?”
“你只要取下眼镜,望着我,让我好好看个清楚。”
我依言取下眼镜,她逼近眼前,果真把我当作实验室的小动物一般,仔细审视。她那澄澈的眼珠,在长而密的睫毛下,不断骨碌碌地转动。瞳孔中央一个漆黑的深洞,隐藏着好奇无比的灵魂,似乎在探索宇宙中无上的奥秘。尤其是我们四目相接,鼻息汇通,她那股气势几乎像是要把我吞噬下去。
“奇怪!你没有睫毛?”她非常认真:“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的睫毛很丑?”
“我不是没有睫毛,只是因为上眼皮太厚,喧宾夺主,把睫毛盖住了。事实上,我认为我的眼睛很难看。”
“你的眼珠也只露出一半,会不会像人家说的,你只看得到一条细缝?”
这是巴西人常问我的问题,我也有绝答,但是不忍心开她的玩笑,只好反问:
“你认为怎样呢?”
“我在研究心理呀,你得回答我的问题才行。”
“我看到你,但是不是细缝,我可决定不了。”
“那你凭良心说,你喜欢我的大眼睛吗?觉得我美吗?”
“凭良心说,你的大眼睛非常美丽!”
“真的?”她开心地笑了,笑得眼睛玻С梢惶醴臁�
“我没有必要骗你。”
“那么,这就证明我们的教授说错了。”她满意地坐直了身体,我也戴上了眼镜。
“说错什么?”
“因为照他的理论,你们中国人的审美观和我们不一样,你应该喜欢小眼睛,而我应该喜欢大眼睛才是。可是你觉得我的大眼睛美,我却觉得你的小眼睛才美。”
“你想听我的理论吗?”她这种实证精神很令我感动,想不到她平常天真烂漫,居然也会认真地探索人心的奥秘。
“当然要,马里奥主修心理,但是他总说我太年轻,从来不跟我讨论这些问题。”
“你们教授只说到表面的现象……”
“什么叫表面现象?”
“那是指未经分析、求证过的现象,每种现象都有藏在表面之下的根本原因。”
“对了,我就是想知道这些根本原因,所以选修心理学。”
“你总知道什么叫做经验吧?”
“经验就是人类对生活经历的记忆。”她回答得很快,好象在应考一般。
“那么,经验与记忆有什么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