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灾难却接踵而至。“文革”中他照样被戴上“苏修特务”、“修正主义分子”的帽子,甚至被当作“内控”对象。即使这样,他还常常在监督劳动之余,偷偷地溜到体育宫、虹囗击剑中心去观看、指导青少年进行训练。
重逢
直到1978年,他才结束了8年的工厂劳动,重返北京国家集训队担任击剑队总教练兼花剑主教练。1980年和1982年又以总教练的身份,率队去法国和奥地利参加国际比赛。
1984年3月,沈守和以总教练的身份带一支青年队去匈牙利,苏联等国家参加世界青年锦标赛。
赴苏联列宁格勒前夕,领队芦某忽然找他谈话当面交代了两条出国纪律,第一,不准主动找前妻丹娘;第二,如果见到丹娘只能作为一般朋友交谈。听了芦某的话,沈守和心里挺不是滋味,倒不是因为不准他主动与丹娘接触,而是他感到一种不被信任的伤感。
到了列宁格勒击剑训练场,他忽然见到了过去的苏联教练费特洛夫和华勒加诺夫。两位德高望重的苏联教练看到自己50年代的中国学生,非常兴奋。把沈守和拉到一旁说:“沙萨(沈的俄文名字),丹娘想见见你,你看行不行?”原来,丹娘听说中国击剑队要来列宁格勒比赛,早就急切地委托波洛契克教练打听代表团的名单,两个多月前,作为组委会负责人之一的他,已经从中国寄去的报名单上看到了沈守和的名字,并告诉了丹娘。
听说丹娘一直在打听自己的情况,沈守和心头一热,阔别整整22年了,不知丹娘和女儿甘苦如何,他怎么不想见见自己的亲骨肉啊,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颤声说:“好,请您转告丹娘,我们见见面,谈谈……”
训练完毕,沈守和所在苏维埃宾馆11楼住房的电话里传来了丹娘的声音:“你是沙萨吗……”也许是哽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想见见你……”
沈守和真想马上答应,然而,一想到芦领队,他犹豫了一会。也许丹娘太兴奋了,不管沈守和答应不答应,抱着话筒催促:“我现在就想见见你,你好吗?我就在你下面的5楼内宾部,你不要出去,我已经从摩勒门斯克赶来这里整整等了你3天了。”
沈守和在犹豫中吐漏了个“明”字。丹娘急了,说:“不要明天,就今天,明天我就要离开列宁格勒去看琳娜·沈,……”
人非草木,还能说什么呢?
沈守和与丹娘在5楼她的住房里想聚了,沈守和发现,丹娘的蓝眼睛周围巳爬上了浅浅的皱纹。显然,这22年来,她已饱经沧桑。她告诉他,她带着女儿离开他后,在家养了1年病;后来,把孩子托寄给母亲,她又去列宁格勒师范学院攻读本科,4年毕业后回到家乡中学任教,现在是该校的教务长。他们的女儿已从列宁格勒电器学院毕业后担任工程师,去年刚结婚,今年怀孕了,她没改名,仍然叫琳娜·沈。丹娘还告诉他,这22年来,她除了含辛茹苦扶养孩子外,还日夜为他的命运担心。尤其是在“文革”时期,她担心他会为她的苏联国籍而受尽折磨,甚至含冤离开人间,心里十分牵挂,到处托人打听他的消息。更让他伤感而内疚的是,这些年来,丹娘尽管音讯全无,却一直痴心地等着他,不愿再婚。
说到这里,丹娘的蓝眼睛里盈满了泪水,露出深沉的渴望神情继续说:“我一直没敢把你的情况告诉孩子,怕我们这一代的伤痕影响到下一代。现在,琳娜·沈出嫁了,我与80多岁的老母亲住在一起,母亲早巳退休,每月200元养老金,我每月800元收入,钱不少了,要买什么都可以,很富裕,就是太孤独了,如果有可能,你是否可以留下来……”
沈守和的心被揪疼了,原来,从62年离别后,他总以为丹娘回苏后一定重建家庭了,那时她才23岁,年轻漂亮,怎么会守到今天呢?
内疚,怜悯,……而眼前的现实巳是无法改变了。他只想让丹娘早日结束这无望等待的痛苦煎熬,找个相爱的丈夫安度晚年,于是,直率地说:“我已经结婚了,在中国有了妻子和两个女儿……留下来是不现实的,她们怎么办?我不能一个人好过而使她们三个人痛苦。人各有命,承认历史留在我们身上的悲剧吧。希望你早一点成个家。现在我国政策开放了,我以后有机会还可以来苏联看望你的……”
丹娘感到一阵目眩,沈守和的话像五雷轰顶,但她很快就镇静过来,抽噎着对他说:“沙萨,既然这样,我谅解你,不要为我们的过去而毁了你现在的幸福家庭……我会……”
说罢,拿出一架照相机,颤动着说:“今生也许难相见了,带回去,留个纪念……”沈守和眼圈红了,伤心地递给丹娘两件羊毛衫,泣声说:“丹娘,这两件羊毛衫,一件给你穿,另一件给琳娜·沈,别告诉她这是中国爸爸给她的……”说完,滚下了两行热泪……
沈守和回到代表团,芦领队非常恼火。一见面就斥责说:“为什么不汇报就随便和丹娘接触,纪律性到哪里去了?”原来,芦某曾暗中指使一个人监视沈守和的行动。沈守和悲愤交加,冲着芦某说:“你也在苏联读过书,也应该懂得一个苏联人的感情,现在,你连人之常情都不懂,真是白懂俄文了。”
晚上,沈守和又接到丹娘电话:“沙萨,我能不能明天来送行?”沈守和说:“我们芦领队懂俄文,你把情况跟他讲一下,看他同意吗。”说完把话筒递到芦领队手上。
当芦某接过丹娘的电话时,丹娘进一步说:“我想带着我们的女儿一起来送行,可以吗?”芦某终于尴尬地允许了。
第2天晚上,天灰蒙蒙的,风在枝丫间鸣叫着,像在痛苦地呻吟……列宁格勒火车站上,沈守和挂满泪珠的眼睛盯着车站台阶上的丹娘和腆着肚子的琳娜·沈。他和丹娘彼此不敢打招呼,只是来回地在车站上踯躅,泪眼相望。因为丹娘不敢让女儿知道眼前是她的生父,她只是对女儿说:“今天晚上,你陪妈妈一起去送一个中国老朋友……”当火车快启动时,丹娘对车窗囗的沈守和招招手,琳娜·沈也热情的挥动着手臂,她一点也不知道,送走的居然是自己的生父。
火车轰鸣着滚滚向前驶去,车轮辗碎了两个异国爱侣的心。
感叹
沈守和的心碎了,但是回国后面临着的竟然不是同情、安慰,而是芦领队的吩咐:“写个和丹娘接触的‘情况’……”他的心碎上加碎了。有人为此抱不平:“你不用写,写什么,现在‘文革’早过去了,而且已经开放了,还搞这一套!”结果,沈守和顶不住有些领导的压力,勉强违心地写下了一个与丹娘见面的简单情况,才算过了关。此后等待他的是什么呢?1984年,他虽然是23届奥运会中国击剑集训队总教练兼花剑主教练,但是临阵却被“挡驾”了。再以后,他从国家队总教练的位置上销声匿迹了。
尽管他内心极其痛苦,他再不愿给丹娘写信,他希望她能对他死心,从而振起精神重新找到爱情。
如今,上海和列宁格勒已摆脱了历史纠葛,结为友好城市,两市人民开始重温旧情,但是,沈守和与丹娘的感情,却只能在梦幻中依稀萦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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