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在饱暖富足之余,人们淫欲的念头油然而生。商人为了谋利,大量利用声色广告,极尽挑拨诱惑之能事。借着自由之名,人人放纵于肉欲,而且津津乐道。不要说一般人,连自制能力一向很强的我,也禁不住心动神摇,方寸大乱。
有一段时期,我常常后悔轻易的离开巴西,与艾洛伊莎失之交臂。美国社会既有人种歧视,又有语言隔阂。不仅生理的压力难以解决,生活上的紧张也无法疏解,每天只是工作、学习,环境把人紧紧的控制着,容不得任何人自行作主。
我原以观光名义入境,在此是非法工作。不论我是否打算长期留在美国,都必须先取得居留权。根据律师分析,我学的是农,又没有足够的农场经验,因此希望非常渺茫。有人建议我去办假结婚,只要一千多元就可以,这种事我也做不到。
有一天,无意间在杂志上看到一则计算机做媒的广告,我心中一动,正如同艾洛伊莎所说的,普天之下绝不可能有一个完全符合我期望的人,更别指望谁会在哪里等着我。如果决定留在美国,何不干脆与美国人结婚算了?既然我没有时间及机会交女友,唯一的良策就是请计算机作媒了。很可能有一位与我一样的女怪物,不仅与我想法、观念、兴趣雷同,至今也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再如她也想利用计算机找一位知心怪物,那岂非大好的良缘?
就算我不打算留在美国,若能找到一个知心的人,又有什么不好呢?我认为最重要的是理想的对象,不必管对方是中国人、巴西人或美国人。不去找,永远不可能得到,若要找,就要用一个有效率的方法。
通过朋友介绍,接触的范围及选择的条件都有限,我虽然不知道计算机作媒可行性如何,但是参加的人多,选择的机会一定比较大。再说,见识一下这最时髦的新玩意,不论成败如何,总会得到一些经验。
花了一百多元,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填了一大张复杂的表格,我参加了一家计算机做媒俱乐部。一个多月后,计算机通知我已找到了理想的对象,我约她共进晚餐。一见面,她开口第一句话就问我是不是一定会跟她结婚,我说一定不会,她听了,回头就走。
第二次则是连面都没见就吹了,在电话里,她一直纠正我的文法,我当然希望有个认真负责的英文老师,但是面都还没见着,谁知道她下一步要纠正我什么?
我到俱乐部去抱怨计算机不灵,他们说是我资料填错了。重填资料时,我才发现那些条文式的内容,都是些具体的数字以及简单的说明。
比如说:“你是不是希望对象很美丽?”相信没有一个人会说“不”的,但计算机又如何去判断一个人美丽与否呢?再如另一个问题:“你认为自己是不是有吸引力?”该怎么回答呢?难道也有人说“不”吗?
至于我所关心的文化素质,偏偏在问卷中找不到影子。虽然有下类的问题:你喜欢音乐吗?喜欢艺术吗?喜欢运动吗?但这些话能代表什么?音乐学院里的同学没有一个不喜欢音乐,可是我一见到佐治,就受不了。
除了这些是与否的问题外,还有的就是一大堆数字,如身高、体重、胸围、臀围等等。总之,问题是不少,却没有一项能代表我这个怪物所要知道的。
要想根据这些来决定婚姻大事,岂非缘木求鱼?我当初居然信以为真,甚至在第一次填资料时,还真以为这是所谓的“科学方法”。
反正已经上了贼船,我决定再试一次,计算机挑了两个月后,又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在那个周末早上,我便打电话与她联络。对方好象很惊讶,我首先告诉她,我是中国人,是计算机介绍来的。她立刻说好极了,约我马上去她的公寓,见面再谈。
到了她的公寓,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个小男孩,我说:
“我来找XXX。”
“就是我呀!进来!进来!我先去换衣服。”
她进了内间,我环目四顾,沙发上、地上、架子上到处是书,都与社会、经济、政治以及哲学、思想等有关。这倒不错,我们应该不愁没有话题。此外,她还有个非常昂贵的音响,只是我看不到一张古典音乐唱片。
不一会儿,她换了女装出来,短头发上还夹了一些发卷。她身上散放着浓烈的香水气味,令我头昏脑胀。
“走,你会打保龄球吧?我带你去。”
“我不会打保龄球。”
“啊?”她好象不相信似的:“没关系,保龄球馆就在附近。”
“开谁的车?”
“你开,我会告诉你怎么走。”她说话时截金截铁,动作也颇有男人之风。
我知道当时在美国有所谓的女权运动,因为我不了解西方社会的背景,无法表示意见。在中国,封建时代的女性确实没有社会地位。民国以后风气渐渐开放,虽然难免有工作及待遇的区别以及基于生理、心理的顾虑外,实际上并没有刻意的性别歧视。
人的性别决定于大自然的排列组合,为了争取女权,连动作行为也效法男性,我不能表示赞同。异性之间的吸引力,多多少少是来自不同情趣的调剂,我怎能接受自己的女朋友和男人一模一样?这一剎,脑海中又浮现了艾洛伊莎那千娇百媚的神情,深恨自己跑到美国这种地方来。
上了车,我还在暗自盘算,应该用什么方法,将话题导引到彼此都有兴趣的事物上时,她已先开口了:
“你多大年纪?”
“今年三十岁。”
“你学的是什么?”
“农艺。”
“大学毕业没有?”
“有。在台湾读的。”
“你生过什么病没有?”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淋病不好意思启口,也不知英文怎么说。事实上,不管哪一种病,我都不知道英语字汇,这不能算是欺骗吧?
“没有什么严重的病。”
“好,你结过婚没有?”
“没有。”
“很好。”她满意地说。我发动了车,正想问她要怎么走,她又问:“你家里有几个人在这里?”
“没有。我们怎么走?”我怕插不上口,忙抢着问她。
“什么?啊!很好。向前一直走。”几件事一气呵成,她显得很有魄力。
我最怕这种调查式的问答,想改变一下话题,便说:
“你对社会学很有研究吧?”
“现在不谈那个,你喜欢旅行吧?”
“是的。”我很识趣,谁知道?说不定她真是在做调查工作呢!
“很好。你喜欢音乐吧?”
“是的。”
“很好。你喜欢……”
不等她说完,我必须求证一下她所说的音乐是否与我所说的相同:
“慢着!我指的音乐是古典音乐,是二十世纪以前的。”
“啊?那些老古董?”她不屑地说。
“是的,我是老派的人。”我必须让她知道这一点。
她想了一会儿,决定撇开这个讨厌的问题,又问:
“你每个月收入多少?”
“大约八百元。”
“嗯,好。你工作多久了?”
我实在厌烦于这种谈话,怎么办呢?她想了解我,这是她唯一熟悉的方式,我没有理由拒绝。即使以后不再见她了,为了礼貌也应该应付下去才是。我想到车已开了很久了,不如先到保龄球馆,打打球也比这种采访有趣,于是问她:
“球馆到了没有?”
她蓦然醒悟,四下张望了一阵,说:
“过了头了,转回去吧。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哩!”
我实在受不了了,她仍然咄咄逼人地追问不止,我们在同一条街上转了三圈。最后我干脆把车子停在路边,不耐烦地说:
“现在你问吧!”
她可能自知有点失礼,便说:
“我很满意,该你问了。”
“我没有问题。”
“什么?你没有问题?你不想了解我?”
“这样的问答又能了解什么呢?”
“难道你不觉得这样最有效率?”她大为惊讶,天下居然有我这种笨人。
我无法回答,效率?难道我们在做生意吗?这时,街头有游行队伍经过,我看得出是反越战的活动。我突然灵机一动,她的政治立场应该是自由派,在那时,美国近代的政治人物我只知道一个尼克森,那是台湾舆论界最推崇的一个。如果她喜欢,我便表示反对,反之亦然。以她的个性看来,不大可能妥协,于是我问她:
“你对尼克森的看法怎样?”
“尼克森?哼,他是个失败者!”
好极了,我极力反击,我说他是英雄,世界的救星。我们和谐的关系彷佛冰山一样,瞬间就崩塌了,争了一会儿,她说:
“你送我去前面那间美容院吧,我要去洗头发。”
“好的,我在外面等你。”
“不必了,我会找朋友来接。”
感谢尼克森,否则我真不知道要怎样脱身。
到了八月,家里又来信,说父亲垂危,临终前想见我一面。
这是团结中国社会的基本力量,父母如果不能在去世前见到他们的儿女,可以称之为死不瞑目。当然逝者已矣,谁也不知道瞑不瞑目有什么分别。但是做子女的,长期在“百善孝为先”观念的灌输下,总不希望在脑海中存着一副永远睁着双眼、憋着最后一口气,老态龙钟的亲人的模样。
在一般人的眼中,我父亲待我太过严厉,使我丧失了童年快乐的时光。可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不幸的遭遇、苦痛的过去,正是我一生中最丰富的资本。在当时我确曾怨天尤人、痛哭流涕,深恨命运对我不公平。到如今,我亲眼见到很多在父母呵护下成长的青年,一旦面临了无情的、竞争惨烈的社会,在没有心理准备下,弱者被强者残酷地欺凌,强者与强者则无休无止地做殊死战斗,以往赖以依仗的庇护呢?而今又在哪里?
历经了幼年深巨的痛苦磨练,我才成为真正的强者,除了我自己,天下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可以撼动我分毫。这种坚强的心理建设,不正是父亲的恩赐吗?不正是中国历代的先贤大德,累积了几千年的宝贵经验,赋与传统文化的精髓吗?
从功利主义者的立场来看,我一无所取,没有金钱、地位、事业,甚至连家庭都没有。然而,那些并不是我所要追求的,从古到今,人生生死死,又有几个勇于摆脱世俗的牵绊,禀持着明确的原则,迈向理想的未来?
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缺点,有时候也会迷失方向。但在黑暗里,在迷雾中,我总能借着过去痛苦的经验,找到一线光明。也能利用千锤百炼的理性,克服自己,继续前进。
直到这一刻,我还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唯一所能禀持的原则,就是不断地观察、学习。此外,更要摒除私心,顺应环境变化,最后希望能找到一种放诸四海皆准、有助于所有人类、彻底解脱痛苦烦恼的方法。
既然父亲要见我最后一面,不管目前情况如何,我都必须回去。
我向诺曼辞职,他大吃一惊:
“你是不是嫌薪水太少?我可以给你加薪,我们的工厂正在扩充,忙得要命,所以忽略了你的问题。”
“谢谢你,是因为我父亲病重,要见我最后一面。”
“见你一面?见到你,他的病就会好?”
“我想不会,他已七十九岁了。”
“那你回去干什么?”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