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文学奖提名 阎连科:日光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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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文学奖提名 阎连科:日光流年-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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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人们就诵经一样唤:“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把外村的劳力调过来……”

  蓝百岁说:“我是村长,我代表全村给你磕头了。”

  村人们就随着蓝百岁把头磕在路面上,半黄半白的磕头声,从地上弹起来朝卢主任淹过去。卢主任被这响声打动了,他的瘦脸上,有了苍白,嘴角在那苍白中一扯一拉地抖。

  他说:“人马都开来,村里有地方住?”

  蓝百岁说:“我让各家各户把屋子腾出来。”

  他说:“各村人自带粮食烧火做饭,你们得供人家有柴烧。”

  蓝百岁说:“不行了把树都砍光。”

  他说:“有的村穷,没有工具,你们得多备些车辆和铁锨。”

  蓝百岁说:“只要有人,工具我们备。”

  卢主任就开门上车,说你们起来吧,便由司机发动了吉普车。黑青色的机器声,拖着车头里的油热蒸气,把沉郁的旷野挤裂开,吉普车就从那挤裂的沉郁缝中唤着叫着开走了,黄尘白烟在山梁上龙头蛇尾,奔腾着久久不散。

  四

  这天这夜,三姓村闹腾得喜山悦海,一个村落没有了白天黑夜。大街小巷都塞满着村人们的各式狂欢。有人在日落之前,就提前吃完夜饭,说今夜打一通宵纸牌去。有人索性饭也不烧,一家人站在街上,见人就说:

  “听说了吧,全公社的劳力都要来给咱村换土啦。”

  再或说:“知道吧,明年咱村就都可以吃到新土长的粮食哩。”

  男人们聚到一块,说真他奶奶的想不到,长寿要从咱这辈子开始了。说千恩万谢,都亏了蓝百岁。就都为当初蓝百岁当村长大家不冷不热后悔了。就都涌到蓝百岁的家里去,不提当年不拥戴他当村长的事,叫着他百岁叔,或者百岁伯,再或百岁哥,说你比他司马笑笑那任村长干得得不差哩,要早让你主持村里事情,蓝姓、杜姓、司马姓,不知道要少死多少人。那些已经死了媳妇的男人们,说着便泪流满面了,说媳妇要能熬到今天该多好,就能吃到新土的粮食长寿了。

  蓝家是四合院的大宅地,有一边厢房没有盖,土坯院墙倒塌几年了。蓝百岁满面光亮,坐到上房正屋里,把一捆上好的烟叶从房梁上取下来,不停地揉碎后,又拌了一勺芝麻油。满屋都是烟味和油味,整个世界都是说话声。有人坐在司马蓝身边的椅子上,有人就干脆蹲在冰冷的脚地上;有人蹴在门槛上,有人就索性倚着门框如柱子样竖在那儿。屋里没有空地了,就从塌墙那儿臃肿到院外去。人山又人海,欢笑声波波涛涛,潮到东,潮到西,潮涨了满山遍野一世界。有人在计划冬天一过,赶不上种小麦,除了种玉米,能不能在新地里赶出一季谷子或豆类。有人计划说,人到长寿了,活四十五十不死,七老八十都摇晃在世界上,走不动路,说不了话,牙掉耳背,儿孙不孝又如何是好。蓝家的大女儿蓝九十从婆家回来了,把孩娃往地上一放,又转身回婆家把婆家准备盖房用的弯椽子杠回两根来,由两个小伙劈碎开,在上房生了盆红彤彤的杂木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亮桃色。

  蓝百岁隔着人头说:“让外边的人都来烤火呀。”

  二女儿蓝八十唤,都挤进来烤烤火,外边多冷呀。然那屋子又是哪能挤得进,院里的人就在院中央生一堆玉蜀黍干,先烟后红,一层烟灰就在黄昏中飞满大街小巷了。院子外的人,不往屋里进,也不往院里去,他们就在街上跑步跺脚,把手拿在嘴前哈热气。这多是一些村里的少年们,他们不说粮食,不说新地。他们说村里合铺他妈太早了,不到二十就做了爹,一辈子未及玩耍就得养媳妇,养孩娃;又说既然长寿了,合铺又早,等媳妇一到三十岁,就索性再找个闺女合次铺,由大婆小婆侍弄着。又说了一些别的啥,天不黑就都往司马蓝家里走去了。

  司马蓝家和蓝百岁家一样挤满了人,但多是晚一辈份的。连一向与人群不合,总是心事重重的杜柏都来了司马家。二十岁还没结婚,使他母亲急病在床上的杜柱,十五岁了还没去过镇上和县城的蓝柳根和蓝杨根,及杜桩、司马鹿、司马虎,他们把司马蓝围起来,听司马蓝说他是如何到公社在镇西搞梯田试验村,就想到让全公社的劳力都来三姓村翻地换土;说他如何把村长蓝百岁领到那个村,如何找到了公社的卢主任,又如何请卢主任一定到三姓村来看一看。于是,谁都相信,将把全公社的劳力调来的不是蓝百岁,而是才年仅十六岁的司马蓝。于是,就把司马蓝当成三姓村的又一个村长了。

  “今儿,”司马蓝说:“我要不说让全村人都给卢主任跪下来,那卢主任不是开门上车就走了?”

  就都坚信,司马蓝果然不是村里的凡人啦。

  女人们是不和男人们往一块扎堆儿,她们给男人们生了火,给男人孩娃烧了饭,就从家里出来立在门口的避风处,脸上放着从没有的光,说着什么就哭了。又说着什么就笑了。忽然就又有人从村那头传来半青半紫的叫,说谁谁在她家门前哭哭闹闹,好像是疯了,唱着说着,说她再也不用五年六年,十年八年都下地翻土累得牛马不如了,再也不用为到了三十六七岁就害病死掉,提心掉胆的夜夜不能入睡了。唤话的人立在胡同口的一个石头上,把手喇叭在嘴唇上,那唤声便嗡嗡啦啦,像龙卷风样刮得各家门窗都叮当叮当响。于是,村街上的就都去看那说说唱唱的疯子了。

  脚步把白天踩去了,夜晚砰的一声降下来。各家的狗都在门口转悠着。上架的鸡咕咕咕咕不停地叫。猪和羊被吵架声闹得在圈里兜圈儿。

  夜晚不是夜晚了。

  月色和星光本来在耙耧山脉的夜间是落地有声,可这一夜星月依然的亮,声息却无踪无影了。闺女们本来是夜间一向都极少出门的,这一夜却都在月色里水潺潺地笑了一夜,说了一夜。杜家的竹翠没吃夜饭就随着哥哥杜柏从家里走出来。蓝四十和蓝三九从卢主任离去压根儿就没有回到家里去。她们云集到打麦场的麦秸垛的缝隙里,为外村的劳力要到村里来干活,为五年六年,十年八年的翻地可能一个冬天就完了,为再也不消她们青嫩的年纪就得和男人们一样下地干活说了一夜话,说得场上的麦秸都吱吱喳喳响,直到觉出从梁上有青色寒气扑下来,觉出脸上有细微的酷冷温温柔柔落上去,都才离开打麦场,依依地往村中的别处走过去。

  这当儿,夜就枯井一样暗深了。星星和月亮不知何时隐退了,一世界都沉没在粘稠的模糊里,连各家各户的说话声也跟着迟缓疲累了,便都听见村中央老皂角树下挂的牛车轮子钟,清脆利锐地响几下,当当当地把静夜敲得哆哆嗦嗦颤抖,如重锤打过的黑色鼓面儿,跟着,紧随其后就传来了村长蓝百岁那红暧暧的唤:

  “各家各户、大人孩娃,都回家睡去吧——都躺在床上好好想想公社卢主任的话——该给外村劳力准备床铺的这几天把床铺准备好——该准备柴禾的把烧柴准备好——该准备到教火院卖皮买家什的心里也好有个数——”

 
 
第二十七章  
阎连科  
 

  一

  一夜大雪。

  雪是说下当当啷啷下了的,夹在雪中的小冰球,米粒样从山脉的高处朝着凹处滚,待天终于亮后,雪花便疯舞狂飘起来。转眼之间一世界茫茫白色了。三姓村人在来日的半晌时分  
从梦中醒过来。司马蓝穿好衣服,在自家门口的雪地里站一会,拨着雪地往蓝四十家里去,然到胡同口却听见有人唤。他回过了头,看见杜柏的妹妹竹翠从杜家胡同插出来。那胡同雪白,如拉开的一匹白色的布。竹翠在那布匹上走着,瘦小得如是一根针。

  他说:“竹翠,你和缝孝布的针儿样。”

  她瞟他一眼,端个簸箕,簸箕里盛了条帚,显见是刚从磨道里出来,去还谁家簸箕和条帚。听了司马蓝的话,她没有搭理他,从他身边擦走了。他一直追着她的后影看,想她这辈子倘要嫁给谁,谁就倒楣透顶了。想她的干瘦,男人们趴上去,她的骨头会像刀一样把谁割死呢。他替她叹了一口气,正要转身时,不想她突然立下来,把条帚拿在手里,将簸箕顶在头上伞着飘落的雪,说:“蓝表哥,我问你一句话。”

  他说:“问啥?”

  她却不说,只在雪地遥远地望着司马蓝。

  他急了:“你到底问啥儿?”

  她依然不言不语,看他看得一动不动,呆呆怔怔。

  他就走了,拨雪的白色响声,冰凉而又响亮。可待他要往蓝家胡同拐去时,她在他身后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她说:“表哥,我要请个媒人去你家提亲你肯不肯娶了我?”

  他木在雪地好一会才把头重新扭过来,他听见他扭脖转脚的声音像干裂的城门木轴一样响。

  他问:“竹翠,你说啥?”

  她说:“表哥,我想嫁给你。”

  他说:“我都订过婚了,和四十。我俩好得死去活来哩。”

  她说:“我知道你给她买了一块红花布,可你要是娶了我,我会像磨道里的驴一样待奉你一辈子。”

  他说:“你才多大呀……瘦得和针一模样。”

  竹翠又看了一会司马蓝,无喜无悲地转身走去了。雪花把她头顶簸箕打得哗哗啦啦响。

  一直看到竹翠朝另一条胡同针样插进去,司马蓝抚掉头上雪,不想再往蓝家去了。忽然之间,有一种东西在他身上荡动起来了,他觉得又好笑,又温暧,仿佛要找的啥儿,在路上无意之间捡到了。

 
第二十八章  
阎连科  
 

  耙耧山脉下了铺天大雪,八十里外的县城里却依旧干燥。从三姓村赶到县城第一批卖皮子的少年们,在山坡上走路吱吱喳喳,发出一路雪声,到城边却都踏上了没有一星雪湿的平地,彼此“啊!”了一下,便在一啊中,明了了县城终归是大的繁华之处,连落雪都和山脉不一样哩。湿黄的太阳,把县城镀上了一层铜光,虽是冬天,却使三姓村的少年们感到极其温暧。司马蓝腿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十成有八,已是了卖皮的老主顾,他领着大伙赴汤蹈火样走在前面,司马虎、司马鹿弟兄和蓝柳根、蓝杨根弟兄以及杜姓的杜桩、杜柱,一行十几,  
跟在他的身后,朝城东的教火院欢欢快快走着,像一群将要成年的羔羊在草地上撒欢撒娇,东张西望,还吹着口哨。沿着城墙下的外环路,能看见城墙里许多老宅的高屋脊,还能看见城墙角上的古炮楼。司马蓝说那炮楼是日本人修建的,同行的人说真的吗?他说他三岁跟着父亲司马笑笑来卖皮子听说的。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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