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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蓝领着蓝百岁就到了那面山梁上。蓝百岁去问了一位干活人,那人说这是全公社在集中劳力修建梯田试点村,说领着他们来干活的是公社的卢主任,然后蓝百岁就捡一个人隙之处立住了。蓝百岁说,啥是试点村?司马蓝说管他啥是试点村,只要别人能去咱村白干就行了。蓝百岁蹲在地埂边儿不动了,他对面地里有十余辆架子车,车队一样把挖出的土推到一个凹坑里,凹坑里堆满了茶色的光。再往远看,山坡的一块平地上,有几个棚帐,炊烟从棚下挤出来,蒸腾在半空里,白浓浓一会就散散淡淡,溶在冬日的青天白云下。公社的那个卢主任在那棚前说了一阵话,就有人从那棚帐下挑一担开水走出来,好像是去给哪儿干活的农民送茶水。再把目光投得更远些,看见这样的棚帐还有好几处,都有炊烟袅袅,只要卢主任走到那里,那里就有人挑着两个饭桶走出来。
司马蓝闻到了一种白浓浓的香味。
他说:“日他们祖先,渴了还喝大米稀饭哩。”
他说:“这人要都去给咱干活,一年二年就把四百亩地土换完了。”
他说:“百岁叔,谁是卢主任?”
蓝百岁只是不答,叹了一口长气,就沉默得无边无际,把手端在下巴上,直到挑担送饭的人又把空桶从哪儿挑回去,直到头顶的太阳慢慢西沉时,已经有零星的干活人,扛着家什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才自言自语说,要这人都去咱村该多好。
司马蓝盯着蓝百岁的脸。
蓝百岁说:
“回家去吧。”
司马蓝说:
“叔,我能让这人都去咱村干活哩。”
蓝百岁说:
“笑话哩。赶日头不落回村吧。”
司马蓝说:
“真的,叔。我要让这些人都去村里干活了你说咋办儿”
蓝百岁说:
“孩娃,你想干啥你干啥。”
司马蓝说:
“我想当村长。”
蓝百岁笑了笑:
“你才十六就和你爹当年一样儿。”
司马蓝说:
“你不同意?”
蓝百岁不笑了说:
“除了这个,孩娃。”
司马蓝说:
“我今年就娶四十,娶时你不能让我们家花上一分钱。”
蓝百岁大声说:
“行。你说吧,你说咋样儿能把这些人请到咱村去干活。”
司马蓝说:
“找着卢主任,就说我们三姓村这地已经修了五六年,修得比他这儿好,让他到耙耧山里看一看。他到哪儿要不把这些人马往咱村里调,就让全村人给他跪下来。”
蓝百岁脸上没有要走的意思了,看着司马蓝,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这样能行吗?”
司马蓝往蓝百岁的头顶瞟了瞟,
“这法儿不行,我娶四十时你就还要彩礼嘛。”
蓝百岁不再说啥儿,他看见人家说的卢主任,从一个棚帐走出来,朝另一道山梁走过去,影子在梯田地里显出浅红色,又韧又长如一挂马鞭子。蓝百岁从地上站起来,说咱们去试试,把卢主任说动了,今年底四十过完十五岁我就让她和你合铺儿。
他们就一前一后朝梁顶走过去。
翻地的农民们都让温热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潺潺漫漫流。
卢主任迎面走过来,又要往哪儿拐过去。
蓝百岁远远站住了,额门上出了细细一层汗。
他说:“孩你叫他一声。”
司马蓝说:“你是村长。”
他说:“你叫他一声,后边的话我说。”
司马蓝急走了几步,追上去:“卢主任。”
卢主任站住了。
卢主任转过了身,扭得日光在他衣服上打折子。
卢主任还没有蓝百岁的年龄大,三十零几岁像三十还缺几,单瘦如麻,却透了几分白净,因为他年轻,又早早地统领了一个公社的人,他就在工地上这儿走走,哪儿看看,要把双手总是背到身后去,脸上总要凝着惊天动地的深思和熟虑。卢主任转过身时,他周围的日光发出细滑的声音从他身上落下来。他朝司马蓝这儿打量着,像打量一棵叫不出名的树。
“你唤我?”
司马蓝立马道:
“该你去说了。”
蓝百岁便硬着头皮朝卢主任那走过去。落日在他对面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到卢主任面前时,他朝卢主任弯了一下腰,看见卢主任穿的是一双最好的黑胶深口的部队上的解放鞋,又看卢主任穿的是部队上的斜纹绿裤子,再看见卢主任的上衣是蓝布中山装。然后他就说,卢主任呀,你领着全公社的人在这修梯田,这人要都到三姓村去,三姓村人会向你和全公社的人跪下来。说我们三姓村春夏秋冬不停歇地干,五六年过去,十面山坡才修了一面半,可那地比这翻得好,比这还像梯子田块哩。说要一个公社都帮着干,不到一年也就干完了四百亩,那时候梯田村才惊天动地呢。
卢主任惊怪地盯着蓝百岁和司马蓝,看了月余年满才开口:
“你说你们梯田已经修了五、六年?”
司马蓝朝前走几步:“这种地已经弄了整六年。”
卢主任说:“谁让你们修的梯田地?”
司马蓝说:“我们自己修的呀,我们说修,村里一敲钟村人就修了。”
卢主任把目光死盯在司马蓝的身上去。司马蓝听见了卢主任的目光迟缓地从蓝百岁身上移到他自己身上后,他感到那目光就柔和温暧了。卢主任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边来,去口袋摸出一盒烟,让了蓝百岁,他不吸卢主任也没吸。山梁上有风,卢主任把挂在还远处树上的一件部队上的大衣取下来,披在身上,他人就立马显得几分富态了,几分威风了。
“你们是哪个村落的?”
“三姓村。”
“没听说公社还有这么一个村。”
“在耙耧山的最里边。”
卢主任如准备好似的,当即从大衣口袋取出一张公社的行政区域图,问了他们村落在耙耧山脉哪一边,就把地图铺在上层梯田地边上,人在梯田下,正如趴在一张硕大的桌子沿,用指头在花花绿绿的地图上,大海捞针地移动着。有许多修梯田的人朝着这儿看。卢主任的专心好像一位先生一定要在学生的卷子上找出差错来,连有人来汇报各村修梯田的人数他都没抬头。他把指头从地图的下边移到上边去,又从西边移到东,那指头就在地图的边上将要走出图框的东角呆下了。
他终于在地图上一条山脉的尾部找到了一粒小黑点,问你们属那个大队的?答我们村就是一个大队呀。问有多少人口?答说多呢,二百多口哩。卢主任就说那你们不仅是全公社最小的大队,怕还是全县最小的大队了。
问:“你们平素和公社啥来往?”
答:“我们过年时赶集就到公社的镇子上。”
问:“没有到公社开过啥儿会?”
蓝百岁说:几十年间,就没有人通知我们开过会。”
卢主任怔了怔,说我刚从别处调过来,不知道公社里还有这么一个三姓村。不知道你们自发修梯田竟有几年了。说你们是被埋没的典型哩,你们先回去,半月内我一定到你们那看一看。
三
卢主任是一个好干部。当司马蓝老至将死时,还和村人们提到过这干部。说卢主任做事如风如雨,三天后果然到了三姓村,坐着一辆吉普车,把车停在山梁上。这是三姓村有史以来开到村头的第一辆车,和司马蓝给村里买了第一辆架子车的车轮一样有意义,在村史上占着辉煌不朽的一页呢。
那一天,天阴无日,沟沟壑壑都堆积着沉闷的寒冷和冬气。吉普车停在梁顶上,村人们从村里疯着跑到梁顶去,孩娃们惊喜的尖叫,如穿越窗口的光亮样把冬天的积郁照亮了。十四岁以上的男娃女娃和有家有口的男人女人们原没想到卢主任真的会到村里,就从田地里丢掉家什跑回来。大家围着吉普车,围着穿大衣的卢主任,把煮好的荷包蛋从村里用棉布包着端上来。主任和他的司机吃着那有腾腾热气的荷包蛋,看着村里的六七个不会长个的小儒瓜,围着吉普车像跳跳动动小肉球,就不想吃那鸡蛋了。就把荷包蛋递给了孩娃们。
赶来的蓝百岁就把脚踢在了接过荷包蛋就吃的孩娃们的身子上。
卢主任在三姓村的胡同里转一圈,看看房子看看街,从胡同西又到换过土的田地细细微微走了走,抓一把土在手里紧捏着,至尾站到一棵柿树下,打量着三姓村的几十亩山坡地,看那田地大的二亩不足,小的也就几分,每一块都在深冬中呈出暗红,连丁点大的坷垃都没有。田埂儿遇物赋形,弯弯曲曲,却都极有情致;易塌方的地边都用石块垒着,远看着齐整如盖的房基。而坚硬的地处,堤埂齐堑如墙,镢痕锨痕闪亮着深色的暗光。有潮湿浓浓的污土气息从那儿溢出来。主任吸了一下地气,忽然觉得那一片丝丝连连的新土地,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像这季节的红梅花。
他说:“早一点把梯田村的试点放到这儿该多好。”
他说:“偏僻,三县交界之地,闹不好会成为整个地区的典型哩。”
他说:“咋会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村落呢?还有二百口人呢?”
三姓村的人们都立在主任面前的荒地上,都企望着主任那张自言自语的嘴。有女人抱着孩娃在人群中,孩娃猛地哭了,她就拿手捂在孩娃的嘴上去。朝四野望去,灰白的空旷里,有村落里的老牛在对面山坡上吃干草。崖头上挂的羊,在攀着悬崖往另外的崖头干草地上去。天低矮而又沉闷,压得山脉上的静寂要炸出一声轰鸣来。主任把三姓村的人口和土地看完了。主任没再说些别的就往他少了窗玻璃的吉普车前走。三姓村人就跟在主任的身子后,送行样沉默得月深年久。快到车子前,司马蓝悄声叫了一声百岁叔,说他要不让外村人来这修梯田,你就让全村人给他跪下来。蓝百岁就说:
“你悄悄跟村人们说一声。”
十里长别样的三姓村人,从新翻地里往村头的吉普车默然走动着,蓝百岁影子样跟在主任的身后,司马蓝就淡下步子,对上来的村人说:
“喂,等一会给卢主任跪下来。”
“喂,看见村长跪,就都给主任跪下来。”
“喂,跪到车子前,不让他车开走。”
“喂,能哭就放大悲声哭。”
“喂”……
主任就到了那吉普车的门边上,就要伸手去开车门了,蓝百岁就跪在了主任前,悲悲戚戚哭着说,主任啊,我们也是活在世界上的人,我们祖祖辈辈没有得过政府的福,你就把公社的人马调到这儿翻地好不好?蓝百岁的下跪突然且有力,膝盖落地像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